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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o.1 我心匪石 下 器物之心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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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晏躺在床上,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少年吃掉了时晏做的方便面——面里放了鸡蛋和火腿,临出锅还盖了两片起司片,堪称豪华酸菜牛肉面——又问了问店内的格局,接着便倒头睡了。
都睡了一天了,竟然还睡得着,也是厉害。
时晏看看左边的床头柜,捏了捏枕头下硬硬的物什,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蹊跷,甚是蹊跷。
不光是丢食物丢得蹊跷,这孩子上门也上得蹊跷,自己避人数年,这次却主动收留这孩子,也蹊跷得出了鬼。
时晏侧过身子,他一直浅眠,房子是老房子,在隔音上下不了文章,只得多扯几块遮光窗帘,把窗子拦得严严实实。
时晏分析了下店内的情况,觉得就算那孩子也是个小偷也没关系,毕竟店里也就他这么个大活人值钱,真要偷只有偷人才不亏本。想到这一层,时晏觉得放心的很,蹭了蹭枕头睡着了。
夜半,时晏被悉悉簌簌的声音吵醒。
打开台灯,闹钟指着睡意朦胧的两点一刻。
时晏把枕头下的物什摸了出来,悄悄下楼。
二楼仓库里,有光顺着门下的缝隙透了过来,还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道:“我就吃点东西,碍着你什么了,店是你家开的?”
一个道:“不告而取是为偷,你在人世时间也不短了,这个道理不懂?”
时晏蹑手蹑脚下了楼,侧过耳朵趴在门上偷听。
明明是来抓贼的,偏偏自己像个贼,时晏自嘲地笑笑。
先前那声音道:“能怪我吗!我命数未到,秕不了谷,当然会肚饿,哪像你,明明用不着吃东西,还趴在人家门口要吃的!”
后一个声音一点不害臊,说道:“我吃的东西是人家店主自愿送的,你是趁人家不注意拿的,这一样吗?”
还真不一样,时晏仔细听了听,后一个声音该是那个流浪小少年的了,前一个倒还分辨不出,只觉得稚嫩得很,像个小娃娃。
小娃娃般的声音越发撒泼打滚:“我不管!我就不走!”
时晏躲在门外听得开心,心下了然,一定是这个娃娃音的主人在偷食物,被那小少年一把拿住,还不愿意认错。那娃娃音肯定是个小孩子,才能躲在仓库里没被自己发现。
想到这里,时晏免不得要叹上一声,这小娃娃小小年纪,就要偷食求活,真是可怜啊;那小少年中二得紧,偏偏很有些捉贼的天赋,真是高人啊;自己这么多年功夫都荒废了,连个小小偷都发现不了,真是懒惰啊。
此时门内忽然响起一个极惊慌的声音:“门外何人?”
一语话落,仓库门砰地弹开,门内绿光大炽,时晏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后扔去,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落地的瞬间,时晏手腕一转,把手中的物什藏在了墙角的花盆后面。
绿光退去,少年的声音传入耳朵里:“你个馋嘴鬼,你打到小老板了!”
时晏在地板上滚了两滚,只觉得摔得浑身酸痛,老胳膊老腿都要被打散了,睁开眼看过去,那少年挽着袖口站在门前,手里不知道提了个什么玩意儿。
少年打了个响指,头顶的日光灯叭地亮了。
手里那团青虚虚的东西兀自扭动着,一边扭一边叫着“不嘛不嘛”,看上去,看上去像是一团烟。
时晏揉揉眼睛,那小少年手里提着的,真的是一团聚而不散,凝而不发的青烟。
少年呵斥了句:“不懂事的东西,你命数不到,回去再修炼几年吧。”
说着,提着那物的左手猛一发力,那团青烟剧烈地扭动了几下,时晏正看得兴起,忽然听见少年的声音:“时老板,捂住眼睛!”
