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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的回归线 文/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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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的回归线,又期待会相见,天会晴,心会暖,阳光在手指间。
——记
在人间,有南北两条回归线,人们规定,南回归线以北,北回归线以南是热带地区;在幽界,只有一条回归线,叫连依线,它是幽界与人界的大门。
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父王将这条线叫做连依线,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千百年来,幽界的人们都无人知道。
魑是幽界的王子,有着十六岁少年的外表及三百岁的年龄。作为幽王最有才华的儿子,仿佛一出生就已被认定为幽王的继承人。人们都知道,终有一天,整个幽界都将是他的。
就好像是笼子里的小鸟,一定会有冲破屏障的那一天。魑也无法禁起这个世界以外的诱惑,一心要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或者说,人类的世界。
在一个守卫换岗的机会,他终于穿过了那一道泛着幽蓝光芒的分界线——连依线。
此时的人间,正值阳春三月,桃花盛开之时。
他化名为智,在人类还是清王朝时,出现于荒野,着一袭华丽长袍,除了一双棕色眼瞳外,是典型亚洲人的姿色。
摸出一面镜子,智反复打量着镜中之人:“这样子,还蛮不错的嘛!”遂大摇大摆地走向清紫禁城外的闹市。“总要先找到一个填饱肚子的地方。”心想着,手里便变出一袋散碎银子,走到一家名为碧云楼的客栈。
“小二,上房一间。”
“得嘞,二十两银子,客官里边请——”
智正欲上楼,忽听得一阵音乐传来,犹如行云流水,抚琴者个中情感已然流入乐声,与其融为一体。智吩咐小二,将包袱拿上去,而自己独自循声觅去。琴声愈发的近了,直到一幕垂帘遮住了智的视线。
侧耳倾听,那琴声本来中正广和,此时却忽的清明了起来,初起似泠泠水声,渐若涛声霹雳,竟依稀生成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他听得痴了,手指已不觉间轻挑垂帘——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女子!那仿佛生成烟云中的一帘幽梦,低眉敛目间,似乎就已倾了半个京城的繁华;如云的墨发绾作珠花宝髻,眉目俏丽,一张粉琢琢的脸上略施了胭脂,樱桃小口不点而赤,玉葱般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舞动,不经意间扬起随意搭在肩上的青丝。莫说这是能与西施相媲美的绝代佳人,只看一眼,便叫罗刹也得动心,便叫观音也甘下凡!
不知是太过于陶醉,还是意识太强烈,智并不使出法力,手里便凭空多了一支玉笛,声响有如破冰一般的清澈。与这琴声一和,却犹如两条奔流之水,此起彼伏,一支激烈奔放,另一支便低婉轻和;一支游龙潜水,另一支便金凤起舞。最后却融为一体,细细听来,竟仿佛是四月时节,人间绿草萋萋,燕莺歌啼,宛若仙乐。
这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哪。
曲毕,意为了,全部听过此乐之人皆难以平静。也直到一曲终了,那位不沾风尘的女子才轻抬倦烟秀眉,寻觅到了那位与自己同和的知己。智却也恰从乐音之中回过神来,四目相对,分明近在咫尺,却无言相语;本是无一句对话,却好似谈恰了半壁江山。
世俗噪杂,而此时,世界中应是只有她与他了吧。
只是片刻对视,女子便慌忙上了楼。“走得急,却未留于我姓名。“智心想着,却看到一绢罗帕轻落至地,旁边恢绷⒆诺难就泛龅目冢骸惫樱闶钦娉樟嗣矗苛壹倚〗闾亓粲枘愕男盼锒挤直娌怀觥!把园眨妥砩下トチ恕
留下智和他手中的罗帕,还在痴痴地望着楼上。
这女子是谁?怎么……如此眼熟?就仿佛,是前世已相认了一般……
“小姐,别看了,人家早走远了。”丫头对着那女子道。
“哎呀,我……我哪里有。”说着便有一朵红晕转至粉黛,本就精琢的脸上,似愈发的秀美了。
“好,好,就算是鸢儿猜的罢。不过小姐这心,怕是早已不在这里了!”鸢儿俏皮地眨着眼。
“鸢儿!你莫要胡说。不过…….你可知道,我看刚刚的公子,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姐不知道么?这缘分啊,自有天定,说不定你二人,便有一段命中注定的情缘呢!“
“鸢儿,你,你再胡说,我这就把你嫁出去!”一边说着,一边追逐嬉闹。
“小姐——我错了还不行么!”
