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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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拜入纯阳宫，那年我正好十岁。
师傅将我送上山前，在镇上点了碗面糊，我吃得狼吞虎咽，却忘了他当时坐着侧看街道繁华是怎样的神情。
来之前，他擦拭着枪，红缨映着夕阳。
“再过不久便要出征了，明日随我入华山吧，托付给故人也会好些。”
师傅平日里话不多，除了教导我一些强身的武术，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连贯的话。
而我当时却滚在地上，揪着草，支吾了声好。
（二）
吃完面糊，师傅便领着我，继续上路。
我却不愿走了，扯着他的衣角，硬是不肯挪一步。
他顺着我的眼看过去，小贩持着一柱鲜红欲滴的山楂糖葫芦，漂亮得要命。
放在往日，哪怕我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师傅也不会理会我这些不入流的小聪明。
可他却叹了口气，径直走了过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串糖葫芦，应着我亮晶晶渴求的眼，他笑了笑，将它递给了我。
山楂裹着糖衣，红得发亮，真是恨不得里里外外舔一边////▽////
“若是以后，为师不在了，没人叮嘱你，这些小玩意，还是少吃些。”
今日师傅的话格外多，不过只是离开了一阵子，怎么会不在呢？
糖葫芦里的山楂酸得过分，酸得我眉毛都皱得扭在一起，师傅又笑了笑。
（三）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华山，漂亮得像仙境一样，远处的山近处的景白茫一片，四处都美得不像话。
然后我便多了几个师傅，那道长问我：“你如选择加入纯阳宫，从此刻起你须得立下道门修行誓言：“路可走，但不再是是寻常人所走的路；得何名，须得上体天心，参无上剑道。””
我愣了愣，偷偷返头瞄了眼师傅，他没有说话，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见我望来，只微不可察地颌首。
“弟子在此立誓，从此将千里之行，发于眼前足下，以手中之剑，求天地之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眼里也泛着山楂的酸气，难受得要命。
师傅是一个人走的，把我留在了华山上，他一身戎装在雪地里鲜明夺目，走得极稳却不回头，留下的雪印，眨会儿眼，又被新雪覆上，好像没有来过。
（四）
一下子多了很多师兄师姐，他们人都很好，可不多话。大家都冷冷清清的，连喜怒都不多见。
自小流浪市井，若不是师傅好心收留——所以，直到手里捧着经书，才意识到，自己并不识字。
即使根骨再好，因为入门晚，我也错过了习武最好的年纪。
我和这儿格格不入，哪怕穿着一样好看的道袍，也能轻易分辨出自己的笨拙与愚钝。
我不理解师傅为何要送我来这儿，明明以往他即使离开一阵子，也只是让我去稻香村的婆婆那儿住上半个月。
感觉差劲透了。
而这一切，我却都找不到人来诉说了。
是不是，师傅，不要我了。
（五）
再见到师傅是一个月后了，我一个人在太极广场练剑，因为总是被丢下，所以想要变得更厉害些。
挽下一个剑花，抬眼便看到师傅在不远处的树下，他见我看来，好像笑了一下。
他向我走来，我却傻愣在那，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才反应过来。
师傅，回来接我了。
恍然间，手里被塞了什么。低头才看到一串被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这次回来看看你，下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我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师傅的样子，可是又看不清楚，泪水糊了眼，鼻涕水哽咽在喉头。
攥了攥左手的糖葫芦，忽然觉得委屈得要命，发狠地摔到一边。油纸散开，一颗颗鲜红的山楂碎了些糖衣，看上去有些刺眼。
“你都不要我啦！”我把剑也一甩，索性大哭起来。
良久，师傅叹了口气，探下身捡起了被我扔在一边的剑，放在我面前，“拿起这把剑。”
我不理，只哭得更厉害。
“拿起这把剑。”师傅又说了一遍，语气有些加重。
我抽泣着，有些害怕，还是听话地接过了剑，这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入门后，都有一把。不过它又很特殊，这是我的第一把剑。想到这，我一下又后悔了，我一把接过剑抱在怀里，又哭了。
“以手中之剑，求天地之道。”他喃喃，“你不要怪师傅，师傅是为了你好。”
说罢，摸了摸我的头，又伸手擦拭着我脸上的泪。因为常年握枪，指侧有着厚厚的茧，硌着脸有些疼。
