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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故国往事(八) 差点,就把 ...

  •   顾九朝确实打破了南奉平静无波的生活。她努力堆砌起来的防备圈一朝溃烂,他一句要来,平日里冰冷地像个停尸间的主屋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南奉只有极少衣服的衣柜被填满了顾九朝的衣物。她收起来的一对鸳鸯枕都被拿出来,正正摆在床上,最显眼的是那“喜结连理”四个大字。
      顾九朝养的鸠雀,连鸟带笼子和假山,都被移到了和她的新房里。那只鸟性子随主人,一样地对南奉不屑一顾。
      他那一摞一摞厚厚的公文被搬到了书房里。他下了早朝,就来这里处理公文。处理完了公文,他有些倦了,就躺在那张大大的喜床上小憩。
      他连睡着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窗户没关好,阳光照进来,他闭着的睫毛被阳光照着,晕出一片好看的剪影。
      而南奉呆呆地站在边上,不晓得看了顾九朝的睡颜看了多久,心中像缠了线圈的毛球,乱成一团。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再和顾九朝以这样轻松的姿态相处。
      第一次,是他在军营中将病重的她捞上马,奔赴十里之外的枯木林,她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模糊的眼里是他扬起的红色披风,似焰火耀天。
      那时候,没有杀戮,没有国仇,没有无尽的羞辱。
      而如今时光辗转。她到了梁国,成了他的妻。他冷待了她足足几月,如今她却在床边,看着他安静冰凉的睡颜。
      她失神的样子被小憩结束的顾九朝看了个分明。他抬起眼,声音淡淡发问。“瞧我做什么?”
      自打荷花亭一别后,这便是他们几月来的第一次对话。
      “没……”她没料到他醒的这般突然,不知道如何接,胡言乱语道。“呃,你不吃饭吗?”
      “我没记错的话,午饭才刚吃过。”顾九朝正正盯着南奉问。“说吧。你瞧着我做什么?”
      “我瞧……我没有看你。”她想她现在面色一定是尴尬得不行。“我……我在看被面的绣花。”
      “绣花?”他依言低头。“这图案我没见过。”再抬眼环视一圈屋里摆设,见小枕和图挂许多都是这样的图案,绣针和丝线还摆在桌子上。
      看来这是南奉绣的了。她究竟无聊到何种地步,在这屋子里,居然把所有能绣的都绣了一遍。
      再抬头时,南奉已经从失神的状态恢复过来了。她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屋子里住?”。
      “这也是我的房间。”顾九朝起身披上衣衫。“我们成亲了,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南奉没办法反驳,眸色暗了暗。“你这般讨厌我,为何还要和我住在一起?”
      “我没记得说过讨厌你。”
      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呢?
      她听见自己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顾九朝穿好衣衫,没再看南奉一眼,绕去书房里处理公文。她贪得一刻轻松,终于不用再对着他紧张无言了。可他却似乎没打算给她清静。冷冷的声音从书房里遥遥传来,屋子里只有两人,自然是在喊她。“过来。”
      她走过去。看见顾九朝正认真凝眉看着桌上摊开的公文,蓝色衣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常年习武精壮紧致的胸膛,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桌上公文叠了几层,他没看她,声音沉沉。“研墨。”
      南奉依言研墨,眼光滑过他面前摊开的折子。
      “这些都是你要批复的战事公文吗?”
      他停下笔,抬头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里头有南朝的吗?”
      “有。”他提笔蘸墨批复,半晌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们南朝皇宫,可有隐蔽的潜入路线?”
