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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白极(二) 可这一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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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背光的屋子里,只点燃了一盏烛火。
整个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在我们面前的一口大缸,我被陈凉领着走近些,才把那大缸里的景象看得完全,我捂住嘴,才控制住没有尖叫出来。
缸里,泡着一个人。
准备来说是泡着他的下半身子,缸的后面钉了一个木架子,那人的双手被固定在了上面。他裸着身子,一头乌发披散,一半浸在水里,一半落在地上。缸上刻着奇怪的符文,他的肌肤几近透明,眉目半合着。
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陈凉默默地伸手抓紧了我,低声说。“别怕。”
他说出这句话,我才辨别出那从一进门就充斥在鼻尖的刺鼻味道,是浓厚的血腥味。我忍不住想要吐,却听得一直沉默不言的墨子安开口了。“汀兰,可以了,你出去吧。”
汀兰,凌汀兰。
我整个的视线都被那缸中男子吸引了,所以没注意到,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正柔柔地倚着一个女子,她白皙的手垂在缸上,手腕处开了一个大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那满屋子浓烈的血腥味,原来是从她那儿传来。
墨子安吩咐了,凌汀兰便收回手,用丝带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我看着她从黑暗处走出来,无视了我和陈凉,而是径直走向墨子安,我的注意力全在她那冒血的手上。她轻柔低唤。“太子殿下……”
墨子安只是笑。“出去吧。”
不知道为何,这一刻,我觉得墨子安对这个女子是没感情的。
我回头看着他们,凌汀兰欲言又止,我猜她想和墨子安说许多话,可是墨子安没给她机会。她出去了,这个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这是人是鬼?”陈凉直接问他了。确实要说那缸中的人是人,难免过于牵强,可若说是鬼,也称不上。
墨子安摇了摇头。“他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是我弟弟。”他走过去,走到那口大缸边上,竟抬手摸了摸那人的头发,然后轻声道。“念生,哥哥来了。”
那个一直眉目半合的人睁开了眼,抬起头来了。他先是看了看墨子安,又转过来看了看我们,我和他四目相对,看清他的样貌,我也是一惊,陈凉也暗暗皱起了眉。
那人生有一张和墨子安一模一样的脸。
“没关系,他们是哥哥的朋友。”那被唤作念生的人,似乎不会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们,然后又回头去看墨子安了。
“用血养人……逆天道而行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陈凉拉着我走到墨子安身边,我害怕地缩在他身后,走得越近才发现“念生”的皮肤透明地几乎像层薄纸,极细的血管都能看得清。
“我没办法,念生的躯体越来越脆弱了,普通人的血液已经维持不了他躯体的基本生存了。两年前我让汀兰开始给他喂血,可即使是白骨族圣女的血,也只是能让他好了一阵,从半年前开始,衰退的速度又增加了。”
“所以你想打算找一副躯体,让他异体换魂吗?”
墨子安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把“念生”垂到眼边的头发勾到耳后。“念生,你睡吧,我和朋友有些事要谈。”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哥哥。“念生”无声地撇了我和陈凉一眼,依言闭上了眼。
墨子安领着我们出了这间屋子,我看见凌汀兰坐在院子里发呆,她看了看我们的方向,又低下头去折手里的花。我们随着墨子安去了书房,他把门关上的时候,突然问了我们一句。“你们见过顾九朝了?”
见我愣在那,他笑道。“翻那本书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了南奉的名字。”我盯着墨子安看了一会,突然觉得他声音有些熟悉,仔细再一想,确实和那个在江州把南奉救上来的那个黑衣人的声音有点像。可我只是猜测,并不敢确定。陈凉倒比我想得远,也比我敢做,他先问出来了。“那个把南奉救上岸,又把她送到扬城的人,是你?”
