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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帝都 ...

  •   帝都幽燕城,朱雀门,吊桥缓缓下落,形形色色的路人排队等候着进城。
      恰逢开禁之日,不用苛刻的例行检查,众人脸上多有喜色。素衣的女子面无表情的扶了扶肩上的包袱,跟着人群穿过巍峨的城门洞,那城门仿佛一张血盆大口,正欢欣雀跃的吞噬着一切生灵。走在城楼下,压抑感犹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两边列队整齐的护卫面目狰狞,直盯着缓慢移动的人流,目光如炬,感觉要将人看穿了一样。
      女子身边都是些平民百姓,三教九流、鱼目混杂,还有些因南方水患逃来的灾民,面露菜色,相互搀扶着,蹒跚挪步。放眼望去,拖着家儿老小举家迁进城的不在少数,都是些外乡的穷苦百姓,只那么几件单薄家当。日子过不下去了,便盘算着进帝都混口饭吃。
      “这么多人都拼了命的挤进帝都,这里当真这么好么?所以阿浩,你才来这的,是不是?”看着人群,女子在心里暗暗想着。
      突然,身后惊起一阵骚动,那群南方来的灾民里,终于还是有人饿的昏死过去,眼看着到了帝都,这个他们梦中的人间天堂,却生生倒在了一步之遥的地方,被脑满肠肥的护卫用绳子拖着丢到了城外。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结果那个奉命行事的护卫还一脸的厌恶与不屑,仿佛自己丢的只是一堆吃剩的鸡骨头,而非一条人命。咒骂声毫不掩饰的从嘴角挤了出来:“贱民,要死出去死,别脏了军爷的地方。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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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幽燕城一直是作为帝都存在的,每一块老城砖都见证了无数个王朝的兴衰更替,即使烽火硝烟不断,仍然屹立不倒。直到七年前的那一次,足令天地间风云变色的“倾城之战”,幽燕城才在战火中被彻底摧毁了。再后来,听说刚登基的渊明帝幸得高人指点,在废墟上重建了今天的幽燕城,整个帝都焕然一新,一切慢慢上了轨道,但令人不解的是这个刚刚建立的政权却从第一天起就空前的稳定,随之应运而生的等级制和刑罚制也是空前的森严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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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观了刚刚的一幕,带着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女子踏上了朱雀大道上的第一块赤色长砖。这是整个帝都的其中一条主马路,可同时容纳的下一二十架马车齐头并进,站在这样的道路中间,女子感到的除了大气以外更多的则是死气,与其说是阔达倒不如说是空寂。
      虽然只是刚过辰时,街边三三两两的早点摊、茶摊,生意却都已忙了起来。但道路两边的酒馆、饭庄都还门窗紧锁,显得毫无生气,仿佛一只只干枯的蝶甬。那些有着富丽堂皇的门面和大气别致结构的屋瓦棱角,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脚下游走的灾民,无数精美的梁雕栋画霎那间像被吸干了所有的色彩,只待风雨剥落。
      女子拉回了四散的目光向前望去,整个朱雀大道的尽头隐隐有座宫殿的影子被朝阳勾出了大概,看得人目眩神迷,仿佛那座宫殿真乃琼楼玉宇,凌空出世,建于九天之上。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
      女子知道,那就是天门殿,整个帝都的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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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幽燕城是个典型的“方城内十字型”结构。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独门,角四楼,城中经纬轴路,正东西南北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条主大道,连通四个城门,而方形的天门殿,这个帝都最高的的政治机构,则坐落在十字交叉的中心最高点上,俯瞰苍生,气势恢宏。四座角楼与天门殿的四角之间有直接联通的矮墙,这便硬是将帝都分割成四个部分。每个矮墙下仅有一门供往来,日夜重病把守,严格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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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收回了目光,定了定心神,疾步朝旁走去。用随身带着的一块糖疙瘩换得路边一个孩子将她领到了松鹤客栈的门前,这个船姬帮她安排的地方。
      刚到门口,正好赶上了店小二打着哈欠开了店门。
      那店小二眼见一大清早就有个面目清秀的姑娘登门,顿时来了精神,堆着满脸殷勤将她送进了客房。那茶水、糕点、热水、毛巾,随着店小二健步如飞的三进三出,呼啦啦的立时张罗满了一桌子。
      女子颇为无奈地看着忙的不亦乐乎的小二,掩饰不住的笑意流露了出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骤然有了温度。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店小二,女子掩了门,束起长发,走到脸盆架前,俯下身去掬起脸盆里的水哗啦啦地扑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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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的人以护城河青水为源,并且开渠引流,在城中形成了九曲连环的水路网。