“知道错了就好,看你以后再敢胡说!”
……
也许是机缘巧合,抑或是上天故意让这对璧人相识,智的房间竟与那女子只一墙之隔。“我竟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却也只是不断地幽怨自己嘴拙。忽的却想起,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想来真是可笑,只曾见过她一面,连只言片语都未曾言过,只和了一曲《草长莺飞》,却是一见倾心,可笑,着实可笑!想罢,又自顾自的笑起来了。
如此心闷,倒不如出门逛一逛,也不枉人间一游罢。遂带上那日她掉落的罗帕,出门而去。
“小姐,你走慢些,鸢儿要跟不上了。”只见一俏丽女子,娇喘微微,吐气如兰,口中还不停抱怨着。
“我只道你平时出来的比我多些,采买东西也向来是你,身子怎比我这小姐还要娇弱。”前面的白衣女子停了停,应答这后面的幽怨之声。
“天知道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却能、能跑得这样快。小姐,鸢儿不行了,休息休息吧!”刚追赶来的丫头已经彻底累昏了头脑。
“好,好,鸢儿你真是懒呐。想当年你刚到我家时,你我年纪相仿,我便一眼就看中了你,叫你作我的贴身丫鬟。打那时起,你何曾离我半步。如今,你倒也是个大姑娘啦!或许是该考虑,何时把你嫁出去了。”
“小姐,鸢儿才不要嫁人,鸢儿要跟着你一辈子!”
“小傻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里有不嫁之理——哎?那里这么热闹,我们看看去吧,快点儿。”
“小姐!方才歇息时间了了,怎么又要赶路!”
穿过纷杂的人群,擂台上赫然写着“斗诗之会,以诗会雄”八个大字。鸢儿被小姐拉着也在台下观看,她却无心看那些舞文弄墨的诗词,只得四处张望,这不望也罢,只一眼便看到了正欲上台的智。
“小姐,小姐!你看是谁上台了?”
被鸢儿一提醒,她抬头一望,恰恰对上智的面庞,心中不觉有万千种滋味,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本是清秀的脸上,又多了些胭脂也无法掩盖的红晕,本就倾国之容,竟显得更加迷人了。
“小姐?小姐!还不快上台去!“
“我?我还不知晓他的姓名,何如去对诗呢?“
“哎呀我的小姐!你就去罢,这几日你不是也茶不思饭不想的么?“
“我、我……“
话音未落,她就被鸢儿一把推上了台。脚下裙裾却在这时绊住了玉足,竟使她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一双手恰恰扶住了她,身不由己地跌到那人怀中,她恍然看去,却正见智那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她脸一红,急忙从他怀中挣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却也只能用这两句来形容这翩翩的少年公子了。
莫要说她,就连智也是惊讶不已——再见佳人,这是否就是在暗示二人,果真有缘?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幽界王子,尴尬片刻,智便施施然行了一礼:“方才小生多有冒犯,姑娘可有恙乎?”
“无恙,无恙……”她转头,娇嗔了一眼台下正偷笑的鸢丫头,这一眼仿佛是秋波徐来,又不知让多少风流公子春心荡漾了。
“既然无恙,小生冒昧出题了,”智微微一笑,“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她一愣,两朵红霞就突然飞上了粉面,眼睑低垂,她嗫嚅着:“一倾倾人国,再倾……倾人城。”美目中波光闪烁,她忽的抬头望向对面的俊雅公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智唇角一勾,回应她道。
懂行的人知晓,这便是对诗之前的“互赞”,台上今有如此佳人才子,自是要先称赞对方一番了。
眸色一深,他笑意渐盛:“画楼西畔落红尘。”
“水榭流光人空怅。“她抿唇,娴静垂眸。
“盈盈月昙乾坤定。”如此对了两三首,她大着胆子,轻声吟道。
“巍巍峦平天地合。”思忖良久,眸光一闪,智含着笑,看着对面的人儿。
女子的脸却是蓦地红了。月昙,确是世间盛名情花,等待千年,即使乾坤逆转,也只为等候那真正的有情人来临;而智的对诗,峦,之谓山,平,之谓无棱,连上后面的三字,正是指的《上邪》中“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句。
如此,二人语句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台下之人看的分明,二人对视时的神情,竟像是微风过湖,羌笛泛江,眼波浅浅流转,便暗生许些情愫,诉了思君衷肠。
一句对完,智拍手大笑:“妙极,妙极!今日能与姑娘对局,却也不往在这红尘中走一遭了!小生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褪去了最初的羞ザ潦榈乃炊趴诵矶啵缃窬剐Φ溃骸靶∨徊牛ǜ仪牍硬虏饧狠筝巛螺拢茁段獣劇K揭寥耍谒亍!
