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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1)不孵化的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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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深山中,积雪没膝,一群亮闪闪的蝙蝠突然从皑皑白雪里窜出,在小山坡洒下极光般的绚彩。
彷如暗夜王者的黑色藏獒格喇紧追在蝙蝠后面,屡屡伸出巨大的爪子扑打,但都被蝙蝠避开,在空中拉起了一道道彩虹。“往左,扑那两只!” 白袍、白发、白须的优昙华跑在格喇后面,要不是他一路兴高采烈地嚷着,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雪哪里是人了。
格喇大吼一声,震得前边几只蝙蝠乱了阵脚。它趁机纵身一跃,“呼”的拍下了两只。优昙华飞身扑来,连滚带爬把奋力挣扎的蝙蝠抄在怀里,迅速念起咒语。不一会儿,怀里的蝙蝠不动了。
优昙华小心翼翼地把蝙蝠拿出来,它们已经变成了两个玉髓一般半透明的卵,像陈年的蓝色冰块里燃起了小小的蜡烛,光芒柔美如梦境。格喇把一个简陋的木头雪橇拖了过来,优昙华抓起一把雪,像捻线似的揉动、拉升,很快变出了一条白色的绳子,绕住两个卵,把它们挂在了雪橇前端的一根杆子上。
“老鬼啊老鬼,你总是这么有才!”优昙华欣赏着新“车灯”,不由得自夸道。但是,随即他又懊恼地一扁,“唉,可是找谁一起玩雪橇夜航呢……”
优昙华无精打采地爬上雪橇,用同样的手法化雪为绳,朝拉车的格喇抛去,还没栓稳,不料格喇突然向前一窜,一路狂吠着冲进了丛林里。
优昙华被格喇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老牛啃地,爬起来边骂边追了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喷雪。格喇已经扑住了什么东西,突然间却像被刺到似的,四脚离地一蹦三尺高,一掌呼过去,把那东西砸到了旁边的树上。
“格喇,住手!”优昙华已经看清那东西是个孩子,急忙喝止。格喇暴怒地打着转,地上画出一圈鲜红的血迹,仔细一看,它脖子下方少了一大块肉,正被倚靠在树上的小孩不紧不慢地嚼着。
如此的严冬傍晚,这个小孩却穿着单薄的短衣短裤,手腕和脚踝上绑着黑色的绷带,身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腐蚀般的纹路。优昙华马上认出了他是谁。
不过,优昙华没有声张。替格喇道过歉后,他轻描淡写地问:“你去哪里?我有雪橇,可以送你一程。”
小孩咽下最后一口肉,上下打量了一番优昙华,说:“我知道你有雪橇,我看见了。它能跑多快?”
“格喇跑多快它就有多快。”
“别想骗我,你抓了两只极光蝙蝠。”
“那是我的车灯。”优昙华无视小孩话语中满满的恶意,有点害羞地回答,“不过和人类的车灯比起来,它们不算很炫。”
小孩呸了一口,吐出嘴里的黑毛。“鬼怪里飞得最快的极光蝙蝠,被你拿来这么用,简直暴殄天物。你要么是个老笨蛋,要么是个老疯子。”
“我喜欢孩子叫我老鬼。但孩子总是很快变成大人,不愿意这么叫我。”优昙华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向小孩伸出手,“能赏脸坐一坐暴殄天物的雪橇,和老鬼一起看夜景吗?”
小孩的眼神分明是想拒绝的。优昙华故意好奇地注视着他手脚上的绷带,果然,他眼神一变,逞强似的起身向雪橇走去。
这就是优昙华喜欢孩子的原因。只要你愿意注视着他的心,你就能随他去往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就像这个无星无月却暗潮涌动的雪夜。
雪橇一直跑到白昼褪尽,夜色吞没所有山梁。最后,小孩在出山口的茫茫雪原里下了车。优昙华取下了一个“车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吧,拿着这个,说不定你会觉得,比起让极光蝙蝠们拉车,还是当灯笼更合适。”
小孩接过“车灯”,狐疑地看了看:“它以后都是发光的蛋了?”
