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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收了钱 再次见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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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面时,天师和城主都焕然一新。
身为武将的李绩披上一身厚重金甲,沉重的头盔下只露出两只溜圆的眼睛。甫一见天师,便有些兴奋道,“家里的女眷、下人均已送出府外,只是李某人身为武将,家宅有难却不战而逃,难以心安。还请天师大人允许李某披挂上阵,助您一臂之力。”
少女的眼神从城主腰间挂着的精良唐刀移到他把密不透风的铠甲上,很想说这刀这铠在那大妖面前只怕便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但又觉得李绩此番只是想看个热闹,毕竟天师收妖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罕见的奇闻轶事,便点头应允。
经过一下午的接触,年过不惑的城主已摸清这位年轻天师的特点——寡言少语。他摸不清这是因为天师不愿跟常人交流的清高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从始至终都是那只小神鸟在说话嘛——也不打算探求背后的真相,只是一看到天师手中的银白长枪便移不开眼。习武之人钟爱兵器,李绩做了二十年城主也改不了武将天性,即使刚刚下定主意“不深究、不探求”也不由自主的开口道,“这枪......”
这枪一看就不是凡品,枪尖锋锐精光内敛,通体莹润仿佛有水波流转,他离的这么远,也能感到枪身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气。
那是师傅在她下山前赐下的灵器青泓,平日里拆成三节放在竹筒里,使用时接好,灵力在枪里一个流转便再也看不出拼装痕迹,宛若一体。当初这枪一赐出,羡慕死多少同门,直说师傅对小师妹偏心。至于天师自己,倒没什么大的感受,只是看起来拉风而已,真正使用起来,还是得靠自身灵力和修行技巧。
天师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人解释对于凡人来说难以理解的原理,只好采用十分笼统的说法,“灵器。”
谁知对方还就买这套说辞,那恍然大悟的样子,即使露在外面的只有两只眼睛也让天师看的清清楚楚。
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才子佳人,临水眺望,一派暖意融融的江南好风景。李绩跟着天师站在园门前,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的确不可能,明明是深秋时节,园子里却是盛夏风光,厢房换亭阁,溪水院中流。他急忙回头看去,却是雾茫茫一片,来时的路已然消失不见。“天师大人!”魁梧的城主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头一次觉得从未看透过这座住了近二十年的宅子。
就在这时,远处那对璧人相互依偎着走来,男子风流俊俏,女子容色清丽,若不是身处这诡异园中,若不是其中一人正是他本应病倒塌上的小儿子,李绩恨不得拍手称赞——好一对金童玉女!
“爹爹,你来了。”男子欣然道。
李绩一时不知该不该回应,他甚至不知眼前这位“李二公子”究竟是不是他儿子,只把眼神不断往天师身上瞟。到了这时,他唯一能相信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师了。
“李二公子”也看见了天师,疑惑道,“爹爹,这位黑袍姑娘是何人?”
被“指名道姓”的天师并未看向男子,而是将眼神落在男子身旁至今没有作声的美貌女子身上,神色一肃,肩上的小黄鸟叽叽喳喳道,“半夏花妖。”
“妖?!”李绩不由吃惊,眼前这女子虽然可疑,却容貌清雅秀丽,半点没有坊间戏文里的妖娆艳丽。
“原来是昆仑的道长,小女子南城商半夏,见过道长。敢问道长深夜前来,所谓何事?”女子盈盈行礼,笑意嫣然。
“昆仑陆祁生。”天师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李绩:“......”这出戏不该这么演吧。
所幸天师没有让他失望。互通姓名之后,陆祁生第一次将视线投向一旁茫然不知所措的男子,言简意赅,“我要他。”
女子笑意依旧,“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和二郎两情相悦,生生世世相许,又岂是一句话就能分开?还望道长垂怜。”
陆祁生显然有些为难,“我收了钱。”
这是句大实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是用在此时便不那么合适,在花妖看来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园内突然狂风大作,周围的草木迎风暴长,不出片刻便相互缠绕着遮盖住天际。这是商半夏的草木幻阵,阵法之内便是她的主场,一草一叶皆可伤人。
“噌!”李绩宝刀出鞘,杀气腾腾。这会儿他也看出来了,即使眼前这姑娘再怎么清丽脱俗,也是随手也能幻化出遮天蔽日妖法的妖精。只是他刚刚跨出一步,迎面便飞来一道青光,躲闪不急一下给罩了进去。
“大人!”李绩惶恐,在青光之中左冲右突却不得而出,连连呼救。
然而天师只淡淡瞟了那团青光一眼便收回视线。她认出那是束缚结界,对人体并无伤害,在这一点上,她倒和花妖持相同观点:咋咋呼呼的普通人,待在那里面也好!