智略一思索,突然笑了:“湄姑娘,小生有礼。”
在遇见她之前,智哪里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不过脑海中似有什么一闪,他就从这十六字之中,猜出了湄的名字。
湄心下一惊,却又生出丝窃喜,唇角微扬:“小女贱名已知会公子,公子可否……”
宽大白袍迎风扬起,智抬眸望天:“北游君似智,南飞异我禽。”
“如此……智公子么?”湄轻声笑了。
智眉目含笑,忽的上前一步。
“小生可否邀请姑娘一游?”说着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似是天生配得,如此坚实、有力。
湄仿佛是不受自己控制般,偏直伸手去应。
许是天定,刚触及手掌,湄便觉似有一股不知何处由来的暖流从手掌直流入心间。只此一触,长街的桃花却也应景的露出笑靥,似是满街的绯红了!在这一片绯红中,一男一女,似由天界而来,奔走如彩云相飘,径直走向城郊树林。在此一路,花开的无比旖旎。
鸢儿一侧头,心想:小姐许久都没有这样开心了,真好!心中一边想着,一边又径直回了客栈。
树林之中,智一吹响哨,远处跑来红鬃烈马一匹,赤色毛发随风飘逸,蹄上肌腱刚劲有力,奔跑有如闪电之速,脚下杂草更如受到狂风席卷,竟连根拔出,散落一旁。近至智的眼前,却又低眉颔首,十分听从主人。
自方才就牵起的手,至现在也未放下。
智一个跨步,翻身跃骑在红鬃马之上,凭借惯性向上一提,便把湄拉上了马,搂在自己怀中。湄姑娘却也是紧靠在智宽厚的胸膛上,而脸上的红晕早已抵至耳根,仿佛盛开了半面桃花。
“湄姑娘,那日丢下的手绢,今还于姑娘。”
湄并不言语,心中却听得分明,只是假装未闻罢了。智见如此,即明晓了湄姑娘心中所语,转而又收起了粉红巾绢,口中喝道:“赤电,走啦。”□□那匹红鬃马便飞驰而去了。
原是午日当头,骏马再停时,便已是夕阳炽燃,仿佛只是一刹那,却改换了天地。黄昏之美,正照的红粉佳人,生得这般才貌!另一俊朗面孔亦是天下无二,英姿飒爽。
二人正在这桃花林中停下,纷落的花瓣,更映的这一对璧人,如同天作之合。
“智公子,你带小女来此作何?”
“勿躁,顷刻便知。”
二人下的马来,席地而坐,湄稍一侧头,依靠在智结实的胸脯上,而智也紧搂着爱慕之人,亲密无间。
又只是片刻,天色已然黑了。
这怕是林中唯一条河吧,依河而畔,是翠绿长草,约莫有半人多高。
智一挥手,便是一阵风吹过,吹过草地,吹过河流,草面起伏如河流波浪,二者相辅相佐,也似天造地设。
微风惊动了草中的虫豸,尤其是萤火虫,竟都纷纷从草中飞散出来,今日本是星辰疏朗,但偏偏因这小虫一点光亮,漫天繁星决然呈现,虽然渺小的微光,却能点亮了整个夜空。
湄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在这树林中竟能见到这样的繁星,也不由得她不惊讶,樱口也发出连绵赞叹,更睁大了美目,仔细观看这不似人间的美景。而这一对人儿,在万千繁星中竟不显得一点碍景。
倒是这景色仿佛专为了这对才子佳人而配呢!