视线渐渐清晰，我才发现，师傅本来好看的脸，如今却多了一条两寸长的疤，结了痂，有些触目惊心。
“师傅会来看你的。”
（六）
师傅一向守诺，果然会忽然出现。
带来一串糖葫芦，或者一些姑娘家喜欢的首饰，有可能是些银两。
我渐渐也开始融入纯阳，却总想着师傅能带我回稻香村。
师傅往往沉默一会，又叮嘱我好好练武。
后来他沉默后，忽然说：“诛尽宵小天策义，这是为师的路。”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以后的路也许会没有为师。”
“我不是一个好师傅。”
（七）
我有教我武功的师傅，有教我念书的师傅，我都很喜欢他们。
可我最喜欢的，是我的第一个师傅。
是在偷钱袋的时候被师傅捉住的，师傅当时看起来很年轻，却一下就捉住了我。后来也是他牵着我进了拜师堂，让我有了师傅，有了家人。
也许命运总是那么趣味，为了生存偷了那么多钱袋却没有人说让我别这样活，师傅捉过那么多不干净的手，却只带上我走过了大唐山河。
记得扬州三月时，桃花纷纷铺了满路，师傅牵着马领着我穿过闹市，我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有些瑟缩踌躇，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紧张，摸了摸我的头，笑：“别害怕，为师护着你。”
是晴天，我仰着头，他正好在温暖的春日下。
他是一个好师傅。
（八）
最后一次再见到师傅，是我十五岁生辰。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师傅捡到我那天，便是我为自己定的日子。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我蹲在台阶上哈着气。
远远看着师傅从山下骑马而来，冠上红缨醒目，点燃整片雪白。
“师傅骑马真威风！”我跳起来拍掌。
师傅一个翻身下了马，笑了笑：“若是喜欢，下次捉匹小马驹给你。”
“师傅真好~”
他从马背上取出一个包袱：“马上就要出师了，我给你准备了新衣裳，行走江湖方便些。”
我笑眯眯的接过：“谢谢师傅。”
“或许要过段时间来看你了。”师傅没说几句话，便又翻身上了马，“再过不久为师便要前往潼关了。”
我抱着包袱，说好。就和以往的离别一样。
师傅探下身，手覆上我的眉间，忽然眉头感觉冰冰凉的，是化开的雪水。
“外面冷，回去吧。我走了。”
（九）
后来离开纯阳宫，我在来之前的镇子住了下来。
关系不算疏远的师姐问我为什么不去江湖里看看。
我有些说不上，或许我总在期盼着那匹属于我的小马驹，觉得在熟悉的地方可能性会更大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固执的人。没有骑过马，却熟稔养马的所有事。我的师傅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但我也不想去任何地方了。有着这么多衣裳，却最喜欢那身粗陋的春衣。
可我却觉得这样很好，大雪茫茫，不用回顾。
（十）
像往日一般，我去河边漫步。
忽然被一个小鬼拦住了去路——其实我知道他的，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悄悄跟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一脸稚气，却分外认真：“你是不是很厉害。”
“不厉害。”我摇头。
他瞪着圆眼看向我：“我不信，镇上的人都说你很厉害。”
“是比你厉害些。”我说。
他听后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拜你为师！”
“为什么？”
—— 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偏偏收我为徒，为什么毫不相干却愿意真心待我。
他一脸自豪地眯起了眼，跳上了一旁的石头上，说：“我可是要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侠的！”
（十一）
命运总是很趣味的。
我总想着我的路也许到底都是孤独的，可是我现下又觉得不是这样。
那一刹那我像是看到了当年哭得惨兮兮的自己，因为被发现偷东西赖在地上大哭。
那时的师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哭得没了力气，他才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我眨巴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就像眼前的小鬼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当时的我傻愣了会——
“好。”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