时晏连忙闭上双眼,临闭眼前,那团青烟爆出一阵绿光,照得时晏连眼皮子上有几根血管都看清楚了。
再睁开眼,青烟没了,少年手心里只剩下一块绿莹莹的翡翠,拇指大小,雕的是青藤豆荚。
时晏看了看,又看了看,疑惑道:“这不是小鸥的吗?”
那块翡翠,就是小鸥小姑娘落在店里的。
少年揶揄道:“而且是上周五丢的对吗?”
时晏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唉。”
又想了一下:“原来这块翡翠是个贪吃的小妖精啊,怪不得。”
接过翡翠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笑:“今天看小鸥比上周五瘦得更明显了,看来这玉丢了也有好处。”
小少年站在饱受摧残的仓库前看着时晏,双眼一派明亮。
小少年被时晏摁去了浴室洗澡,摁人的那个气定神闲地坐在床上看书。
已经三点半了,时晏一点也不困,他素来作息严谨,今天却不止怎么了,明明严重缺觉,偏偏像睡饱了八小时一样精神。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时晏心里想,这脏兮兮的小崽子洗拣干净,怕是要用上两吨水和一整瓶沐浴露吧。那些脏兮兮的衣服,只怕要洗衣机绞上三遍才有得干净。
正脑补得入迷,忽然听到有声音传过来,闷闷地:“时老板!时老板!”
时晏转头看过去,那块翡翠被小少年重新塞进盒子里,末了还念了个咒,扔在桌上。
桌上的盒子微微动着,里面的小东西急切地喊着:“时老板!时老板!”
那小东西喊了两声,发现时晏并不理他,顿了顿,又喊道:“时老板!我要与你道歉!”
他被盒子盖住,声音闷闷得听不大清,时晏听了两遍才堪堪听清,兴致很好地回道:“不必道歉了,有这个心,不如变出点真金白银来还给我。”
小东西抖得更欢畅了:“时老板时老板,你把我放出来,我给你变金子!”
时晏权衡了一下,望望那间浴室,小少年正洗在兴头上,一点没发现这边有人谋划着逃跑。
“放你出来这种事我做不了主,还是等那位出来再收拾你吧。”
那盒子一下子蔫了,好像受到了重大打击——确实也受到了重大打击,气恹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一报还一报。”
时晏咂么了一下,这两句虽然文法上不通,倒还应景。
“唉,小翡翠,你是怎么成的精?”
小翡翠讨好地打商量:“你放我出来,我便告诉你。”顿了顿又道:“你看啊,我闷在这盒子里,说话你也听不清。”
时晏拽过一边的靠垫靠上:“不说便不说吧,我也没有非常好奇。”
小翡翠这下彻底蔫了。
不多时,水声停了,顿了会儿又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小翡翠在盒子里叹口气:“唉,他快出来了,我是出不来了。”
时晏透过书的上方朝它看看,刚刚抖得厉害,那盒子已经挪到桌子边边,快要掉下来了。
刚想过去挪挪,就听到那闷闷的声音说道:“既然你不要听我道歉,那我——哎呀!哎呀!”
“小翡翠,你怎么了?”时晏翻身坐起,那盒子抖得厉害得紧,带着桌子都有些震动。
“哎呀!好痛啊!救命啊!”小翡翠声音凄厉,透着厚厚的丝绒盒子显得尤其可怜。
“这么痛?”
“哎呀,好痛,好痛,快喊他出来!”
时晏没见过这种事,连忙朝浴室喊:“那位,那位先生?少侠?”
他喊出声的同时,小翡翠好像也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刚好没在时晏的声音里。
小少年耳边正有吹风机叫嚣,对浴室外的声音听不真切,只觉得好似是那小老板在喊自己,便回答了句:“唉!”
这声应答声一落地,那小盒子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吧嗒——盒盖摔开了。
一团青色的烟尘腾空而起,小翡翠的声音尤其清晰且怒气四溢:“哼,不就吃了你几个鸡蛋面包么,竟然还把我关起来!我收拾不了那个人,也绝对不放过你!”