      青水自西而来,从白虎门前绕过西南角楼,经朱雀门,在东南角楼处蜿蜒北上,再穿青龙门,屈曲流转,辗转城中。
      又于白虎门出,再由北转西环流于北城,直至东北角楼南下,遂向西。
      若当空俯视,则流水呈龙首状顶北颌南,两只龙眼处实是两汪深潭,分位于天门殿内的西北、东北角,藏龙聚气;反向观之,乃虎首北啸。
      此真乃“青水长流,虎踞龙盘”,这当政者的野心与霸气昭然若揭,震慑人心。
      城中汲水十分方便,百姓们都十分敬爱这赖以生存的青水。百年来,帝都的街头巷尾更口耳相传,青河的源头乃是昆仑神山里的一处神仙洞府,是上天所赐造福一方的圣水,所以青河的水纯澈,微甜,冬暖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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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洗完脸,用巾布擦了擦鬓边濡湿的青丝。看上去,旅途的疲惫似乎一扫而光,洗去尘埃的脸庞更加清理脱俗,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自有一番动人的韵味,仿佛褪尽铅华的美玉,清光流动。
      随手挑了几块小点心祭了五脏庙,又打点好了行李,女子招呼了声店小二便出了客栈。

      街上的行人明显比刚才多了,却仍旧是清一色的平民。街边的店铺也陆续都开了门,迎来了当天的第一桩生意。投宿客栈的大多是旅人,而那些平民则消失在了延伸向客栈后边的巷陌里。这些客栈皆临街而建,那又是什么藏在后面了呢?
      女子没有深究下去,只是匆匆来到客站门口的一棵树后,从袖中掏出一张寸许见方的玄色小笺。她本以为,这是船姬写给她的地址,却不料展开后,只有张莫名的简图“一七一”。
      她似乎难以一下子揣测出船姬的意思。于是,清早的帝都,一间客栈的门前,某棵树后,有位女子凝立,正苦思冥想着一张图和一个地方的关系,一个叫“三门楼”的地方。
      半晌过后,女子终于从树荫里走了出来,虽然被暖暖的朝阳笼罩全身,可眉间的烦扰仍在,但已不如刚才那般深刻了。
      似乎是选定了一个较成熟揣测,准备试试,她收好小笺,在街对面买了串糖葫芦,走向旁边一个蹲在沙地上拿树枝画画的小男孩,将糖葫芦递到他面前,摆出了绝对可亲的笑容:“乖,姐姐问你,这玄武大道上可否有一座三扇门的大宅子啊?”
      小男孩闻声抬起头,看到了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姐姐以及更漂亮的糖葫芦。他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瞅着那串挂着糖渣的糖葫芦,认真的点了点头。
      女子带着一种奸计得逞后得笑容,转了转手里的糖葫芦,接着说道:“那如果呢,你带姐姐过去,那姐姐就把这串糖葫芦给你。”小男孩听了顿时笑开了花,一把扔了手里的小树枝,牵起她的手就走,拐进了松鹤客栈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转过拐角,客栈后面的风景便一目了然。
      一边还是松鹤后院的高墙厚瓦,一边却是混乱,潦倒,窘迫的贫民区,烂木头破瓦砾草草的乱堆一气,变成了一座房子一个家。好点的算是好几家人挤一个破旧狭小的四合院。路完全是鞋底踩出来的,黄黄的烂泥地,深坑处搭块木板就算不错了,更没有什么长砖铺就。
      包子铺开在了铁匠旁边,福寿店没生意便改了卖菜,郎中成了这里最吃香的人。看那个捏着那一撮山羊胡,抬着尖下巴,眯着小三角眼,被一群贫民围在中间的人就是。只见他不停的拿贼溜溜得小眼睛瞟着平民们手里递上来的东西,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笑眯眯的和一个拿着老母鸡的汉子去了家诊病。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转身欲走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把跪倒在郎中面前,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几近哭诉的哀求:“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我的老母亲快不行了,您快去给她看看吧,我求求您了,康大叔,您可怜可怜我吧,让让我,我母亲真的快不行了!大夫,大夫,求求您救她,救救她啊!”
      那个被唤作康大叔的那个中年汉子,像是有人要抢他宝贝似的,一手抓紧了母鸡,一手捉住了郎中的手腕,紧接着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男子,边踹边大声嚷嚷道:“就你家老母的命值钱啊,我家娃都等了好几天了!反正是个老太婆,救活了也活不久,趁早埋了吧!”说着一个劲的把郎中往自家拽,生怕晚一步就被人抢了去。
      那个郎中看似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先是干咳了几声,然后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下甩开了被捉住的手,颠颠得走到了跪地痛哭的男子面前。
      那男子看大夫回来了,满心欢喜的跳了起来,正准备领路,谁知那大夫却拉住了他,阴阳怪气的开了口:“不忙……不忙……,要我救人,行啊。可我有两只手……救人一只就够了,另一只……”边说着边将一只手摊在了男子的面前。与其说是手倒不如用爪子形容更为贴切,瘦得皮包骨头,干枯脱水的黄皮紧紧的裹着长长的指骨,尖尖的指甲泛着恶心的鸡皮黄,活脱脱一只挖人血肉的爪子。
      那男子愣了愣,寻思了半天。突然,一把抱住他的手,重重的跪下去,不停的说着:“求求你,求求你!”
