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华里的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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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云彩像是醉醺醺的挂着，瑰丽的颜色卷着几朵云，金光洒在不远的宫门内，大理石宫路上静静的载着几片泛黄的银杏叶。
我穿着一身碧青色的长袍旗装，袖口处绣着几朵小小的海棠花，细细的刘海垂在额前，因为紧张而流汗使得刘海都贴在了额上，眼睛垂着，没有了往日的精灵神采，木然的等候着那扇红漆大门后的宿命的开始。
“镶白旗的女孩站过来！”一个穿着苏绸衣裳的老嬷嬷叫喊道，老嬷嬷的眉向上立着，唇上有很厚的红色，脸上皆是脂粉，像是戏文里的东洋傀儡。
我小心的迈着步子，站了过去，和一群女孩一起排好队，跟着老嬷嬷跨进一道宫门。
我在跨进宫门的一瞬，回头望了望，并不明亮的斜阳刺痛了我的眼角，在一团云彩中我仿佛望见了笑容恬静的额娘。
“小贱蹄子！”一个穿着大红刺绣的公公走了过来，朝着前面的一个女孩掴了一巴掌，眼里冷冷的。
女孩的脸顷刻红肿起来，倒在地上嘤嘤哭泣。
老嬷嬷双手置于腹前，笑着朝红衣太监行礼：“李公公，这是新选的宫女，还不懂规矩，刚刚冲撞了您了。”老嬷嬷刚刚的威严之态一扫而无，笑得有些可怖，满脸的皱褶都堆了起来。
红衣太监似乎很受用，挑眉：“这没教养过的小丫头就是没规矩，竟然敢用眼斜着瞧我！哼，你叫什么名字？”红衣太监看着倒地的女孩问道。
女孩一手捂着脸一手扶着地，抽泣道：“小女……小女是包衣佐领胡泰之女，他他拉氏雪春。”
红衣太监打量了女孩一番，又看了看后面一排的女孩，叹道：“ 今年这新选的宫女也忒多了不是？这丫头就回家吧，别进了宫惹主子生气。”
女孩又惊又恐，几个小太监得了眼色，从红衣太监身后走过来将女孩扯走，女孩哭喊着：“不要！不要！”
老嬷嬷又赔笑道：“老奴多谢总管大人处置了这个小蹄子，那奴婢就先将这群丫头带进去了。”
红衣太监点点头，走了过去。
女孩们见此状况谁都不敢再弄出一点声音，垂着头跟老嬷嬷进了一个院子里。
女孩们排着队，经过一道道繁琐严苛的检查，换上了统一的宫装，又由老嬷嬷领着出去，也不知转了几个弯，到了处人烟稀少的所在，整个院里甚是阴冷，院子中全是高大是树木，不见一点阳光，院子的角落里，一个老嬷嬷将一只大壁虎放在瓦片上，塞进了炉里。小宫女们又惊又奇，壁虎竟长了如此大只！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将壁虎活生生的放入炉里的这一举动，让不少女孩有些反胃，一个个别开头。
嬷嬷独自进了小屋，然后让女孩子们一个个的进去，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女孩们哭喊的声音，我不由有些心惊肉跳。
我站在队伍中较靠后的位置，前面的几个女孩从屋里出来后都捂着手臂，我看不真切，只是隐隐约约看见她们的手臂上都多了一个红点。
轮到我时，我顺着眼按老嬷嬷的指令坐在小板凳上，伸出手臂。
一个嬷嬷拿了根像针似的东西，挑了些红色的东西走过来，说道：“这可是好东西，是你们最大的凭证喽！”
言罢，将针刺到了我手臂的皮肉下，我一咬牙，闷哼了一声。
嬷嬷点了点头：“不错，就算再痛，也要忍着，在这宫里，想活下去，就要忍！”
我努力的点点头，表示明白，嬷嬷笑了笑，又说：“这是守宫砂，守的住它，才守得住命。”
出了屋门，我摸了摸手臂上那小小的却鲜红的砂痣，心里念叨着嬷嬷刚刚说过的话“在这宫里，想活下去，就要忍，守得住它，才守得住命！”
老嬷嬷带着我们到以后住宿的院落时早已深夜了，许多小宫女开始打起了瞌睡。
老嬷嬷厉声道：“现在开始，我点到名儿的就住在一个房里，过来领木牌，明儿个晨起，你们就开始学习宫里的规矩，挺清楚了吗？”
“是。”一群女孩们强打着精神异口同声道。
“珂里叶特·司泰，钮祜禄·锁凝，伊尔根·苏奈，舒舒觉罗·乐茗，居东一室！”老嬷嬷高声喊道。
四个女孩领了木牌走进了东一室。
老嬷嬷翻了一页，又念道：“魏锦月，伊拉里·海棠，完颜·晴双，兆佳·珍儿，居西一室！”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向老嬷嬷行了礼，和其他三个女孩一起拿了木牌，走进西一室。
一溜四个连着的通铺，两个小几，两副茶壶碗碟，四个乌黑的木头柜子，四个小小的梳妆台，四面铜镜泛着柔柔的光，每个梳妆台上排着木梳、八色绢花，水粉两盒 ，两身宫女服。
我和其他三个女孩又惊又喜，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困意一扫而光，东碰碰西瞧瞧。
到了宵禁，四个女孩爬上床，藏在被窝里说话。
“宫女二十五岁出宫，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十年呢！”晴双哀怨的说道。
“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呢？娘亲说宫里要小心谨慎，不然就会死掉了……”锦月将头埋进被窝。
“好啦，不会的，快睡觉吧，嬷嬷要来查了。”我微微笑着说道。