说着,朝时晏猛冲了过来。
时晏觉得自己被一团高密度绿色沙尘暴包围了,不断有小小的石子击打在身上,没几下就把棉质的长袖睡衣打出了窟窿,时晏的双臂护着脑袋,尽量蜷成一个球,减少暴露在小翡翠攻击范围内的面积。
“你个熊孩子!”少年的声音在无数小石子击打在皮肤上的声音里显得无力得很,幸亏他本人并不无力,左右手一对,掐了个诀,一层乳白色光晕从时晏的皮肤上泛起,渐渐扩大,石子透不过光晕,顺着光晕的模样渐渐形成一个正球体的形状。
“我心软放你一次,你不知悔改便罢了,竟然一错再错,还想害人性命!”透过乳白色光晕与不断波动旋转试图冲破保护层的绿色沙尘暴,小少年裸露着白嫩精瘦的上身,声音无比威严,“蠢物,回去罢!”
手势突变,青绿色的沙尘暴碎成齑粉,小翡翠的一声惨叫还没出嗓子便被扼杀。
时晏放下双手,青灰色的粉尘落了他满床,在他坐着的地方划出了一个干净的圆。
小少年的头发还没吹干,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滴水。
“可惜没法把吊坠还给你那个客人了。”小少年耸耸肩,转身回到浴室:“还有干毛巾吗?”
第二天,小鸥还是老时间到了店里,买走了两个可颂。
时晏把可颂装好递给她,小姑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今天看着脸蛋又小了一圈,锁骨更明显了。
忍不住问道:“小鸥,我记得你以前总是带着块翡翠的,现在怎么没有了?”
小鸥摸摸空荡荡的脖颈,说道:“我也奇怪呢,好像是上周五掉的,那天我节食到了瓶颈期,特别特别想吃东西,连那块翡翠看着都像绿豆糕。”
小姑娘再摸摸脖子,羞涩地笑笑:“我就把它解了下来,放进包里,结果回家就找不到了。”
“那块翡翠带了很久了吧?”时晏问道。
“是挺久了,从我记事的时候就一直带着。我嘴馋,小时候妈妈不让我吃东西我就含着那块翡翠,结果越含越饿,胃口跟年纪一起长,现在想想,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后来我下定决心减肥,天天节食,可是实在是太馋了,特别辛苦,这翡翠看上去也一天比一天没光泽。”
“现在想想挺奇怪的,翡翠丢了之后我忽然不怎么想吃东西了,哗哗地掉肉。”
“老人家都说,玉能通灵,能替主人挡灾,我想,它掉了,我就瘦了,大概,也是它替我全的心愿吧。”
送走了小鸥,角落的那人抬头跟时晏对视了一眼,时晏笑笑,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小少年说:“那小姑娘说翡翠通灵,倒是不假,这块翡翠是一块修了两百年的大翡翠身上的一块儿,那大翡翠被开采出来做成首饰,这一块小的刚刚好包住了它不成形的元神。跟着小姑娘二十年,时常还受她的津液滋养——”
说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颤。
“渐渐地,元神养好了,跟小姑娘一条心,越发地馋。”
“器物之心和人心不同,人这种东西啊,多张了个脑子,心思越发捉摸不定,讨厌得很。小姑娘一天天长大,要节食减肥,不吃东西了,可这翡翠还是馋,在小姑娘脖子上待不安分,被她解下来,又不小心落在了你店里。”
“你店里这么多食物,它当然又馋上啦——要是我,保不齐也没法忍住,也得天天偷吃。”
说着,小少年挥舞起叉子,向面前的黑森林蛋糕发起了进攻。
边吃还边说:“昨天我把它封在了盒子里,就算你要放它也是放不出来的,结果这小精怪很有点头脑,竟然哄你来喊我。他在你喊我的同时也喊了句‘能不能开门’,我一声答应也算是答应了这句话,它再把盒盖撞开,就脱离封印了。唉,也怪我,我当他连人形都没修成,还没有这么厉害呢。”
时晏眼见得小少年把一盘蛋糕吃得七七八八,说道:“倒没伤到我,你那个保护我的光罩子来得很及时。”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在霍格沃茨读过书?”