不说李绩在结界中如何小心肝乱颤,那边陆祁生和商半夏已经交起手来。
水木相生,青泓枪寒气再重,也终归是水属灵器,和商半夏妖力幻化出的双剑来来去去十几招下来,没有损耗不说,反倒有些风生水起。天师面无表情,她早前已考虑到这点。花妖却是微惊,虽说人类一旦修行起来,便能得天时地利进展比妖族来说一日千里,但想她六百年修为,一出手竟没压制住这少女模样的昆仑弟子,真是奇怪。
一念及此,商半夏再不敢有丝毫懈怠,浑身妖力澎湃,举手投足间绿芒大盛,手中妖力幻化的双剑碧莹如玉,舞的密不透风,步步逼人。
陆祁生下山不过月旬,虽被门中长老夸赞天资卓绝,也仍然理论有余经验不足,更何况她主修符道,真要论兵器械斗,只怕还不如李绩这样的武将,和花妖持横至此时全仗着手中灵器。如今对方认真起来,她只觉眼前剑芒连绵不绝,网一般罩过来,顿时压力如山,急忙虚幌一枪,手中符纸一燃,人已到了一丈之外。
只是甫一落地就察觉不对,脚下绵软不似泥土地,也来不及细看,指尖光芒连闪人已落在幻阵边缘。这时再看过去,才发现方才脚下奇异触感的来源是密覆地面的绿色小草。
那草宛如普通杂草一般,外观并无什特殊,却以极快的速度向她蔓延过来,爬过沿途精致的亭台,漫过鱼池,蚕食吞进,势不可挡。
绿色本来象征生机与活力,只是眼前这绿铺天盖地而来,压抑的死寂。
此时幻阵之内几乎已布满绿意,唯有陆祁生面前还有一小块裸露的泥地,只是这块地面也保不了多久,只是一眨眼功夫,绿莹莹的小草已逼至陆祁生脚下三尺之处。
“九幽之渊,星火燎原。”陆祁生心中默念,一边以手为笔凌空点画,下笔之处点点红光闪过。
没有符纸作为形体的符制作起来费时费力,全凭施法者自身灵力画就,作符过程中灵力必须流通无阻一气而成,稍有停滞便有符散灵消的危险,但一旦成功,便威力巨大。陆祁生手法利落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尝试,只是时间不等人,符才成型大半,绿草已攀上她的靴头。
看到手段有效,花妖却没有笑出来。因为少女的表情还是那么镇定,她画符的手还是那么稳定,好像攀上她靴头的不是潜藏的杀机而是不足道的灰尘,一拂就去。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商半夏红润的嘴唇紧抿,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安,连连催动妖力。小草越发长势喜人,碧绿欲滴。
这边妖力躁动,那边符咒已画完最后一笔,复杂难辨的图形中红光流转,瞬间连接融为一体。光芒大作中,陆祁生单手伸入符中,一掌将其狠狠拍下。
光芒没入地面的那一刻有细小火苗钻出,星星点点,自天师脚下方圆一丈升起。极小极细的红色火苗,瘦弱的一口气就能吹灭,却如附骨之蛆沾之即燃挥之不去。火克木,以九幽火对碧妖草,即成星火燎原之势。
“九幽火!你是谁!”商半夏尖声高叫,混杂着被灼伤的沙哑,有些难听。
妖草虽离体而存,毕竟仍是花妖的木属妖力。九幽火属性最为阴绵,遇物则燃,沾之不去,绵绵延延竟顺着妖力运行路线烧到了花妖本体。若不是商半夏当机立断斩下左臂,只怕再过一刻便被焚烧的一干二净。对于妖来说,外形不过妖力所化,一臂断去也可再生,只是一下损失如此多的妖力还是让她的化形薄弱很多。
“昆仑陆祁生。”黑袍天师收回火种,有些不明白花妖的问话,只好再重复一遍。
“除了天上的神君,人间拥有九幽火的不过一手之数,你究竟是谁?”商半夏心中涌起忌惮,她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安了。先前看陆祁生画符便觉颇为奇怪,现在想想,哪里是普通的召唤火符,分明是释放九幽火的破封咒。
