《可乐开水》半半

2、第 2 章 学校的起

　　学校的起床铃声很惊悚，是榕川一中的校歌，明明旋律柔美，声音却调得震耳欲聋而且歌词极具革命性。榕川一中历任校长都深爱这所百年名校，校歌每天在校园里播放至少三遍。
　　轩萱的脑子里如浆糊一般反应迟钝，上铺的苏瑶瑶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匆匆解决早餐之后便拉着轩萱百米冲刺。轩萱很不明白为何昨天爬个五楼就直喘的妞儿现在体力倍儿好，幸亏初中她便随纪汀兰这个校田径队的这样追帅哥，而直至她们冲到教室门口轩萱终于明白苏瑶瑶狂奔的原因。因为凌延风和昨天那个想笑又不肯笑的男生就坐在里面，教室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瑶瑶突然就停下脚步，用手梳理了自己有些松乱的头发，仪态万千地走进去。轩萱瞪大眼睛看这个一秒变身的人。
　　“好巧啊，你们也来啦。你叫延风吧，我是苏瑶瑶，她是轩萱。”
　　巧吗？一点也不巧。轩萱边安抚自己可怜的胃边在心里呐喊，只得也走上前，懒懒地问了声早。
　　“昨天那俩美女啊。”凌延风笑得很灿烂，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轩萱一向不喜欢自命风流的人，于是把目光转向旁边一言不发的男生。
　　“我叫程杨。”男生的声音有点低沉，同样带着一丝慵懒，但很好听。
　　轩萱看向他的眼睛，这时他完全收敛笑容，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似乎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她看男生总喜欢先看他们的眼睛，仿佛如此便可知晓对方内心，而事实上大多数人或多或少能够被看穿一点。当然也有例外。沈叹的眼睛不大，却很是温柔，永远谦谦君子的笑容，可看久了会让人觉得他把情绪都隐藏在满是笑意的眼帘后面。凌延风则是标准桃花眼，看似轻佻，细瞧倒也看不出有任何非分之想，一张薄唇能说会道却似是薄情。程杨习惯性地紧抿嘴唇，一双眼睛完全看不出什么，只感觉深邃且淡漠。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他简直是给自家窗户加了一把锁嘛。轩萱忍不住腹诽。
　　程杨内心好笑地看面前这个研究自己的女生表情千变万化并试图发现她的研究成果，直至苏瑶瑶和凌延风一拍两合商定成为前后桌，正对视着琢磨彼此心思的两人才如梦初醒。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由自主地在乎，互相猜测着彼此的心成长。因为猜不透，所以反而拉近了距离。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娃娃脸,看起来比他们还小,一双超大的眼睛电得凌延风之流的男生心都酥了。而程杨则是个绝缘体，照样淡然自若地趴在桌子上睡觉。苏瑶瑶推了一张小纸条给轩萱：“帮我问下凌延风的联系方式啦。”
　　轩萱直撇嘴：“自己问！”
　　苏瑶瑶：“不嘛，女孩子要矜持的。”
　　轩萱差点被水呛到，充满质疑地看着苏瑶瑶——妹妹，你确定你还有矜持这种优良品质吗？
　　苏瑶瑶狂点头，轩萱一阵恶寒，试图从她身上找到这个词。
　　凌延风在后面被两人你来我往的眉目传情弄得有些毛骨悚然，连忙打断：“你们干嘛呢？”
　　苏瑶瑶先声夺人：“轩萱要你的手机号码。”
　　轩萱难以置信地瞪着一脸奸诈的苏瑶瑶，顺带暗地里踹她一脚。这时程杨已经醒来，凉凉地看着凌延风，被盯得发毛的某人赶紧说：“可以可以……要不我们四人交换吧呵呵……”只剩下一串干笑。
　　轩萱有种被人卖了的欲哭无泪。
　　程杨迅速在草稿纸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轩萱认真端详他的字——落笔刚劲有力，潇洒的行楷并不显得飘移，而且是黑色钢笔字，这在现在中学生中很是少见。她不禁歪歪头笑问：“你练欧阳询的？”
　　此时的程杨不再面无表情，而是挑眉眼里含着笑意反问：“你认得？”
　　“我练过啊。”轩萱在纸上写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的字体结构确实与程杨相似，却又多些娟秀柔和的韵味。程杨有些出神地注视这八个字，眼里又多几分温柔。眼前的女孩长发落在本子上，神情专注，微翘的睫毛在白纸黑字上形成倒影，和谐的美好。
　　这时已经下课，轩萱见程杨正走神，而苏瑶瑶与凌延风又聊得火热，于是转回身子，程杨赶紧喊住她：“你记下了吗？”
　　忘了。轩萱有些尴尬地回头，记下程杨的手机号码和QQ。
　　“你的呢？”程杨不依不挠的感觉。
　　“我……不太记得自己的手机号码了，要不我今晚发个短信给你？”
　　“好。”程杨终于淡淡一笑，埋头继续睡觉。