      她研墨的手顿了顿,只觉得胸腔一瞬间沸腾得难受。“没有。”
      顾九朝在批复好的公文上按上印鉴,抬手一挥。“你出去吧。”
      南奉没作声地把研墨的磨石搁好,转身出了那气氛压抑的书房。
      一绕出屏风,迎面来的却是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丫鬟满脸赔笑。与之前趾高气昂待她的情境相差甚远。“夫人,这可是将军专门吩咐厨房做的。”
      她被丫鬟拉着坐了下来,瓷碗里煮的软糯的羹汤搁在面前,香气袅袅。
      可南奉半点食欲也没有。
      凡事发生,必有因果。顾九朝的做法不似他平日的模样,他搬过来的意图,想必也不会只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她想起他在书房那不经意的一问,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热气熏得她眼睛难受。她抬手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眼睛。
      顾九朝批好公文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南奉还是依旧坐在桌子前,瓷碗里的莲子羹满满当当,勺子干净地搁在一边。“你怎么不吃?”
      她背着他,没回答。
      “凉了。”他摸了摸碗边,垂眼吩咐丫鬟。“撤下去,再让送一份新的过来。”丫鬟端着凉了的莲子羹离开了,南奉终于按耐不住。“顾九朝,你到底想干什么?”
      “恩?”他压低了声音。“没想干什么。只不过是见你中午没吃什么,叫下人做份东西给你吃罢了。”
      “你是何居心?”
      “居心?”他似乎不能理解她的话。“寻常夫妻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寻常夫妻?你当我们是寻常夫妻?”南奉突地笑出了声。“如何不是?”他淡淡回复。“我们在月老前拜过堂。”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站到他面前,两人挨得很近,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顾九朝的脸,说。“那么吻我。”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别开头。“不要胡闹。”
      “你不是要当真夫妻吗?你……”
      她说不出来话了,因为顾九朝伸手将她拉近身侧,低下头轻轻一吻,落在了她的那条狰狞疤痕处。
      “我不知道你在胡闹什么,但是这样,可以了?”
      他吻完便将她放开。南奉许久没反应过来,脸上火烧火燎般的灼疼,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丫鬟在外面敲门,她怵在那,愣愣地看着顾九朝开门,然后亲自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回来。那个冷冰冰嗜血的鬼将军,此刻竟在她身侧,捧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说。“快吃吧,不然该凉了。”
      她被他拉着坐下。
      眼前热腾腾的莲子羹香气袅袅,南奉恍惚以为在梦中。木讷地抬手,一口一口将莲子羹送入嘴中,只觉得平时爱吃的东西,此刻居然食不知味了。
      而顾九朝,则一直侧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她吃。
      “顾九朝,我实在是……不懂你。”南奉咬着一口莲子羹,热气灼得她眼睛通红。“你有意羞辱我,将我娶进顾府,让全天下人看尽我南朝的笑话。我明白我们不过是个形式,可你如今却……”低下头,她自嘲一笑。“搬到了我的屋子里,居然还说要和我做寻常夫妻。”
      “有何不妥,我们是堂堂正正拜过堂的。”她没注意到顾九朝也伸过勺子,从她碗里舀了一勺莲子羹尝,味道似乎不是他喜欢的,他皱眉了。
      “那算得上什么拜堂呢?”南奉声音细若蚊蝇。确实算不上什么拜堂,一条红绸上连着一夫二妻,连形式都是不正当的。她宁愿不要那般盛大的婚礼,哪怕是在一处破旧草堂拜天拜地,她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永结同心。
      “我该去军务所了。”顾九朝没听到她的话,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搁下碗筷送他出门,丫鬟给她递过来披风,她手脚僵硬地给他披上,然后手忙脚乱地给他系着披风上的带子。他隔得很近,呼吸洒在她的头顶。“晚膳我会回来吃,你喜欢吃什么,吩咐下人去做即可。”
