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14、千年往事已沈沈（中）

　　狐火儿劈头盖脑的骂下来。
　　“你乱跑什么！”
　　楚云野往身后看去，噫，没有人。
　　狐火儿恶狠狠的目光投射过来，楚云野抬起手，颤颤巍巍的指向自己。
　　“不是你还有谁？”狐火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你看得见我？”

　　狐火儿懒得说话了，转身就走，被楚云野飞身抱住。
　　“太好了，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
　　狐火儿任他抱了会儿，却怎么也不见他松手，黑着脸把身后这只无尾熊扒拉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
　　狐火儿在轮回塔之中上上下下来回翻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楚云野的踪迹，最后竟然发现他在自己的梦境里，累得狠了，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
　　楚云野诚实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不归岛。”狐火儿话中带着淡淡的惆怅。“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半晌，又道。
　　“你是怎么来的？”
　　“被吸进来的啊。”楚云野不明白狐火儿问话的意思，挠了挠头。
　　狐火儿皱着眉。
　　“这里是轮回塔，人进了这里，会照出前世今生。妖进了这里，能映出前尘往事。按理，你应该看见你的前世……可你为什么在我的幻境里？”

　　她第二次提起自己的幻境，楚云野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你的幻境，不是我的吗？”因为妒忌产生的幻觉。
　　狐火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不远处，一只浑身火红的娇小狐狸从草丛中蹿了出来，飞奔而去。
　　狐火儿迈步跟了上去，楚云野忙扯住她的衣袖，亦步亦趋的跟着。
　　幻境中的狐火儿看到小狐狸，笑得温柔宠溺，小狐狸一把扑进了她怀中，打着滚，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
　　"火儿。"

　　女孩子笑的很甜。
　　"姐姐！"

　　诶诶？

　　楚云野不可置信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狐火儿带着淡淡的怀念，淡淡的悲伤，以及些许的激动，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姐姐，狐雪儿。"
　　狐火儿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有注意到楚云野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

　　两人看着小时候的狐火儿在竹林中跑来跑去，整整一天，楚云野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们怎么出去？”
　　“等。”
　　“等什么？”
　　狐火儿沉默了许久，才用空灵的声音轻叹。
　　“等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什么是该发生的事情？”楚云野十分好奇。
　　然而这一次，狐火儿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幻境之中不知日月长，第二天，第三天，不知塔内的时间是否与塔外相同，唯一奇怪的是，自已一直没有觉得肚子饿。
　　到第四天，他看到小小狐火儿与狐雪儿不知因为什么吵了起来。
　　而自己身边真正的狐火儿眉宇间全是痛苦之色。
　　那天夜里，小小狐火儿蹑手蹑脚的走出了竹林。
　　楚云野想跟出去看，但见狐火儿只呆呆坐着，只好作罢。
　　狐火儿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显得十分空旷。
　　“我自幼在不归岛上长大，从未见过人世间繁华，姐姐和竺大哥一直拦着…后来我修成人形，偷偷跑了出去。”
　　楚云野识相的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狐火儿只是需要倾诉，也只需要人倾听。

　　小小狐火儿突然从外面蹿了进来，火红的皮毛被烧得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十分狼狈。脑袋上，似乎还长着两个小小的……角？
　　他确定，自己平时抱她的时候，脑袋顶上是一片光滑，绝对没有凸起。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楚云野险些跌倒，惊道。
　　“怎么回事？”
　　狐火儿看了他一眼，过来牵住他的手，走得如履平地。
　　“这里是幻境，这只是幻觉。”
　　楚云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假的假的假的，果然觉得大地的摇晃停止了。

　　两人追着小小狐火儿过去，看到小小狐火儿在一个青衣少女中沉沉睡着。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都难忘的震撼景象。

　　几个风骨翩翩的仙人站在半空之中，满脸喜色，狐雪儿的身上被金光闪闪的绳子缚着，一点一点向天上拖去，含泪看着竺陶然。
　　耳边传来竺陶然撕心裂肺的嘶喊。

　　“不！”

　　白色的花穗随风飘扬，如梦如幻，青色的光芒将整片夜空照得明亮，碧绿的枝干瞬间拔高几丈远，似要捅上天去。

　　竹子，开花了。

　　美不胜收。

　　传说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璀璨过后，便是永久的消亡。就仿佛一时的绚烂用尽了一生去沉淀。
　　然而再夺目，也终究无力留住远去的恋人。再相爱，终究敌不过天道。

　　半空中的狐雪儿摇身一变，变成了一种只有在远古时代的神话中才会出现的神物，浩瀚的龙威倾泄而下，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膜拜臣服。美丽的银白色的鳞片闪闪发光，仿佛在呼应竹林的青光。

　　“我后来才知道，姐姐之所以不许我出岛，不是因为我是妖，而是因为我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拥有龙血的妖。”
　　楚云野的手被狐火儿攥得生疼。
　　“我娘是万年修行的九尾天狐，我爹是生就异体，天生司火的龙，爹被逐出水晶宫，与娘相遇相爱。然而龙，再为同族不齿也是天生神物，而狐狸再怎么修炼，也终究是妖物。娘被压在山下，爹被沉入海中，永生永世不得再见。而我和姐姐，就成了这世上唯二流淌着龙血，却不被龙族承认的妖族。”狐火儿古怪一笑。“你觉得他们抓我和姐姐是做什么，呵，一只拥有上古神兽血液的坐骑，多么威风啊。”
　　“姐姐代替了我被抓上天去，现在，我是这世间唯一的龙狐。”

　　狐火儿倔强的小脸让楚云野看了不由得暗暗心疼。
　　他看到竹林边缘，幻境中的小小狐火儿哭喊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银光照耀下，孩童一瞬间长大。
　　他看到青衣女子挣扎着上前，却被青光拦住，无法前进一步。

　　他知道狐火儿是在用自己的故事告诉他，人妖相恋没有好的结局。
　　他也知道，此时抽身，才是最好的结局。不管是对自己，亦或是对狐火儿。
　　楚云野叹了一口气，将脸强行挤进狐火儿的视野之中，遮住身后的生离死别，认认真真道。

　　“对我来讲，你高高在上，但是，这世间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我。
　　我不怕天谴，我只怕生而为人，却不识情爱，留不住我心爱的狐狸。”

　　狐火儿转头看他。但是楚云野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眼前夺目金光漫过，人已经不在竹林之中，唯有紧紧相握的双手告诉自己，两人还在一起，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