听到商半夏的话,陆祁生也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小师叔笑嘻嘻塞给她“留着玩”的火种,还有这样大的来头。
吃惊的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天师突然挪动了一下双脚,脸色在黑袍映衬下越显苍白,她眯起眼,右手心突然出现一张雷光闪烁的符纸,轻轻一捏。
“轰!轰!轰!轰!”
天摇,地晃,楼台坍塌,树木凋落,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一切恢复了安静。
“咳咳咳咳...”李绩跪在地上咳嗽,一身狼狈,困住他的结界已在刚刚的震动中破除。他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家熟悉的院墙。
“出来了!天师大人,我们出来了!”欢欣鼓舞的喊完之后才发现天师大人正和那个女妖遥遥对峙,两“人”很明显都没有理睬他的意思。
“你是怎么做到的?”幻阵被破的花妖也没有保持形象的精力了,绿裙脏的像刚擦完餐桌的抹布。
陆祁生的状态也算不上好,黑袍虽然因为印制其上的昆仑法阵而干净整洁,脚下的云纹靴却不知所踪,露出被侵蚀得漆黑的脚面。原来在妖草那一招里她已受了伤,只是隐而不发而已。
然而天师好似并没有听见对手的问话一样,她捂住肩头重新挣开的伤口,面色苍白,眼神却极亮。她胸前衣襟处冒出一只茸茸的黄毛脑袋,也不知道这只式神是怎么在刚才的战斗中安然无恙的。
远在城外就能嗅见的妖味,站在城主府中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早在下午进李二公子园子时,陆祁生便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埋下四枚子母雷符,如今启动母符,子符自然引雷电之力爆炸,借势破了这幻阵。
“......”商半夏觉得自己运气真是不好,居然撞见了一个仙二代。九幽火、子母雷符,哪样放出去不是修真界千金难求的至宝,就这样随随便便用在自己身上——自己虽说是只百年大妖,可是比起蛮南深山西北荒漠里那些隐居不出的老妖们来说还是过于年轻——岂不是糟蹋了?这样想想,之前那柄寒气浮动的长枪只怕也不是凡品,难怪能丝毫不落下风。
先前受伤的地方在刚刚的打斗中重新震开,陆祁生低头给自己止血。手指却突然一顿,就在低头的一瞬间,花妖的妖气忽然无影无踪。她眯起眼,抬头环视。
破败的院落,狼狈的城主,从刚才起便蜷缩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李二公子,然后便是满眼空空荡荡。
莫非跑了?
她闭了闭眼,不对,还有......四周的草木!
商半夏看到天师将一张淡黄符纸拍到脑门上便是一惊,生怕这位仙二代又弄出什么灵器仙宝,待发现那不过是普通的鹰眼符时放下心来,还很有闲心的轻嗤一声:以草木真身附于草木之上,又岂是区区鹰眼符......什么?!
她急忙从附着的槐树上滚出,转眼落于另一株梧桐上。
莫非是巧合?刚产生这样的怀疑,花妖便看见她心中“不是凡品”的长枪再次对着她藏身处掷来,气势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