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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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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三面环水,一面傍山,孤山独峙,气象萧森,雄踞夔门之上、瞿塘峡口,青山、江水、夔门,构成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卷。夜色下的这座古城静谧、安详。
艄公将乌篷船靠在岸边,“公子,白帝城也有不少难得的好景致,你若是喜好山水大可以多逛逛。不过,现下太晚了,若不嫌弃,你就在我船上休息一晚,明早再进城?”
苏轸微微颔首,“老人家,就不打扰了,我还是上岸去找个住处稍好些。”
看着苏轸的背影愈见模糊,艄公默默叹了口气,却又对着岸上大喊,“公子,你自己小心些,沿着大道直走不远处就有家客栈。”
孤单身影慢慢融入了暗夜中,白帝城静默无声,似乎也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只希望,公子对万事不要太过好奇才好。”老艄公的声音已细不可闻,乌篷船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山腰上的白帝城透出点点星光,原来也还有一些不眠的人。苏轸嘴角泛起一丝笑,想来该不会有像他这样的人。
城门口的士兵有些困倦,眼看着山脚下一团黑影慢慢靠近,直至近了才提神厉声发问,“站住,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到此?”
白帝城自古便是兵家要地,城池虽没有特别宽广巨大,但历来有重兵屯驻。
苏轸从行李中掏出文书,递了过去,“两位请看!”
“您请!”士兵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让开一条路。
青石板铺成的大道向前延伸着,有人将苏轸迎进客栈,“您先休息会儿,卑职这就去让店主准备些吃的过来。”
苏轸一摆手,那人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在那狭窄河道内听到的歌声始终萦绕在耳畔,天下间虽有诸种奇闻异事,可细究根源总能有个解释,痴男怨女这样的传说他是不会信的。
白帝城不愧为“水陆津要,全蜀东门”,城中主街道上来往客商络绎不绝,江中的船只航运繁忙,城下港口亦是人满为患,而山腰城墙上更是有重兵把守。
匆匆吃过午饭,苏轸便在城内闲逛起来。
白帝城中著名的景致如清风阁、最高楼、观音阁、白龙井,这两日中也已去过,便只剩下白帝山上的白帝庙。他本意是游山玩水,可人往往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那晚听到的歌声始终在脑内游荡。
“老板,点菜。”苏轸在客桌旁坐下,一招手店主便满脸堆笑地跑过来。
“这位客官,小店是百年老店,您要吃点什么?”
吃饭本来就是个幌子,也难得老板服务态度这样好,“你随便上几个好吃的就行。”
店主倒是见多了这样的客人,一转身便吩咐店里的伙计。
“店主,麻烦等一下。”
店主满脸堆笑,“有什么事吗?尽管说。”
“您太客气了。”苏轸忙回礼,“我初来乍到,想了解一下本地的风俗,不知店主能否告知?”
看来他不是个挑事的主,店主心中暗喜,风俗习惯什么的,只要是当地人没有不知道的。店主扯过另一桌的长凳便在苏轸身旁坐下,他拍拍胸脯,一脸自得,“这你放心,这些事没人知道得比我清楚!”
苏轸脸上笑意不改,“那,有没有什么美好的传说?”
店主听罢皱起了眉,沉思了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这个,美好传说我不太知道,不过到有个挺吓人的故事,不知您要不要听?”
“但说无妨。”
“那好罢。”店主将身体挪了挪,才在他耳旁小声说话,“告诉你,我早几年听人说,瞿塘峡到白帝城这段水路有蹊跷,据说在那段笔直的河道处有妖异的东西。您要真想知道,可以去白帝山顶的白帝庙中去问问。”
说到一半,店主便再也不愿开口,匆匆离开,象是生怕别人看见他一样。
苏轸吃过饭便往白帝山走,正午的阳光正好,微风中总带着青山、古树的气息,白帝庙建在白帝山的最高处,一道一道的石阶整齐地排在山道上。从微倾的山道向下望去,一座规整的城池就在脚下,江水带着奔流不息的气势从脚底穿过。
石阶上的人很少,登上白帝山山顶后,苏轸只觉得众生匍匐,如蝼蚁般。
山顶处有一片空地,白帝庙便建在此处。院中巨树成荫,古木森然,公孙述的石像立在正中,庙门处有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高大的牌楼以汉白玉砌成,上书“白帝庙”三个大字,笔迹苍劲有力,却不知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庙内有历代诗文碑刻及古物,有著名的东周时代巴蜀柳叶铜剑、陶器和青铜钱树子。
大殿后方坐落着一个小院落,院子古朴典雅,院中小沙弥正清扫着落叶,中年僧人在树荫下冥想。
苏轸不免好奇,这里如何会有僧人?他轻轻走过去,合十行了一礼,“打扰大师清修。”
僧人表情淡漠如纸,只轻声道:“施主不必客气,有事请讲,昔年佛祖于菩提树下悟道,贫僧不过效法一二。”
“大师慈悲,晚辈来此数日心中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师指教?”苏轸如实相告,他抬眼注视僧人,“在下初来白帝城时恰是晚上,船行到一河段时听闻极其哀婉的歌声,不知大师是否知道这是从何而来?”