“不可能。”优昙华笑了,“只要是蛋,总会孵化的。”
“它会孵出什么?”衬着“车灯”的光芒,小孩单眼皮下的瞳孔清亮而澄澈。
“我也想知道答案哩。”优昙华握住小孩的手腕,告别地摇了摇,“全身被烙上镣铐的鬼厮白环,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白环大惊,但优昙华已经驾着雪橇,回身向冰封的群山驰去。他的“车灯”很快变成萤火虫般缥缈,融进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中。
白环呆立了一会儿,不知道何去何从。雪原里本来伸手不见五指,隐藏着无数不可知的危险,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因为考虑到人身安全问题,不得不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是,偏偏因为这盏灯的出现,照亮了脚下险峻的道路,好像没有了退缩的理由,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就这样,在那个夜晚,11岁的白环走出了大山,逃离了他深恶痛绝的鬼厮的宿命。
后来,许多年过去了,白环经历无数连自己都无法一一记起的痛苦,将身上的镣铐一一打碎,在人类世界混得风生水起。然而,那个卵却一直没有孵出来,仍然只是一个只会发光的“车灯”。在18岁生日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早已知道自己当年搭了谁的顺风雪橇的白环,托人把“车灯”送还了暗教的上师——优昙华。
白环万万没想到的是,贵为上师的优昙华居然闲到如此蛋疼的地步,亲自出现在他面前,把卵原封不动地拿了出来,说是庆祝他成年的礼物。当时白环正开着新买的跑车,情不自禁一脚把油门踩到了180,转念一想撞死这老鬼只怕会被一大波巫师寻仇,于是直接把油门飙到了240。
然后,优昙华轻松躲过攻击,穿越到了副驾驶座,伸手在白环右上臂轻轻一搭,结果……白环立即全身不听使唤,苦逼地带着老鬼逛起了京城,直到把满满一缸油耗尽才停下来。
“几公里的雪橇而已,到头来你居然让我赔了几百公里!这荒郊野岭的,你让我一没油的车怎么回去?”白环气到脱力,趴在方向盘上直撞脑袋。
优昙华把卵端端正正地摆在车上,看了看白环没有绷带也没有纹路的手臂,笑道:“7年时间,你就把你爹加在你身上的镣铐全去掉了,你比你爷爷赤链年轻时还厉害啊。看起来,你完全是普通人类了,很开心吧?”
白环微微抬起眼睛,露出还未褪尽的少年叛逆:“怎么?见不得小爷开心?你以前不是嫌你的‘车灯’不如人类的炫吗?小爷家里还有三辆车子,眉眼儿一辆赛一辆的俊,要不要带你开开眼?”
“我是见不得你开心。”优昙华的回答出乎白环意料,白环立刻周身布满了敌意。但优昙华始终笑嘻嘻的。
“上点心,它会孵出来的。哦差点忘了,恭喜你成年。”说完,优昙华像烟雾一般消失了。
优昙华来去都如此突兀,白环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儿。然而一秒之后,他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被优昙华搭过的右臂被缠上了黑色的绷带,丑陋的纹路也重新回到了身上——他又被烙上了鬼厮的镣铐!
