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中的圣城》果皮中的心脏

4、过去的友谊

　　4、

　　一所封锁的城市。一座塔，在被沙淹没了一般，又倾斜了一半。

　　高高在上的拱门下，守门者持枪械而立。卡萨进去时被搜了全身，出了一根烟，什么也没有。他被发放了一个证件，证明他不属于这座城，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出来。而里面的百姓从来没有出来过。

　　这里还有一个老朋友。一个领主。老朋友封锁了有关圣城的消失。

　　卡萨想，消息总是不胫而走的。

　　街上的人道路以目，卡萨也不得随意讲话。在一些罕见的咖啡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讲一句话便张望一下。孩子待在家里，门户死锁。青年在广场上持枪或剑，强迫训练。士兵在屋顶或在街上，时而踱步时而飞奔。一双眼睛死气沉沉。

　　一座塔上的窗户，黑黝黝，像黑色的眼睛，不详的眼睛。

　　卡萨坐在咖啡馆里，侧脸看着窗外。那一片苍黄的世界……中间的斜塔兀然伫立……外面是哀嚎……有哭泣……

　　城市外，战争在所有人没有意料的情况下打响了。

　　一个像传道士一样的白衣男子站在窗外，两条长长的带子在他肩膀两侧垂下。他和卡萨打了一个面照。他笑起来正式而又令人不安，只是说：“领主传话‘老朋友，有请’”。

　　卡萨和传道士走进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外面是铁铸的栅栏，里面却是一片小绿洲——他们的花园。卡萨知道这里住着一位美丽而又纯真的少女，她在一个单独的城堡里。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陌生人卡萨。卡萨回头时，她又消失了。

　　传道士礼貌地说：“领主特别提醒：‘请勿做多余的事情。’”

　　卡萨：“他说话从不用‘请’。”

　　传道士一笑了之：“您是个风流人。前车之鉴。”

　　卡萨默然。

　　卡萨跟着传道士进入了斜塔内，尽管倾斜的幅度极大。建筑师似乎早考虑到了这样的情况，地板的设计和墙面恰好是四十五度。卡萨在外听闻里面的歌舞升平。他走过了寂静的一层，楼梯盘旋而上，第四层，传来音乐和欢声笑语。第七层，老朋友单独的房间。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王座，而领主并不在里面。传道士又让他到第四层去。老朋友果然在那里。

　　卡萨的服装并不适合参与盛宴。老朋友很热情地推着他上前，又另一个少女和他在舞池中跳舞——卡萨认出来，这就是城堡中的少女。少女发现卡萨的手正在颤抖。便朗声问：“我第一次见到您。您怎么……”

　　卡萨：“多像啊……”

　　少女说：“像我姐姐是嘛？我没有见过姐姐。但人们都这么说哦。”她嫣然一笑。

　　卡萨逃一般甩开了少女。而领主正看着他逃离，领主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卡萨叹息后，陈述说：“你喜欢戏弄人。”

　　厄比诺扬了一下眉，嘴巴往内抿着，耸了一下肩。之后他笑道：“我在戏弄卡萨。斯卡里奇的朋友。”

　　厄比诺带着卡萨吃，喝，玩乐。但他从不问卡萨为何而来。卡萨心不在焉，他也不抽烟，只是保持了沉默，听着厄比诺侃侃而谈。他知道卡萨不喜欢应付男人，于是他让卡萨帮他应付几个贵族少爷。厄比诺春风得意，而卡萨越发沉默。

　　卡萨终于在角落点上了一根烟。他在烟雾中保持缄默。

　　他看见穿着华丽光彩的厄比诺朝他走来。和他一同坐下：“呀，今天可真尽兴呀。”厄比诺看着前方的男女，像百花齐放般的绚丽。之后厄比诺用手肘戳了戳卡萨的肩膀：“怎么样，卡妮娜长得和你胃口吧？”

　　卡萨既不点头又不摇头。之后他抽出了烟：“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如果你想戏弄我，还是就此打住。”

　　厄比诺连连点头，不住的笑：“是呀是呀。亲爱的旧朋友。——哟，你看，那个少妇也不错哦。可惜她已经出嫁了。”

　　卡萨感到内心有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楚。说：“厄比诺。”

　　厄比诺故作诧异说：“咦？卡萨你那幽默的风趣去哪儿了。你那让全世界的女人为之疯狂的风趣去哪儿了？”他的动作配着声音。

　　卡萨说：“我为了琳的事情而来！”