　　“我觉得程杨对你不一样。”中午在食堂，苏瑶瑶含着饭咬字不清地说。
　　“怎么这么说？”轩萱微愣。
　　“其他女生跟他搭讪他都冷冰冰，可却对你笑了几次。”
　　“我不是搭讪！”一提这个轩萱就瞪她，“是谁恶人先告状的？”
　　“这叫急中生智……”苏瑶瑶弱弱回答。
　　轩萱已经不理了。
　　程杨打球后回教室，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他微微弯下腰收拾书包，一张纸条飘了出来。这是从草稿纸上剪下的，上面只有轩萱早上写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程杨运动后刚平复的心跳又重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能解释自己为何要单独剪下她的字，很多事情总是在做过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询问自己原因，就像他现在，只是直觉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凌延风换了一套衣服后走来：“嘿，走了。”
　　“嗯。”程杨心不在焉地回应。
　　两个男生各自骑了一辆山地车，迎面而来的风将他们的衬衣吹得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程杨，你觉得轩萱怎样？”
　　“挺好，不张扬，不浮躁。”
　　“只是挺好？”凌延风坏坏地笑，“得了吧，你看她时就像被勾掉魂。”
　　“哪有……”程杨一向波澜不惊的心有些慌乱。
　　“不会吧？”凌延风停下车子，“你耳根子都红了，我随便说说……你真喜欢她？”
　　“是又怎样？”程杨恢复了一贯的镇定，“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如果被我发现谁说了我先弄死你。”
　　“靠——”被威胁的某人一阵目瞪口呆后喃喃自语：“为什么暗恋还那么霸道啊？”