墨子安没否认。“是我。”
“为什么你要救南奉呢?”这一直是我心中解不开的疑惑,我实在想不清楚一个国家的太子会费那么大劲去救敌国的俘虏。
他一低头,似在叹气。“说来也惭愧,我曾经想过要让南奉成为念生换魂的媒介,毕竟那样坚韧的人,世间算是少见。不过江州那次,我只是被顾九朝拜托了要把南奉秘密弄到扬城去,至于宣如因会把她沉到湖里我也没有想到,虽然过程出了些问题,结果还是一样的,我还是把南奉弄到了扬城去。”
“顾……顾九朝拜托你把南奉秘密弄到扬城去?”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了。
“是的,他说会在扬城接应我。”墨子安轻道。“我还疑惑一个在前线的人怎么会在扬城接应我呢?没曾想他却是对外宣称假死,独身一人偷偷回了扬城。”
“你为什么会帮顾九朝呢?”陈凉总是能及时GET到一些奇怪的切入点,但这也是我疑惑且感兴趣的。
“因为四年前我因为和……”墨子安提到墨殊时,顿了一下。“因为那件事,被父皇罚跟随梁国军队出征三年不得回京,那时候,顾九朝亲自来了京城接我。他的观察力的确敏锐,不过在宫中修整两天,当天晚上就发现了念生的存在。”
“……他发现了墨念生的存在?那他怎么没和那些发现的人一样被你……”
“顾九朝岂是那么轻易就能除去的?”他敛眉笑道。“既然知道除不去他,我就给他开了个条件,说是以后若他需要,我能帮上的定帮。没想到他真的用了这个条件,还是用来救南奉。”
我听到这个答案突然静下来了,提及南奉,实在还是揪心。墨子安坐下来,用手撑着下巴,逸出好看的笑。“我简短地和你们说一下我的故事吧,也许你们听了,能解答你们心中的疑惑。”
十几年前的梁国东宫,大雪覆膝。
墨子安第一次见到墨念生。
那个和他有这样一样面容的人,却泡在一口可怕的大缸子里,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就看着他,不说话。
枭瑶在旁边握着墨子安的手。“子安,这是你的双胞弟弟,念生,墨念生。”
当年枭瑶生产,一胎生下的其实是两个儿子。
只是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一个生下来就没了呼吸。梁国国主在外头焦急地等,所以她就遣了奶娘,把白胖健康的那个先抱了出去。而那个没有呼吸的孩子,被枭瑶用苗疆的药水养着身子,还强行撑着刚生产完的身子去将死胎游离的魂魄召回,代价就是大出血,从此再无生育能力。
那之后十日,枭瑶抱着沉沉睡着的墨子安在宫里,心腹推来了一个被蛊虫折磨得面容狰狞的人,他说,宣棠在她孕时,在西宫周围,暗暗刷上了一层对孕妇无害,却对腹中胎儿致命的的毒料。她腹中胎儿,能活着一个,竟算是大幸。
东宫和西宫的争斗,远比表面看起来沉重得多。
五岁那年墨子安见过墨念生,八岁那年就从母后手里接过了照顾他的活,毕竟一朝皇后把一个活死人藏在宫中,国主经常走动,久了难免怀疑。趁着一个夜色,墨子安便吩咐人把那口缸子搬到自己的别苑了,那些搬的人,他都趁着黑夜让人杀了。他很小就明白,在这宫中,有一些事,给别人活路,就是给自己死路。
自己的这个胞弟,和自己长着一样的脸,但是似乎不能说话。墨子安怕他整天只能待在宫中很无趣,就会在墨念生清醒的时候给他讲故事听,讲外面的世界,讲世间的奇事,如此讲了有一月,一直不说话的墨念生,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哥哥,我想出去走走。”
墨子安记得自己当时整个都呆在那儿了。他听了弟弟的心愿,其实心里很痛苦。毕竟是一胞所生,他总是想,是不是弟弟在母后肚子里的时候替他承受住了那些宣棠陷害的灾祸,所以他才能平安降世。“好。总有一天可以的,你相信哥哥。”
到了墨子安十四岁,墨念生已经不能仅仅只用药草泡着了。从那时开始,墨子安隔一段时日就要杀一人,放尽他身上的血,用那些血液来维持着墨念生的性命。
从那时起,他其实就已经不是那个世人传说的翩翩君子,而是手上沾满无辜之人鲜血的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要溃烂在这梁宫里,他要看着弟弟活下去,他要看着宣棠受到报应。
可这一切后来都不同了,墨子安遇到了墨殊。
她大概是整个梁宫宫里最后一个保有纯真心的人了。她会为了母后交待她要除去枭瑶而愧疚和自己道歉,她会在被灰丫糊一脸时,鼓起脸颊哼哼,她会毫无形象地在大雪地里打滚,她会蹲在火旁和他一起烤红薯吃……
她的一切,墨子安到现在都记忆明晰。
可对于墨殊,他爱她的理由没有,不爱她的理由却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列举出来一堆。比如血亲,比如东西宫之争,可是那么多理由,在他当真对她动了真感情时,便都不是理由了。
他想,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寂寞的梁国后宫里给予墨殊陪伴,陪伴到她出嫁。他再一人守着这梁国后宫老去。
可后来墨子安发现,他连这都没办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