　　厄比诺站了起来，卡萨听见了那一声冷笑，但厄比诺回头时却又是一副笑脸。厄比诺：“真的，我没告诉卡妮娜有关她姐姐——琳的事情。你可以放心。”

　　厄比诺离开后，传道士突然出现在卡萨身旁，“友情提示”一般地说：“领主也不相信你只是为了琳的事情而来。”传道士突然斜倒，头颅撞击在墙上，卡萨牙齿紧咬住了一根烟。卡萨突然笑起来，烟滑落，“狗。”

　　卡萨知道自己自讨了个没趣。于是他在人群中溜了出去，翻墙而出。顺手摸出的烟，又点燃在嘴上。城堡上的卡妮娜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卡萨想：真是个在象牙塔里的女人。对她说：人民没有面包吃。恐怕她会回答：为什么不吃蛋糕？——的这种女人。

　　外面的世界尘沙一片。

　　一些士兵拖着男人，在广场上消灭。

　　卡萨想：厄比诺想的对，他并不是为了琳而来。他买了一顶宽帽子，盖在头上，走到一个地下酒吧。坐在一个角落，点了一杯五角星芒，放在桌子中央。一个暴露的女郎走过他身边，问他：“需要什么服务？”

　　卡萨回答：“这个。”他把酒送给了女郎。

　　女郎回答：“请稍等。”

　　从后门处出现了一个看似很懵懂的青年，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卡萨跟前。露出一张铁青的脸，眼睛处有浓黑的眼圈：“你来了”。他念着，“哦，天啊，你来了。”他把头埋进自己手臂的阴影处。“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卡萨点了两杯普通的啤酒。一杯给了费尔。费尔抬头看见卡萨的忧郁。便问：“发生了什么。”

　　卡萨说：“去见一个老朋友，结果吃了闭门羹。”

　　费尔说：“好吧，人心不古。”他咕噜咕噜地爽快喝了啤酒。“你和斯卡里奇怎么样？”

　　卡萨说：“圣城已经建立。已经有两千人迁徙过去。”

　　费尔突然紧紧握着卡萨的手，压低了声音而声音任然激动：“了不起……你和斯卡里奇都是了不起的伟人！”

　　卡萨倒是没有伟人的感觉。他只是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我们需要让消息不胫而走。”

　　费尔咧嘴笑道：“这很容易，不是吗？问题在于，我们需要打开城门。”他按着自己的胸膛，朝卡萨伸着身子，“交给我交给我！”

　　卡萨说：“你和其他人宣传，战争交给我……”

　　费尔：“战争？”

　　卡萨说：“等一件事情了结后，我便和他划清界限。”

　　费尔又咧出一口白牙：“你早该和厄比诺划清界限啦。”

　　卡萨沉默不语。

　　“费尔，有烟吗？”

　　“哦……烟，烟，哦。好像有。”

　　卡萨，你是个风流之才，和我一样，咱俩就是千年中难得遇见的一对朋友。这偶然的分量，实在太沉重了……

　　厄比诺和卡萨坐在湖泊一旁，那时战争刚开始，他们在这绝境逍遥自在，谈笑风生。内容又离不开理想，异性。谈理想，未免太讽刺——在空中建造了一个楼阁。异性，确实是触手可及的。

　　厄比诺有一头罕见的蓝发，像湖泊的眼睛，宁静而祥和，就像和平。卡萨有一头罕见的红发，炽热而狂暴，像战争。他们都是众人公认的不务正业、不学无术、好色风流，屁股后面一堆债。他们臭名远扬，千里之外。然而，仍然有人抵抗不了厄比诺的侃侃而谈，英俊潇洒的魅力，或者卡萨幽默风趣，又略带冷漠的缥缈的美丽。

　　想当年，我们啊，就是两个臭鱼干。干杯！厄比诺继承父亲的爵位时，他只邀请了卡萨来庆祝。厄比诺喝酒，喝了多少，哭了多少。他妈的，父亲死了，孩子继承……卡萨没沾多少酒，只是陪着他呼吸着迷惘之痛——卡萨，父亲给我任务都解除了，然而，未来我们应该怎么走？卡萨说，用脚。他们笑得死去活来。

　　你知道女人是什么吗？是是是是——其实都一样……厄比诺难得露出厌倦之情。他和女人交往，没有爱，没有情，空空如也的两个躯壳缠绕，又分开。空空如也。厄比诺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看了看自己的心一无所有。他看着卡萨和他相反，卡萨总因为感情而不能自拔。他爱上了厄比诺的妹妹——琳。

