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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殊途同安(十) 墨子安真的 ...

  •   “我希望你陪我一会。这些时间内,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要叫我皇姐,我只有那么简单的一个要求。你就当在可怜我,可怜我刚刚失去胞弟也好,可怜我是个在梦魇里挣扎的女子也好,总之,你就当是在可怜我。”
      她抬头静心屏气地等他答复。
      他似乎再思考,沉静下来,许久没有答复。她站在那尴尬而仓促地强颜欢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还好,墨子安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眼神飘忽,扭头回去看那杂草丛生的院落。“在我的梦里,这里,是你最喜欢待的地方,因为清静。你常在这里逗灰丫玩,这个消息,我是从一个宫女那打探来的。”她伸手遥遥一指,指向丛林深处那一方已经覆盖上杂草的藤椅。“那个藤椅,你总是靠在上头歇息,我和你在这烤过红薯,给灰丫喂桃酥……在这里,你告诉过我,你不想成亲,因为给不了别人承诺,索性就不开始。也是在这里,我下定决心,一生不嫁,陪你老在这梁国中。”
      她每一句话,都要先加一句,在我的梦里。墨殊回头看墨子安,他轻轻凝眉,从刚开始听她说话开始就没有舒展过。
      是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困扰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收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先行走出那个庭院,然后回身轻飘飘地对他笑。“去下一个地方。”
      墨殊那日为了给墨泉守头七,穿的是一身沉厚的黑衣,墨子安是来祭奠的,也穿得一身黑衣,天色又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沉沉郁郁。她走得很慢地走在前边,墨子安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后面。
      两人一路无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她却丝毫没觉得不妥当,这感觉很熟悉,一点也不陌生,仿佛他们曾经这样前后无话地走过一段路,仿佛他们都是彼此在这深宫中最亲昵的人。
      这样真实的感受,让她怎么去相信,自己的那两年只是梦境呢?墨殊背对着墨子安,眼眶湿润,也不敢抬手去擦,怕他察觉,只敢让眼泪干在脸颊上。
      再抬头时已经到了东宫门口。
      她一抬头看见那熟悉的牌匾,突然浅浅笑开了。
      一迈进墨子安的宅邸里,她就张开双手就先行小跑几步到了那颗树下,墨子安伴在她身边,她合着手眨着眼问。“我能不能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你能不能在这,就在这一棵树下,为我画一幅画?”
      “这棵树下?”
      “恩。”
      这样简单的要求,他不会拒绝。墨子安从屋里拿来画纸笔墨,站在了墨殊的指定位置,于这树下轻轻抬笔,她在一旁伴着,为他研墨,他问她,要画幅什么样的画。
      墨殊说,风筝。
      她开始不着边际地对风筝外观进行描述,墨子安低头一面清淡地提笔,三笔两画间,一个细致的轮廓渐渐成型。她很仔细地看他每一步作画的过程,很仔细地看他认真时的侧颜。
      落叶纷飞,时光荏苒。
      年月仿佛倒流。
      他画得很快,一幅好看的风筝图顷刻成形,不是记忆中那幅风筝的样子了,但是也很好看。墨殊把墨汁干了的画卷抱进怀里,感觉眼眶发胀得厉害。她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哪?”
      墨殊抬手指了指不远的那间屋子,那是墨子安的书房。墨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为她拉开了门。
      时隔半年,她又踏入这间屋子,只是这间屋子的格局摆设已经不如她记忆中的那般模样了。她四下转了转,移过来一个烛台。迎着墨子安有些惊疑的眼,她缓缓点燃那个烛台,轻轻述说。“在我的梦里,也是和你相识两年后,才进到这间屋子里。我呀,不愿和母亲安排的丞相公子聊天,就偷跑到了那庭院里,结果碰上了提前从丹凤回来的你,我为了扑灭灰丫屁股上的火,烧伤了手,就是在这里,你亲自给我上药,虽然到最后被母后发现了……”
      她绝代风华的眉眼轻轻笼在那一片烛光里。
      “但那些对我而言,都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了。”
      可是一抬头,撞见墨子安五分疑惑五分难解的眼神,墨殊还是觉得心抽抽地疼。他耐心等她说完,然后询问一句。“还要去哪么?”