“湄姑娘,此景如何?”
“公子……这景确是极美,只是为何你一挥手,便有徐徐微风而来?”湄心中却有不解之惑。
“若是说了,姑娘可莫要吃惊。”
“嗯。”湄点了点头。
于是智就将自己的身世托付于湄,正是自己本是幽界王子,本名为魑云云。听到这儿,湄心中仍是不免吃惊一番,但却即刻讥道:
“化名为智干甚?倒不如唤作痴了罢!”
“……姑娘真是说笑了。”
空中突然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只灵雀(幽界皇宫中用以传递信息的信鸟,有如普通家雀,但幽力较高,可自由穿梭于幽界与人界之间)俯冲而下,将口中的信交于智的手中。
智打开信封,信中所书,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清秀的眉目忽的锁紧,盯着手中的信,许久无声:
幽王驾崩,宫中叛乱,速回。
原来,幽王早已知道智偷溜出界,但未加阻拦。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和曾经的他一样。不想,三子出界,长子已死,次子魍夺了兵权,率兵攻下皇宫。幽王得知消息,气急攻心间,一口鲜血喷出,便不省人事了。昏迷中,魍竟冲到塌前,一剑刺死了父亲。
至于这信,正是魑的心腹传来的,想助他夺回自己的王位。因为次子心狠手辣,且诏书本是令三子,既魑继位。
湄看了信,也了解了一切,于是对智说道:
“智,我要随你同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啊。”
“我为了你,早就可以牺牲一切了,”湄微笑着,眼眸中却充满了泪水,“智,你知道么?我总觉得,和你是从很久之前便相识了,幽界……我一定要去,说不定,能牵扯出你我的缘分呢。”
“好,你答应我,万不可离我而去。湄,我夺回王位之时,便也是你成为皇后之日!”智语气铿锵,目中更夹杂了泪水与怒火,拳头一紧,手中信即刻化为灰烬。
父王,你等着,我一定为你报仇!
又一次与湄跨上战马,冲向连依线的大门。
幽界。
“民不聊生,百废待兴。”此时的幽界,也只能用这八个字来形容了。智看到后,心中又一次燃起了熊熊怒火:“魍,我要你血债血偿!”
城内防守确是十分严密,幸而那护卫早已讨来进出城门的钥匙,智和湄才能如此轻易就混进城去。
转过几条幽谧的小巷,智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前停下,引着湄进了房门。
房中除了几个魑从前的手下,还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穿一身平常的蓝布衣衫,周身整理得一丝不苟,神情平和而慈祥,正笑眯眯地打量着刚踏进屋门的智和湄。
“这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奶娘,叫她芸姨就好了。芸姨,这是湄姑娘。”
“芸姨。”湄低低地唤了一声。
“幽骑的近侍全在这儿了,”芸姨点头示意,又朝湄笑了笑,“你们进去商量如何?这儿有我陪着,放心吧。”
冲上两杯热腾腾的香茗,芸姨在桌前坐下,有端详了湄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你是人类女子?”
“是。”
“你喜欢魑?”
湄俏脸一红,头低的更低了。
“姑娘,莫要羞怯,”芸姨亲切地拍了拍湄的手臂,“在我们幽界,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
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智神情严肃,淡淡地道了一句:“明日寅时,出征夺城!”
还有两三个时辰,智就要出发了。
幽界的天空,澄澈明媚得不甚真实,遍天布满了熠熠繁星,无端地让湄再次想起,那夜智带她去看的萤火虫。
“智,你……真的要去吗?”
“他杀了我父亲,夺了幽界王位,惹得生命一片涂炭,”眸子中古井无波地看向湄,“你说,我该不该去?”
“……你若决心已定,我必随你而为。”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许些坚毅与决绝。
“你不能去。”
“为何?”
“太危险了,”智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已攀上了湄的指尖,“湄,其实比起报仇,我更担心的是你的安慰。答应我,等我回来,好么?”