　　我唯一爱着的女人嘛，其实是血缘关系，妹妹一，琳，妹妹二，卡妮娜，不过卡妮娜并不在这里。厄比诺对卡萨说，卡萨很着急，要去见琳。厄比诺挡了他去路：哎哎，我还没说完呢。你不许喜新厌旧，不许伤害她，不许……喂，别跑！

　　卡萨，你知道为什么女人总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吗？因为你感情是火山似的的迸发，顷刻间又熄灭……谁都无法把握住你。女人们患得患失，越是患得患失，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小心翼翼，越加想把握你……你是个混球，是个恶魔……那天失恋的厄比诺显得异常镇静。卡萨从来没失恋过。

　　琳是怎么死的嘛？她被情人抛弃在黑夜下，被一群男人强迫，被众人围观，她羞耻而死。厄比诺说得淡然，他举着高脚杯，为卡萨送上友谊的尽头。

　　卡萨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流泪。

　　卡萨换了一身衣服，做好了准备，他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但这时候并不是刻意随意猜想的时刻。他只是去向厄比诺道歉。

　　那日依旧歌舞升平。厄比诺不再表演，而明显地忽视了卡萨。直到卡萨拉住了他的胳膊，让厄比诺听他说完：“厄比诺，五年过去了，我需要你和我直面琳的事件。”

　　厄比诺：“你给了你机会，卡萨。你不必来见我，甚至不必来道歉。”

　　卡萨：“我被梦魇扼住了喉咙。”

　　厄比诺：“来吧，亲爱的旧友。”他带着卡萨走到最显眼的地方，他吩咐仆人摆了一张宽大的桌子，厄比诺又低声吩咐一个仆人，仆人去了又来，端上了一杯红酒。“我珍藏了六十年的红酒。我总是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给你……。”

　　卡萨看着他：“你有这个习惯，喜欢分享东西给别人。”然而卡萨得到的分量最多。

　　厄比诺说：“你等等，坐在桌上。”卡萨照做了。厄比诺让大家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和卡萨。厄比诺脱下了手套，脱下了外套。他将衣物交给仆人后，卡萨已经倒在了桌上，一动不动。

　　“诸位都知道我的妹妹——琳的家丑。女士们请回避，而先生们看仔细了。”

　　厄比诺脱下了卡萨的外衣，和内衣。卡萨的眼睛惊讶而迷惑，然而有气无力。厄比诺喃喃道：“像琳一样。”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掰开卡萨的双腿——这一切充满了仪式感。他□□了他。卡萨在整个过程中除呜咽外，只说了一句话：“划清界限……”

　　5、

　　费尔召集了伙伴。那个整日睡眠不足的可怜的费尔，总是热血地尽心尽地包揽一切。今天他总算倒下了，伙伴们都在欢呼，因为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费尔躺在床上，高高的枕头垒在他的脑下。他认真的分配着任务。

　　“萨尔你最擅长交际，所以你去各个地下沙龙。但宣传的时候，应该做到‘欲说又止’和‘无意’。具体的我就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都知道，你是老手啦。”萨尔是个美丽的男性精灵，穿戴整洁，面目俊朗，红唇白齿。笑起来饱满而又节制，透露着自信。

　　“安德烈你是教授，穿上教师的制服，在学校，或者拜访学生……但最近是非常时期，必须注意，切记切记。”安德烈瘦瘦高高，带着一副眼镜，斜挎着背包。

　　“萨尔。如果我的学生在你那里，就拜托你了。”安德烈说。

　　“没问题。”萨尔轻笑道。

　　“茱莉亚，你平时负责和其他组织联系，这次也是。”

　　茱莉亚用手指卷了卷头发：“好久没见这么成熟的费尔了。”

　　“纪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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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尔最后说道：“消息如同传染病，一个人知道就会有五个人知道。这项任务本身不难。关键在于卡萨。”

　　安德烈思量了一番说：“城门。”

　　费尔双手搓了一下脸：“卡萨说要发动一场战争。我不能理解。”他用力搓了搓眼睛，“但我相信他啦，他和斯卡里奇一同建立了圣城……那是我们的信念和支柱……”费尔说，“我睡啦，我睡啦，能见到卡萨和你们我真的好高兴。”

　　茱莉亚：“做个好梦。”