僧人思索片刻,闭目答道:“既是听闻乐音,必是有人弹唱,施主只需沿着江边去寻即可,只是个人心中自有魔障,需化解才好。”
“多谢大师指点。”苏轸拜别僧人,只管往江边行去。这些年游历天下,奇人异事亦是多有听闻,只是那晚的歌声空灵得竟不似人间之物,这样的事不了解清楚真的会寝食难安的。
江边小道早已废弃,苏轸只得拨开草丛在大片荒草中寻出路,荒草地中有一条半尺见宽的石子路。路面穿过这片荒草通往山道,山路崎岖,想来这条路被废弃也是有原因的。他不知道这路的前方究竟有什么,只是好奇心驱使着往前走。
山道绕着山体盘旋,忽而上忽而下,江边险要处多以栈道为主。苏轸望着脚底奔流不息的江水忽然生出豪情来,只是那晚听到的歌声如此温婉,与这环境也出入太大了。
前方不远便是那条笔直的河道,河道旁的山明显高出许多,整个山体被一片墨绿色覆盖,山映着水,像是一幅浓墨泼就的画卷。
冷风从山间狭窄的通道灌进来,苏轸裹紧衣衫侧身挤入。两座山倾斜着往中间靠拢,越往上山间通道越窄,直至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山路到这里似乎也到了尽头。
山路不该就这样断掉的啊?苏轸正好奇,勉强挤过通道,山腰上竟有一小块平地,而平地中央竟有一破旧的小木屋。木屋四周明显有人清理过,木屋前的视线极好,对岸青山、峡谷、奔流尽收眼底。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显然有人居住于此,只是不知在这样的山间生活的到底会是怎样的人。
木屋前有一条小径,小径贴着山壁往山的另一侧延伸,此时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有股暖意。小径尽头处,几株古木生长于峭壁上,一位白衣女子靠着古树遥望着远方,天空湛蓝、远山苍翠、江水澄碧,只是她欣赏的却不像是这些。
“姑娘一个人在这山间?”
白衣女子回眸,愣了一下,随即嫣然一笑,只是那眉头锁着似有化不开的东西。
“嗯。”白衣女子伸手一指,“你看这江水,总是滔滔不绝,一往无前。我昨天见过的水,今天不知已流向了何处,而每日所见的都是从未见过的,人短短一生也跟这水一样。”
“姑娘心思好细腻。”
“我其实就是容易被些小事物感染,容易伤神,总是无端让自己难过罢了。”
眼前的女子飘然出尘,说是隐居世外的高人估计也不为过,苏轸考虑了下,问道:“姑娘有没有在晚上听到过很空灵哀婉的歌声?”
“我自己唱的算么?”
苏轸一愣,“姑娘是开玩笑的么?”
“我说真的,不开玩笑。”
“那姑娘是不是唱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白衣女子像是突然颤抖了一下,缓缓道:“从我夫君过世到现在,我都不记得有多久了,他生前最喜欢听我唱歌,他说我的歌声空灵梦幻,不似人间之乐,是能抛却一切烦恼的绝妙之音。我虽然知道这是他鼓励我的话,不过心中却还是很欣喜的。”
“我看并非这样。”苏轸面色温和,话语间不带一丝玩笑,“姑娘的歌声确实算人间仙乐,我游历天下多年,像姑娘这样的还没遇到过。”
“我一个人在这山间,山居清闲也寂寞,想他的时候就唱唱歌。”白衣女子对苏轸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坐在枝桠上眺望远山,眼神空茫得像是要看尽这世间的一切。
痴心是一剂毒药,总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蚕食着你,等你发觉时已经无药可救了。光阴变换,最后留下的还是只有你自己。
苏轸耐心等着,眼前这女子虽然面上平静,但心中多半已是波澜迭起。
“我夫君是个随性的人,我想我不应该这样的。”白衣女子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脚上沾湿的鞋子,“他应该也希望我能放开,世间这么大,躲在这又算什么?我一直在想,我这样做是不是有违初心,只是有些事虽然想了很久,也决定了要怎么做,但就是没法踏出第一步。”
“姑娘能看得开自然好,有时候执念太深也不是件好事,况且说句不大好听的话,斯人已逝,还是眼前的人最重要。”
白衣女子闻言抬头,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人,才缓缓说道:“斯人已逝,你说的没错,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感谢公子善意开导。”
江中千帆随波而下,船夫们以后不会听到什么歌声了,只是像三峡这样的地方,除却猿啼鸟鸣多少也少了些乐趣。
等到那个白色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背面后,苏轸才从怀中掏出那本看起来颇古旧的册子。泛黄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他轻轻翻开,翻到只写了一半的那页上停了下来,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也停在了那里。
已经写了半页的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什么,苏轸目光在字迹上面游移,摇头叹道:“这个小故事是该写‘夜半歌声’还是直接写‘竹枝词’好呢?要不就以一句佛家偈语作结好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风过处,将这声音吹得好远好远,白衣的女子回头望了望那生活了几年的小木屋,沿着那条已满是杂草的山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