      郎中听见这话,立刻明白了。顿时无比厌恶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再也不去理他,大步往康大叔家走去。
      这时,人群中突然又冲出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子,径直向跪在地上的人跑去。当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忽然一下扑倒在了男子的背上,止不住的哭泣。
      男子转过身来,看到背后泣不成声的爱人,心里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可仍是不甘心的问道:“梅子……我娘她……她……”没等自己把下面的话说出口,看着眼前哭到肝肠寸断的女子,他终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垂死挣扎。
      梅子感到握住自己双肩的手,正在一分一分的下滑,她止住了抽泣,看着情郎的眼睛一分一分的冷掉,最终垂着手低着头,像死了一般静默在眼前。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安慰他,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安慰他。
      突然,那个原本静默的男子像火山一样爆发了,跪在路中间失声痛哭,抡起拳头拼命捶着地,直到手上鲜血淋漓,直到声嘶力竭。
      而原来围着郎中的那群人,眼看着大夫和康大叔走了,便无人再理会这个断肠人,立刻像附骨之蛆一样蜂拥至康大叔家门口,一个个像被人提起的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小男孩看女子停了下来,眼里隐隐闪着泪花,突然用一种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才有的语调说道:“大姐姐,在帝都,弱者不值得同情,没有能力就活该去死!”
      女子听着这样的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震惊之余,也令她心寒地说不出话,又看了看那个跪在那里,如雕像一般的男子,悲从中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刚才孩子的话,这一刻,空地上,他紧紧拥着爱人的肩,将她的脸深埋在自己的胸膛,独自怒视着天门殿的方向。
      平民们用最底线的要求生存,活着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什么都是可以放弃的。无所谓别的,也无能为力。
      女子任凭这个孩子引着,在这看似迷宫的巷陌里不紧不慢的穿梭。她一直沉默不语,看着与她擦肩的种种,深深得愤懑化为烈火在眼底燃烧。
      她一直都是只找小孩子为自己领路的,无论身处何方。因为她对这种不谙世事的孩子还保存着仅有的一丝信任,也只有这种孩子还残留着多一点的最初的天性。
      可似乎眼下的这个孩子不属于这个行列呢,逆光而行时,小小年纪,脑后绑发辫的绳子竟然隐隐发光,必不是俗物。可女子一心还沉浸在刚刚的一幕中,并未注意到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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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过了两道矮墙门都无受到盘查。“大概是因为开禁之日吧。”女子心里这样想着。
      守的云开见月明,终于绕出了交错纵深的胡同,顿时豁然开朗。
      现在所站这个巷口对面的大胡同里便是那三扇门的大宅,中间横亘着一条宽敞的玄色石板路,除了颜色,与来时的朱雀大道,和刚刚路过的青龙大道完全一样。
      遥望那宅子,坐北朝南,临街的东墙通体玄色,正南面的三扇连拱门像是整块大理石的,上面雕刻着暗花,这门边和图纹若不是裹边描金,隔远了还当真看不出来这细致名堂,莫不是要以为这宅子和地就是一体的,是活生生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这光是外门便透着神秘诡异,真不知内里是怎个龙潭虎穴。”想到这里,女子卸下了微微流露的温情,脸色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一种决绝迅速爬满了整张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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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大道和朱雀大道分位于一北一南,也同样呈现两种截然相反的形态,这里没有垂花拱门的客栈,没有穷破贫困的百姓,也没有谈笑风生的旅人,有的只是一片肃杀。
      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帝都玄武大道。
      以北为尊,全国最高级的军机政要、府邸、议事厅均设于此处,皇室亲兵十二个时辰轮班巡街。这里没有浮华得建筑,复杂的结构,有的只是简单、一致。一座座房屋犹如同一个模子切出来的似的,除了表现等级的大小外,其他基本一样。方方正正的外墙,切线处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于的藻饰。这些建筑沿着玄武大道,在两垛矮墙割定的范围内排列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宛如两方列阵迎敌的军队,气氛凝重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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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将糖葫芦给了小男孩,就转身不再理会他。拿了糖葫芦的小男孩一脸心奋的跑开了。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着女子的背影露出了狰狞的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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