“好!”湄用力点点头。
“那么,”感受着与她十指相扣的温暖,智在湄的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必然立你为后,与你长相厮守。”
把头深深埋在智的胸前,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湄吐气若兰:“早点回来。”
“好。”
“我等你。”
“生生世世。”
鸳鸯双栖,鸿鹄交颈,世间真情,大抵如是。
繁星满空,微风轻抚,时春三月,桃花遍落时节,风中鲜香四溢,桃花树下相拥的一对璧人,男子柔情似水,女子笑靥如花,身旁桃花纷落,远处幽界皇宫,依稀云烟迷离。
寅时
智跨上那匹英武的红鬃大马,缓缓抽刀,指向皇宫方向:“驱除逆贼,还我幽界!”
手中的黑铁宝刀闪着骇人的寒光,刀身上刻画的一道道红色斑纹,如血痕一般鲜活可怖。此为幽王所赠的传世宝刀,其上幽力无穷,名为寒夜。
寒夜宝刀一出,三界岂敢不服?
几十匹高头大马奔走在街道之上,马上骑坐的人身披铁甲,如同鬼魅。马蹄声纷乱不已,仿若踏碎满路莲花。
宫门之前,智手起刀落,却只是击昏了守门的士兵。
智性子本就良善,除了那弑父夺位的人,他谁都不想伤害。
“魍,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此时的湄,正在家中心急如焚。
“湄姑娘,你可是真正担心魑?”突然间,芸姨开口问道。
湄慌张地点点头:“刀枪无眼,万一……”
“若是真正担心他,就去吧。”
“哎?”湄惊异地望着芸姨,“您……”
“姑娘,我似乎跟你说过,若对一个人真正是一见钟情,这就代表,你们两人在前世有缘,”芸姨微微翘起下巴,“湄,好好想想,你对智的情感,到底是怎样的?”
“我……”的确,在与他奏乐时,湄的心中便感到了那样美好而熟悉的情感,仿佛是最轻柔的春风,不经意间疏落瓣瓣桃花。
“没错,我与智,的确如此!”
“可我却要跟你说,”芸姨神情依旧平和,“我年轻时曾随幽王出征,姑娘,你没经历过,哪里知道战争的残酷与可怕,女人上了战场,多半会成为男人的累赘。”
“那……”
“湄姑娘,你怕么?”
“怕?怕就不会来幽界了!”湄鼓起勇气,大声回答。
“好,”芸姨绕到湄的身边,悄声说了几句,又摸出什么东西,直接塞到了湄的手中,“姑娘,你可要想好了,这一次,或许可能会付出生命。”
“能陪在他的身边,我死而无憾。”湄笑得很平静,却悄悄拽紧了衣裙,还有藏在衣裙下那冰凉坚硬的东西。
智现在终于知道了,平时一直不被注意的二哥,却一直在修炼名为“幻影”的幽术,此术一旦炼成,来去如风,身形轻晃间,人就可以如蒸发在空气中一般。
直到现在,智也未见到魍的一丝人影,身上却时常无端多出几丝伤痕。得亏寒夜刃灵性十足,否则,他大概早已被人刎颈了。
而今的僵局反而让他沉静下来,一双黑眸寒光微闪,捕捉着空气中最不同寻常的响动。
一把细长的刀刃忽的破空而出,智身子一矮,寒夜刃刹那间就砍了过去。智清清楚楚地看到,几滴鲜血从空中溅出,却又瞬间消隐在了空气中。
这可如何是好……一边招架着魍那柳叶刀的来袭,智一边苦苦思索着。
若要破幻影之术,必要……
智身子忽的一僵,是的,他知道怎样破这幻影了!
可是,他能这么做么?
“智!”湄清脆的呼喊声让智生生晃了心神,定睛看去,只见她的下裾上满是鲜血,绣鞋也跑掉了一只,不仅如此,竟连她自己也是发丝散乱,气息不稳,一双明眸却依旧善良。这如出水莲花般美好纯净的女子,这般亭亭玉立在枪戟纷乱的战场,于是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湄?!危险啊!你怎么——”话音未落,智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蓦地掐住了湄的修长玉颈!
“魍!你放开她,有本事就冲我来啊!”