　　轩萱刚从宿舍的浴室里出来，一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给程杨发去短信：“我是轩萱，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等到夜修回来，她才发现程杨也回复了；“在干嘛？”
　　“抱歉，刚才手机放在宿舍里。”
　　“手机放在宿舍里不安全。”他回得很快。
　　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轩萱又回：“有锁门，没事的。”
　　“你为什么不带在身上？”程杨好像对这件事不依不饶。
　　轩萱哭笑不得：“好吧，我以后注意。”
　　“还不睡？”
　　你一直发来信息我怎么睡？轩萱无声地对着空气挥挥拳，“快了，晚安。”
　　“嗯，好梦。”
　　轩萱叹了口气，手机屏幕上的头像跳了几下，她赶紧打开——竟然是沈叹!
　　“轩萱，9月5日以前初三两个重点班要聚会，你去不？”
　　“咦”了一声，轩萱才意识到沈叹发来的是她有“真实身份”的QQ，于是莫名地兴奋起来。
　　【积木】我去。
　　【千年一叹】好的，反正榕川也只有我们四人，周五恰好是5日，一起走吗？
　　【积木】好呀，我通知汀兰。
　　【千年一叹】嗯，小妍由我来说。
　　小妍！小妍！叫那么亲热！轩萱赌气地扔下手机，酸涩的液体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一会儿又忍不住地再回一句：“还不睡吗？”突然觉得这话似曾相识，才想起程杨刚刚问过。这时轩萱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他的面容。他的笑与沈叹不同。沈叹永远是温润的笑容，像春日一样和煦。而程杨很少笑，因此他一笑，便如冬天阴翳里冲破重重云霄射出的那一束阳光，格外英气逼人。
　　为什么突然把他和沈叹比较呢？轩萱摇摇头，刚刚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只得失落地关了机。
　　有时候不去期待，才不会失望。
　　她从初一就开始喜欢沈叹，喜欢他在一群聒噪的男生中永远淡淡的微笑，；喜欢看他做题时因聚精会神而微皱的眉头；喜欢看他穿纯白的衬衣踏过一地斑驳的树影……可初二一个下雨的傍晚，她刚从少年宫学芭蕾舞回来，沿着沿江绿化带回家，发现沈叹倚在围栏边淋雨，湿答答的刘海遮住他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失落。轩萱的心一下子抽痛起来，赶紧把雨伞递上前。那天她还感冒着，说出来的话带有鼻音，软软糯糯的，似一种毛茸茸的温暖摩擦着他的胸膛。她一直不敢正眼看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弱弱地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呢？心情不好吗？快点回家吧，在这里站太久会感冒的，明天还要读书呢……要不我把雨伞给你吧。”
　　直到轩萱把雨伞交给沈叹准备自己顶着装有表演服的袋子回家时，那个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少年终于抬起头，问：“那你怎么办？”
　　“没事啊，”轩萱随手一指，指向附近一条小巷里的破旧低楼，“我家在那，近着呢。”
　　“那雨伞……怎么还你？”沈叹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读书，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雨帘中一直看不清她的容颜，加之自己低头，只觉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直击心扉。
　　轩萱停下脚步歪头想了又想，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说：“下周六我在大剧院有演出，第三个节目就是我，一定要去看哦，一定要去！到时候就可以还给我了。”
　　沈叹抬头想看清她，她却已经转身走开，在细雨绵绵中一路小跑，粉红色的百褶裙微扬，像雨中一朵盛开在枝头的红荷，娇美灵动又不失清纯。直至那朵飘动的荷花只剩一个小红点，他才收回目光，半晌，在嘴边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
　　这是他参加完外婆葬礼后的第一个笑容。

　　轩萱跑回家已成了落汤鸡，江姨站在房子前左顾右盼，见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将她拉进屋,看她全身湿漉漉的，不禁大惊失色：“小祖宗你掉进河里了？不对，这点雨……咦，你雨伞呢？”
　　“呃……给路远的同学了。”轩萱吐吐舌头，想躲进房间，不料江姨一把拽住她继续唠叨：“要死了，你自己感冒还没好怎么就当起活雷锋呢？我说去接你就偏不，非要自己回家！快快快，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熬姜汤喝。”
　　轩萱哭丧着脸被推进浴室。
　　晚上一声接着一声的喷嚏自然瞒不住了，妈妈杏眼一瞪，立马取消轩萱单独回家的资格。好在爸爸帮着轩萱软硬兼施，妈妈好歹同意让轩萱晴天自己回家。
　　轩萱沉浸在与沈叹“邂逅“的喜悦中，连白米饭都觉得喷香，让江姨格外有成就感，也让本想训她一顿的妈妈把话咽了下去。

　　可是……后来那一场意外让轩萱在遗憾中告别了芭蕾舞台，自然沈叹的雨伞也没有还她。轩萱跑去顶替她上场的黎妍那里问沈叹是否找过她，然而黎妍眼神迷茫又坚定地摇头。令轩萱不解的是，从那时起黎妍开始疏离她和纪汀兰，从无话不谈到点头之交再到形同陌路仅仅花了半年时间。更令轩萱难过的是初三黎妍竟和沈叹在一起，而她作为黎妍曾经的闺蜜、暗恋沈叹两年的人，从来不知他们相识。纪汀兰断定与轩萱的受伤有关，可黎妍不知在那个雨天发生的事情，轩萱和黎妍也有差别，沈叹怎么会认错人呢？
　　叹了口气，轩萱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