　　众人散去。

　　费尔醒来时，发现卡萨坐在屋内的破旧的椅子上，卡萨道：“我在这里歇脚。太累了……”

　　费尔洋洋得意：“传播消息的任务很快就会搞定，很快哦。我对我的队员是很有信心。”

　　卡萨只是“嗯”了一声：“有水吗？”

　　“在水缸里，只有一点儿了。”费尔听出卡萨的声音已经无力。

　　卡萨喝完水伏在桌上睡去。费尔呼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黎明时刻，卡萨又没见了踪影。卡萨离开了城，虽然厄比诺已经下令阻止卡萨离开。但卡萨从披风下抽出了巨剑，杀了阻碍者。卡萨正对着斜塔的第七层，举起了剑：“我们已经划清了界限。”塔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厄比诺的腐败，以及厄比诺的实力，甚至厄比诺身边的每一个人的情况。都被卡萨具体地反应给了另一个领主。领主和厄比诺是长久的对头，而卡萨表明他愿意辅助他击败厄比诺——“因为我们划清了界限。”卡萨说。

　　“条件是不能伤害平民。”卡萨说道，“否则以我的名义发誓，你将死于大漠之下。”

　　“好，以我的名义发誓，如果暗杀失败，你将被追杀到大漠的尽头。”

　　在外，领主发动了一场掩人耳目的战争。在内，卡萨带着特殊的部队在夜晚，进行潜伏和暗杀。卡萨讲解道：“只杀了厄比诺毫无用处，军权会落到其他人的手里——只杀一人只会打草惊蛇。唯一的办法是，分开行动，全歼敌人。”

　　一夜，特殊部队只损失了五个人，纷纷在指定地点几何，只有卡萨迟迟未归。

　　厄比诺坐在中央，偌大的房间内只有厄比诺坐在中央。坐在冰冷的王座上。阳台上出现的人影，他再熟悉不过了。厄比诺：“你知道，跟在你身边的女人从来没什么好下场……后来那叫奥莉的女人去哪儿了？”

　　这刺中了卡萨。卡萨陈述：“她自杀了。”

　　厄比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厄比诺：“我死了，我不会把卡妮娜交给你照顾。我宁愿她自生自灭——你这人渣。”

　　卡萨：“恩……”

　　厄比诺：“哦，我真奇怪斯卡里奇没和你一起来。”

　　卡萨：“他在圣城里。”

　　厄比诺：“圣城是什么？”

　　卡萨：“和平。”

　　厄比诺：“我们追求的不也是和平吗？为什么我这里不能称之为圣城？”

　　卡萨：“因为战争。”

　　厄比诺笑得简直抽搐：“好吧。我很羡慕你，卡萨。你又找到了一个朋友。”他摆了摆手，“举起你引以为傲的剑吧。”厄比诺笑道，“你举不起来，是剑太重还是你现在还是软的？面对我硬不起来？”

　　卡萨：“你呀……轻浮的性格仍旧不改。”他放下了剑。“只剩下你一个人也没什么用处。但次日务必伪装，混入平民中离开这里。”卡萨离开了。

　　厄比诺知道卡萨的那一番诀别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大量的人携带家人或财务涌出城门，人们纷纷在议论着圣城。厄比诺用白色头巾包裹住了脸，他混走了。和人群一同等待着巨蜥的到来，巨蜥飞走一只又来了一只，巨大的影子载满了人群。厄比诺不敢确定自己要去圣城。

　　费尔站在门口：“真奇怪，对方居然没有打过来。”

　　卡萨：“在所有人撤退之前，不会有士兵进攻。当然，我怕领主会反悔。”

　　费尔：“但是万一如果呢？”

　　卡萨：“送他到大漠之下。”

　　费尔：“那只是大家常用的诅咒啊。”

　　卡萨手中的巨剑消失了。卡萨使用空手点了一根烟，嘴角上扬。

　　费尔：“恩……额……不好不好，别抽了。你迟早会死在尼古丁中。”

　　卡萨：“我不信。”

　　费尔：“安德烈教授说：吸烟有害健康。还会带给别人危害。”

　　卡萨一只手夹着烟，他转身而去：“我去别的地方。”

　　费尔没想到卡萨的反应很认真，他没找到可以弥补太坦率的话，他只是跟了上去。然后喊道：“卡萨！无论如何请相信我们，无论什么困难都请相信我们。”

　　卡萨越走越远：“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