“哈哈哈哈,魑,这莫不就是你在人间的小美人儿?长得果真颇有几分姿色呢……”
湄的俏脸由于窒息几乎拧成了一团,脖子上的手愈来愈紧,她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智……不要……”
“好,魍,你放开她,我、我投降……”慢慢弯下腰去,智狠狠咬着嘴唇,松开了手里的寒夜刃。
如此……我做了这般,却等于把幽界拱手让给魍了啊……
可是若不这样做,我又怎能对得起湄?
“江山易美人,三弟,乖乖回去做你那怜香惜玉的风流公子吧!哈哈哈……”
仿佛就是刀柄脱手的那一瞬,智清楚地看到,湄那绝美无双的容颜竟忽的闪过一抹决绝的笑,仿佛是彼岸花盛开的刹那,美得惊人。
下一刻,鲜血,喷涌。
芸姨给她的,乃是一把匕首。
就这么,带着那样凄然却无悔的笑,湄的身子缓缓滑落。
她身后本应无踪的人形,却被四溅的鲜血,染出了轮廓。
若解幻影之术,必以人类鲜血相与,方可显性。
智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湄!”手中利刃旋转着飞出,击中了呆立的人形。
刀刺进腹部的一刹那,魍的面容凭空出现,那面容与智相似,看起来却阴郁了十分。
脸上的神情仍是错愕的惊悚,然后慢慢向后倒去。
尘土飞扬。
太阳出来了,晴空万里,桃花纷纷落落,飞扬中染上点点血迹。
像是为谁祭奠的,一场艳丽的雨。
躺在智怀中的湄,面容仍如初绽桃花般娇美,是那种即将香消玉损、令人心疼的美丽。
她笑着,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上智的脸庞:
“对不起……我,终是辜负了你……”
纤纤玉手停留在空中,仍执拗的不肯放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湄……”
永历六年,幽界。幽王魑,大婚。
“这诺大的幽界,终是我的。”智身披婚袍,英俊修长的身姿,越发显得挺拔。纤长的手指掠过空气,飘来一枝散着清香的花。
“幽界至花,曼陀罗,又名曰‘彼岸花’。”褪去了平常的素蓝布衣,此时身着灵羽衣、腰间还悬着金钜锤的芸姨,显得越发飘然欲仙,神情虽依旧温和,却比往常多了些傲然。
没错,芸姨就是幽界的圣巫师芸,她的地位在幽界本该最高,甚至高于幽王。
湄在濒死之时,芸姨恰恰出现,娓娓道来了一个惊天秘密:
一千年前,芸就已是幽界的圣巫师,每次出征之前,幽王必卜一卦。也就是那一场战争,幽王发现了这条回归线。众将说要将此线定一个名字,于是芸又卜一卦。
此卦将要完成时,万魂齐鸣,百鬼皆出,天昏地暗,顿时幽火喷涌而出,也正值此时,幽界冥池中,一株并蒂曼陀罗花盛开,闪烁出耀眼光芒。忽有金光自地中涌出,分出两股,一股出奔回归线,另一股化为一个婴孩。
这婴孩便是魑,而另一股金光,化作了湄,或者,又作魅。
两股金光相连相依,幽王讶然,于是定回归线名为“连依线”。
“前世之缘,今生何续?”芸姨合掌低头,微笑款款,“连依线,魑与魅相连相依,也就是说,只有魑,才能救得了魅。”
房内早已点上了红烛,烛火摇曳,烛光朦朦胧胧。三月的桃花香气,在屋中悄然弥漫。
如梦如幻。
身着嫣红嫁衣的湄坐在床上,头戴凤冠,红纱覆面,今天,她是最美的新娘。
悄声与湄吩咐了几句,鸢儿偷笑着跑出屋去,看着自家小姐跟智公子终成眷属,她怎能不高兴?
外面渐有脚步声响起,湄紧张得羞红了脸,她在等,等着智的到来。
修长的手指挑开悬挂在金冠之上的红纱,绝美的面孔在朦胧的烛光中闪现,俊雅公子惊艳于面前人的美貌,许久无声。
只四目相对。
许久。
智突然笑了,微微俯身,吻上了怀中美人儿的额头。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连依线,终于相连相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