晴双说：“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我们四个相互依靠，一定不怕别人欺负的！一定能好好活到出宫的！对不对？对不对？”
我心里感觉暖暖的，四个人的小手拉在一起，入宫的第一个夜晚，夜色如水，安静祥和，
“希望我能遇到一个阿哥……。”有些睡意的珍儿喃喃说着。
“没羞没臊的！快睡了！”晴双嘴快，便笑出声来。
我们四个人紧紧的拉着手，仿佛只要彼此搀扶，心里就有了依靠，不再害怕未知的路途。能活下去，是我们进宫开始的唯一愿望，也是直到离开的最后的愿望。
晨光微熹，火红的枫叶开了满院，伴着红墙金瓦明灿至极，绚烂，缤纷。一群女子穿着玉色长袍，内衬着殷红棉布缎子的长衣，婷婷的立在那里，阳光洒了满身，粉红的笑脸那样柔和。
老嬷嬷携一个女子进了院里，女子一身海蓝色锦织长衫，外罩一件湖蓝色点点梅花如意褂，头发梳的油光水滑，几点翠玉珠饰缀在发髻上，年级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这是如烟姑娘，来教你们礼仪，你们都给我乖着点！如烟姑娘气性儿好，本嬷嬷的气性可不太好！要是让我知道你们造次，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老嬷嬷厉声说道，眉高高立起，甚是可怖。
如烟轻轻的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嬷嬷抬举了，如烟奉命来教习已是有幸，还望嬷嬷指教。”
老嬷嬷也笑了笑，很是受用：“姑娘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姑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啊！”
如烟只是点点头，环视了一圈，目光定在晴双身上，朝着晴双招招手，走过来，问道：“你可是完颜家的女儿？我像是见过你。”
晴双行了礼，答道：“姑娘好记性，晴双曾进宫来看望过堂姐素雨。”
如烟点头笑道：“是了，素雨那丫头如今富贵荣华了，进了皇帝的养心殿当差了，成了女官呢。”
晴双再次行礼，退了回去。
如烟清了清嗓子，笑容得体：“我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教习你们，做的不好的，我自会严厉批评，做得好的，自然就能谋个好前程。你们这群丫头都约摸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比不得八岁进宫的小宫女喜欢玩闹，你们中自然会有人一步登天，也自然会有人伤神伤己，多做、少说，好好侍候主子，主子飞黄腾达了，你也就步步高升，倘若整天想些什么图谋不轨的勾当，那就离死不远了，明白了吗？”
女孩们齐刷刷的应道：“奴婢明白！”
如烟姑娘在院里教习了一个月后，大家也都熟络起来，我与珍儿、锦月、晴双关系也更加好，晚上常常一起趴在窗台上数星星，互相打趣这以排解无聊的时光。
一日夜晚，小太监喜荣闯了进来，慌慌张张的，连帽子都歪了下来：”姐姐们快出来！不好了，不好了，漱芳斋走水了！“
漱芳斋离我们住的地方颇近，漱芳斋走水自然是先让我们快去救火。
我眼神一恍，眼里出现了满天的大火，妖冶的火光映着一个身影，刺目的光芒似要吞噬黑暗，火苗撩动着扭曲的女子和轰然落下的木梁，骤然心痛起来，那是，额娘……
院子里顷刻间人都涌了出去，大家都急急忙忙的拿了木盆跑向漱芳斋，而我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锦月见我失神，急忙扯了扯我的袖子，拉着我与喜荣一起跑到漱芳斋。
漱芳斋早已经乱成一团，高大的戏台子在火光中慢慢消逝，一桶桶的水浇下去，火势不见减小，一声声叫喊声、倒塌声让我触目惊心，额上已经渗出细细的汗，手攥的紧紧的。
喜荣急道：”姐姐！快去打水啊！“
我方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跑到水缸里打水。
宫门口两只巨大的水缸里水渐渐见底，尖叫声此起彼伏，我强制自己清醒些，迅速打满水冲进漱芳斋。
我举着水桶，靠近戏台后方，眼里满满的惊心，额娘在火中身影不断出现在我眼前，妖冶的火苗跳动着，舞蹈着。我使劲晃着头，脚下不经意踩到了一个烧毁的圆木柱，脚一歪，要摔倒在地。
”小心！“一个温暖的手臂将海棠的腰揽住抱在怀里。
我心中一惊，抬头望去，看到了一张温良的男人的脸，眉眼如画，微微笑着，火光映着他的脸颊，红红的。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在无数个黑暗笼罩的日子里，是这不经意的一笑，成了我年华里的一场明辉，支撑着我，挨过了所有我本以为挨不过的日子。
火势越来越大，火光冲天，戏台子摇摇欲坠。
我刚要站稳，突然，我看到那人身后一个柱子即将轰然倒塌，我反身一转，将他扑倒在地上，同时木柱砸中了我的脊背，刹那间我失去了意识，隐隐约约记得我被人抱起，那人喊着：“快来人！宣太医！宣太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年华里的明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