      他确实遵守着不叫她皇姐的约定,但是也过于规矩生分。
      她摇摇头,告诉他这就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墨子安说要送她回西宫,提及西宫,她又想起了她那早逝的弟弟墨泉。墨殊告诉我,她当时一下子静下来了,然后做了一件她没想到,墨子安也没想到的事情。
      “我抱住他了。”墨殊轻道。“我一直压抑着告诉自己不能逾矩,也一直很规矩。但是那天,我心里太难过了。我想着就抱一下,抱一下呗,他又不会掉块肉。”气氛很压抑,我看得出墨殊想要说笑话逗我笑,她说完这句,自己扯了个笑,然后笑容渐渐淡去,徒留哀叹。
      墨殊溺在墨子安的怀里,他没把她推开。她想,许是看见她哭了,他才能忍得她在他怀中待着,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翩翩公子墨子安。她将双臂收得更紧,眼泪像是止不住地淌下来。
      她说。“就算那些曾经只是我的梦境,谢谢你,今天把它成全了。”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会好好当你的皇姐。”
      最后的话止在呜咽里,断断续续。“可是……我还是很难过……墨泉……你……”
      她趴在他的怀中,他一直无言,她就这样一直哭,把他的衣襟都哭湿了。
      墨殊哭得什么都忘记了的时候,只听见墨子安一声轻轻叹气。“皇姐,你抬头看。”
      她抬头看了,却是直面对三两朝臣及宫女惊愕的脸。
      这就是那则皇室丑闻的源头。
      我以前就知道这其中真实的缘由,所以对于市井的流言往往是一笑置之。但是墨殊这一次说得很详细,说了许多以前我并不了解的细节。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很大胆的假设,假如那一日面见朝臣是墨子安先行安排好的呢?他也许早算到会有这一幕的发生,所以任墨殊埋在他怀里哭得忘了时间也没有提醒。
      而这一切都只有一个动机,就是让这件事败露,他再去请罪,就有理由被发配出宫了。
      墨子安真的在躲避墨殊这件事上用尽了全力,你可以说他不堪其扰,可以说他不想让自己皇姐对自己这种畸形之恋再继续发展下去。
      可是,他明明有许多法子可以避免,却选了最直接也最彻底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其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就是这样越刻意地躲避,反而让墨子安的行为越加奇怪。但是我结合现在的情况,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把这个发现告诉墨殊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那之后的事,白老你就都知道了。子安瞒着我去了朝堂向父皇坦诚了。父皇震怒之下,将他贬到梁军营三年不得回京。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躲在暗处偷偷看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他托宫女封了一封信给我。”墨殊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那封信很薄,折痕反复,应该是被墨殊经常拿出来阅看的。我把信封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却字字诛心。
      「墨泉死于我之手。」
      我大吃一惊,差点把信抖落。“这……怎么?”
      她苦笑着摇摇头。“我本来也不愿相信。可后来仔细想了一想,墨泉之死确实有诸多蹊跷,而且死亡的时间恰好就在子安携着凌汀兰回去以后。而要说他要除去墨泉的动机,大概是因为墨泉伤了他的心上人吧。其实东西宫一向争斗激烈,就是他不除去墨泉,墨泉也会寻机会除去子安的。是我把这一切想得太美好了。”
      “这些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墨子安离去的那三年里,墨殊几乎是频繁地出宫,频繁地到我这来,经常是什么也不说地一个人静静待一下午。我起初以为她只是不愿闷在满是和墨子安的回忆的地方,却不知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这样巨大的苦痛。
      “本来为了躲我,他就不惜担下不伦的罪名,不惜被赶去军营三年不得回京。然而真正让我死心的却是这封信,看到它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和子安此生再无可能。以后若是他回来,我也不忍再见他。”她望着已经凉掉的茶杯,目尽凉色。
      我将信折好递回去。我看着墨殊低头仔细把信捋好放进怀里,不愿让她沉溺在这样悲伤的情绪里,于是我转了个话头。“那个楼域的二皇子,为人如何?”
      楼域的二皇子,就是墨殊以后的夫君。
      她柔柔扯了扯嘴角。“人很好。说是两年前的宴会上对我一见倾心,求亲求了两年,最近才被……子安做主答应了这桩婚事。”
      “也许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归宿了。”我笑着给她添了一杯茶。“祝你幸福。”
      她却只是静静一笑,没有回答。
      时至傍晚,这次,我亲自将墨殊送出了门,我知道以后应该是再无机会再见到她的了。
      她一袭紫衣站在夕阳下,回身冲我摆手,上了宫里等候的马车。她纤细的身影和残阳溶在了一起,无比纤细,透着丝丝凉意。
      再见,墨殊。
      我最后看她一眼,将那一眼刻在眼里,然后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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