简直是一场噩梦……从此京城少了一个声色犬马的阔少,多了一个躲在郊区破房、抱着一个光蛋濒临崩溃的无助青年。白环怎么都解不开优昙华留下的镣铐,也无法让极光蝙蝠的卵发生一点变化。他曾经跑到尼泊尔找优昙华,却发现自己甚至接近不了暗教本山百里以内——老鬼分明设了不让他进入的结界。
头几年,白环过得是生不如死。不过,就像他小小年纪便能做到破釜沉舟地背叛既定的宿命,面对人生的第二次打击,他还是顽强地站起来了,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无视镣铐对他真实身份的提醒,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活着。
奇怪的是,他并不太恨优昙华。有时候,看着镣铐和卵,他反而感到莫名的亲切。对于孤零零身处于人类世界的他来说,似乎只有这两样东西,才有那么点认同和慰藉的意味。甚至,他开始觉得它们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即使维持现状,似乎也挺好的。
25岁的时候,老鬼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然而却已不是活人,而只是残留的意念。老鬼请他出山,协助山城本部的巫师们与鬼怪作战。
“努,这个核桃给你,是我最重要的法器,以后不管是暗教的巫师,还是和我有交情的人、神、魔,看到核桃就知道你是我的心腹,谁都得让你三分,好有面子的哦。”从负责送达优昙华意念的暗教三部众手中接过这个神神叨叨的核桃,白环立马怒从胆边生,作势就要碾了它做核桃露,优昙华一看不妙,赶紧喊道:“慢,慢着!还有其他报酬!你知道不,好多人都盼着我快点死了领养格喇,我现在悄悄地把它许给你,谁都别想抢了,哈哈。”老鬼的承诺如脱缰野马一般越跑越没边儿,“另外,山城的巫师都是风华绝代的大好青年,听说你喜好约/炮,但一定没上过巫师吧?你爱泡哪个就哪个,我批准了。”
那条老狗都有几十岁了,什么临终馈赠,不就是找人当接盘侠吗!还巫师随便泡,上过之后有可能提起裤子就不负责吗?铁定分分钟被砍死咒死的节奏啊!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白环真正想做的是掐住老鬼的脖子怒吼:你老年痴呆了吧,你临死前最应该做的,不是告诉我解开镣铐的办法吗!?
白环内心os疯狂刷屏,但半天之后说出口的,却是“你居然死了”。
以后,谁还会在雪夜里送我一盏灯呢?
“去吧去吧,我保证,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哦。”老鬼信誓旦旦,白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不过,那天晚上,白环坐在自家的天台上,破天荒地抽起了人类的香/烟。抽到第10包时,烟味都不像烟味了,年幼时吃过的鬼怪的滋味,时隔多年又如幽灵般潜入他的心里。
为了驱散糟心的回忆,他抬头望向天空,雾霾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多年没见过星星了。
小时候,被爷爷和爸爸带去狩猎鬼怪的那些夜晚,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星星。不是因为星空太美,而是如果低下头,看到的不是爷爷和爸爸猫抓老鼠一般地慢慢凌辱鬼怪,就是一边强/暴鬼怪一边把它们啃吃得七零八落,这些画面让他倍感饥饿的同时,也让他极度反胃。
也许扭曲的不是爷爷和爸爸,而是明明流着鬼厮的血却不愿意和鬼怪打交道的他。但是,至少他想试试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
爷爷和爸爸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身上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镣铐。这些镣铐无时无刻不在激发着他的鬼厮本能,空洞的胃像火烧一般渴望着鬼怪来填满,亢奋的大脑每一秒钟都蹦出新的虐杀鬼怪的念头。
但他想看着星星,美丽、宁静、单纯的星星。他永远不会向本能低头,以前如此,将来也是如此。只不过,天有阴雨雾霾,星星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抱着权当星光的卵,白环在天台上睡着了。接下来将近一个月,他完全爱上了这种睡法,每天都在冬季的冷风中睡去,在清晨冰冷的露珠中醒来。有一天,当他睁开眼睛时,突然发现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在雪里。
好好观赏了一番初雪,白环从皮肤一直冻到骨髓里。终于,他起身回到房间,老老实实地打好行李,买好机票,踏上了前往山城的飞机。
他把卵留在了家里,算是在空荡荡的人类世界里为自己留了一盏灯。突然间,他感到万分孤独,14年来苦苦营建的所有自信,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被困在壳里的他,真的能和优昙华说的一样,终有一天孵化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吗?那个时候,星星会不会冲破阴云,在整个宇宙为他亮起温暖的灯光?
“老鬼,我就听你这一次啊。”对着飞机舷窗外的夜空,白环默默道。然后,他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凶吉未卜的梦。
梦的那头,星光如雨。它们掠过白环的身边,毫无悬念地没有作出一丝停留。白环相信一切都已注定,却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最后一点希冀。
他等着。等着降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