小少年一边舔嘴唇一边撩刘海:“你看看,我有没有闪电状疤痕?”
时晏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少年的额头一片洁净完整,什么疤痕也没有。
“那是在哪里学来的?”
“我师父教的。”小少年放下叉子,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道:“不过他老人家云游多年,我也不晓得他现在在哪里,很久之前我就自己单干了,实践出真知嘛。”
时晏又好奇了:“你一直这么漂着?”
“对啊,看见这种小精怪了就替你们苦主收一收,或者渡化,或者送他们到该去的地方。像小翡翠这种冥顽不灵还要害人的,直接灭掉了事。”
“这样,不算造杀孽吗?”
“修了几百年,就修出个小偷,再让它修几百年,还不修出个江洋大盗?从头来过吧,当我做好事,送它一程。”
满头的自来卷,头顶上还有呆毛一绺,非常像高大英俊版的哈利波特,只不过视力更好点。
时晏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试过在某一个地方停下来?”
小少年舔舔叉子,老实道:“没试过。”
得了个否定的答案,时晏又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我这个店怎么样?”
“挺好的呀。”小少年环顾了一圈,“风水好,格局也好,之前这里没什么灵气,年前你们前面那条街不是通地铁了嘛,你这块的气韵就活了起来,生意自然也好啦!”小少年站起来走了一圈,越发肯定道:“你以后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雇个帮手吧。”
时晏在心里叹口气,我问你这个店怎么样,不是想让你算风水,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啊。
少侠本事了得,奈何情商好像不大够。
低情商少侠背起大包,向时老板告别。
“谢谢你供应我这么多饭食,还收留我睡了一晚。”
何止,少侠随身的行李里面,还有时晏帮着打包的干粮和一瓶老干妈。
少侠说完这句话,好像也自觉不大够,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又说:“还有衣服,也是你的,都要谢谢你。”
善良的时老板眉眼弯弯,道:“你替我解决了小翡翠,我也该谢谢你,食物和衣服就当做谢礼吧。”
少侠抓抓自来卷的脑袋:“解决这些小精怪,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你很不必给我谢礼的。”
时老板认真点头:“要的要的,你一个人流浪不容易,我有食物有衣服,送你一点本就是应当的。”
我有食物有衣服还有房子,少侠你要不要留下来帮我烤面包呀?
少侠又抓了抓脑袋,找时晏要了一张白纸和一把剪刀。
嚓嚓嚓,少侠的剪刀功夫也很好,不多时就剪出了个小人,还往上捏了个诀。
“喏,你这里地脉好,以后保不齐还有小精怪,到时候往上滴一滴血,再叫我的名字,无论我在哪里,就都能听到啦。”
小少侠直起身来,双手抱拳:“今日受你一饭之恩,他日必当相报,关山万里,万死不辞。”
好中二的句式。
时晏也站起身来,同他抱了抱拳。
“话说,这小纸人,只需要滴一滴血,再叫你名字,就可以了?”
“对啊。”
“那你叫什么啊?”
小少侠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店门,听到这个问题,又停下来,回头道:“你叫我阿煦好了。”
“旭日东升的旭?”
“春光和煦的煦。”
小少侠点点头,很满意自己的回答,“春光和煦”四个字,和着现在的季节,显得非常有文化有品位。一转身,隐没在夜色中。
时晏快步走到门前,街道上已经没了阿煦的身影,他和他背上那个硕大的包,一瞬间便不见了。
樱花树飘下落英依旧,揽着落英的那个怀抱却不在了。
“阿煦再见,我叫时晏,下次再见面,可别忘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