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风萧萧——罗成》长夜慢慢

2、（二） （二）

　　（二）
　　第一次见到表弟罗成的时候，我是个身着囚衣、手戴枷锁发往冀州的配军，而他是名震边疆的北平王殿下，燕山小侯爷。
　　那天已差不多是黄昏时分，我与解差金甲经过二十天的跋涉到了冀州边界的一个山头，刚准备停下来歇脚，却听到从山下传来的阵阵厮杀声。
　　我伸头望下去，看到一个身形彪悍的汉子手提弯刀，正沿着官道拔腿狂奔。忽然一声尖锐呼哨，一骑白马如闪电似的斜里插了过来，马上端坐一名少年。那少年未穿盔甲，一身锦缎白衣，金冠束发、腰缠玉带，神态气质极为尊贵傲慢，如果不是掌中握着一把五钩神飞亮银枪，简直就如同要去郊外游玩的贵族公子一般。
　　“沙摩多，你上月洗劫边境村落，屠杀九十八条人命，不放过一个老弱妇孺，你当真以为自己跑得掉？”少年俊美的面上神色漠然，语气却冷列得有如寒冰。
　　我一惊，原来这个汉子就是漠北无恶不作的沙摩多！据说此人心狠手辣，经常率领部属骚扰边境，武艺高强，善使弯刀，官府多次围捕却始终不获。想不到让我在冀州境内撞见他！
　　“爷爷我杀的人多了，哪里记得了那么多？你这乳臭小儿若识相得话就快快闪开，省得我动手！”
　　少年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催□□白马，刹那间已到沙摩多面前。
　　我暗叫不好，这沙摩多手中何止数百条人命，又岂是这种养尊处优的少年所能抵挡？我顾不得向金甲打招呼，便沿着小径飞奔下去，只望能在沙摩多的刀下将他救出。
　　只是这一眨眼功夫，下面场景却已有变化！那少年速度极快，虽在马上，掌中亮晃晃的枪好似活了一般化作一条游龙直取沙摩多心窝，沙摩多横刀抵挡，只听一阵清脆的金石撞击之声，沙摩多“噔噔噔”连退了几大步。
　　“好小子，你是谁家的儿郎？报上名来！”沙摩多一脸惊诧，怒声喝问。
　　银枪少年满面不屑，轻轻一嗤：“你也配知道我的名讳？看枪！”一条枪影快如流星，竟然一分为七，再取沙摩多。
　　我大吃一惊，梅花七蕊！这少年使的莫非竟然是传说中的罗家枪法梅花七蕊？
　　沙摩多猝然旋身，斜移，同时手中弯刀划出一道银光，迎面招架。但那道枪影凌厉异常，威势之下，他的招架变得十分狼狈。沙摩多十分狡诈，拆了几招后眼见不敌，虚晃一招，回身便跑。
　　一个人在逃命的情况下自然跑得不慢，奇怪的是那少年却并不追赶，只是在马上远远望着，嘴角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好像是只猫儿在望着落入自己地盘的老鼠。我不禁暗暗着急，这人也忒轻敌，沙摩多单人匹马或许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的部属也是出了名的狠辣矫捷，若他的援兵赶到，只怕不容易对付。
　　心念至此，我毫不犹豫往沙摩多逃跑的方向追赶过去。虽然身负二十斤重的枷锁，但自幼苦习的轻功此刻派上了用场，我很快追上沙摩多，扫堂腿踢出，他顿时踉跄倒地。那厮也颇为了得，就地一滚便挺身站起，刀光毫不怠慢地已向我劈出，我连忙偏头闪过，右脚尖轻轻一钩，再次把他绊倒在地，不等他起身，左脚已踏在他的背上。
　　我还来不及抬头，眼角余光便瞥到一把银色枪尖已如流星般直指我的咽喉，那白马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下马欺近身边。好快的枪！我不由得暗暗赞叹，想要闪避已经不及，因为他几乎没有给我任何闪避的时间。那把枪在我喉头三寸处停下，冰寒的枪尖让我的皮肤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枪如寒冰枪法却更胜寒冰！我一动不动，事实上这个时候我不能动也动不了。多年的对敌经验让我感觉到这少年逼来的枪法虽然凌厉异常，却并没有杀意，但我如果妄动就保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冰冷的枪尖没有再往前递过来，我慢慢回头，与枪主人的眼睛对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表弟，虽然当时致命的兵刃就在喉尖，但我仍然几乎发出惊叹：多么俊俏的少年！在来冀州之前，我也曾经踏遍过大江南北，可是即使在山明水秀人杰地灵的江南，也没有比他更明媚华贵的少年。这极冷的漠北之地怎么会有这种像明月一般皎洁的年轻人？
　　他冷冷地望着我，不发一言，乌黑锐利的眼睛里有一丝恼怒一丝疑惑，似乎是一个孩子在懊恼自己的玩具为什么会突然被人横刀夺走。他不动我只好也不动，沙摩多依然被我踩在脚下，我们三个人就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姿势僵持着。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一对轻骑靠近，为首的侍卫下马向那少年叩拜：“禀报小侯爷，沙摩多部众已尽数歼灭，照小侯爷吩咐，三十人未留一个活口！”
　　不留一个活口！我不禁一怔，这少年的手段也算狠绝了。地上的沙摩多顿时破口大骂：“狗娘养的恶贼，你杀我几十兄弟，爷爷我咒你终有一天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少年冷哼一声，手腕微微一抖，五钩神飞枪已收到身边：“沙摩多，待会你就会庆幸你的部下死得早是件好事了。来人！把他的手筋脚筋挑了，带回大营问话。”虽然明知道沙摩多这种穷凶极恶的匪徒不值得任何怜悯，但听到他尖利的惨叫我还是忍不住恻然，想他也是一代枭雄，纵横漠北数十年，大概做梦也估不到自己会落到这个冷酷少年手中如此收场。
　　少年不动声色看完沙摩多受刑，不再多说一句，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走时连眼角都没有向我瞥一眼。金甲这时也从山顶赶来，看到我不禁松了口气，忍不住为我愤愤不平：“这人怎么如此无礼，你帮他捉贼，他连一句谢也没有，还板着个脸，他是谁啊？”
　　旁边押着沙摩多的侍卫看我们一眼：“两位有所不知，这位是我们燕冀九郡的小侯爷，北平王殿下罗成。他从小就不爱说笑，因此又有一外号叫冷面寒枪！”
　　原来他就是冀州候罗艺的儿子，罗艺素以铁血制军而闻名，冷血的手段不知教多少绿林好汉闻风丧胆，今天看这小侯爷惩治犯人的手段的确不假。
　　我和金甲跟随着罗成的骑兵队一起往冀州方向进发，骑兵们个个沉默不语，步履矫捷，一看便知受过良好的训练。远远看着那少年端坐在马背上，背脊像剑一般笔直，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边城快要沉落的夕阳洒在他雪白的衣襟上，却不觉温暖，只让他显得更加孤傲而难以接近，不知为什么，那瞬间我突然有个奇怪的感觉——他其实只是个孤单寂寞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