      一句简单的吩咐,南奉却吱呀半天才缓过神。
      “你……不去如因那儿吗?”说出了才惊觉自己竟像个吃醋的小媳妇,顿觉失言懊恼不已。他没回答她,等着她笨拙地将带子系好,头也不回地上了候在外头的马车离开了。
      今日顾九朝这样奇怪的举止,让她着实不知所措。他离开后,南奉便独自一人,从午时呆呆坐到了傍晚,丫鬟来问她喜欢的菜色,她愣了好久才回复。“挑将军喜欢的便可。”
      结果一面忐忑地陪顾九朝吃完了一顿晚膳,还因吃了面前的熏酒鸡醉得迷迷糊糊。恍惚间似乎有人把她抱上了床,给她盖好了被子。
      说来可笑,在顾府睡得最安稳的一次,竟是因为酒精的催眠。
      她梦到了她的兄长。
      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南朝大将军南鹤。南奉的梦里,有小时候的他,长大之后的他,多少次浴血沙场,才能换来从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孤儿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南奉跪在几乎成了个血人被抬回来的南鹤身边哭泣,那时他不过是个传令兵,却总是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护身的枪刃,硬是斩杀了数百敌人。
      后来升为枪兵,一把长枪耍得不若别人有花样,却是斩杀敌首最多的。
      可同时换来的也是一身一身的伤痕,能穿透那么厚的铠甲砍到身上的,都是一招一招奔着取命来的,战场无情。
      再后来,他一步一步晋升,当上副将,总将军。身上的旧伤没有退却,就换上新伤。有一次战争,南鹤伤得最重,被人一□□透了胸前的铠甲,撂下马去。太医都下了病危令。
      南奉急了,什么国家大义全都抛却脑后,南鹤连着三天昏迷,她便哭了三天。南鹤一睁眼,便见得自己妹妹,趴在床边哭哑了嗓子。“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摸上她的头,轻柔一笑,就像小时候一般。“小妹,你别害怕,哥哥不会死,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眼前哥哥的影子慢慢褪去,她看着梦中的哥哥消失,想要去阻止,却发不出声。那身影慢慢淡去,却渐渐幻化出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的容色冷峻,和总是挂着清朗笑容的哥哥不同。他把她拥在怀里,十里的路程,她觉得漫长得像一辈子。
      无边夜色里,他曾将她一把扛起,她在他背上流下了许多泪水。
      烛火交错的红色满目,他坐在她身边,手执喜杖,挑开了盖在她头上的红盖头。喜娘弯身给他们的脚腕系上红绳,话如在耳边。“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绾。”
      兜兜转转,画面又变幻,是他将她拉近身侧,低语沉沉。“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胡闹什么,但是这样,可以了?”
      清晰而又恍惚的,还有随着这话落在额间那道疤痕上的,轻柔的触感。
      她睁开了眼睛。
      有一个身影坐在床边,背对着她,遮住了大部分的烛光。
      南奉轻微地侧过头去,张了张嘴,眼前迷迷蒙蒙,说不出来话。
      “如何?”那个坐着的身影声音冰凉,是顾九朝的声音。
      “……”她尝试着再去开口。屋子里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主子,南鹤在南朝宫里最隐秘的地方,那儿把守森严,极难进入。”
      南朝。南鹤。
      听到这两个字眼,被下南奉的身躯轻轻颤抖,却努力克制着不让顾九朝发觉。她把眼睛闭上,仿若自己还在昏睡的模样。
      “宫里最隐秘的地方……”她听到他沉吟一声,站了起来。她紧紧闭着眼,在被子下的手拧着自己的腿,好让自己在朦胧中保持清醒。她能感觉到,顾九朝还在她身边,他的气息离她很近。半晌,被子一角被轻柔掀开,她感觉到腰间一直带着的香袋被解下。那气息离开远了,声音轻轻吩咐道。“拿着这个,伪装成给南奉通信的普通人,混入南朝王宫中找到南鹤,切记要小心行事。”
      那人似乎有些迟疑。“主子你拿了夫人的香袋,她明儿起来问起该当如何?”
      “便说是她今儿个喝醉吐得不省人事,丫鬟收拾的时候不小心连着脏了的衣服一起换掉了。府上的衣服统一送到浣衣局去洗,那么多衣服一起,小小的香袋一时半刻寻不到也是正常,她不会起疑心。”
      他连敷衍她的理由都想周全了。
      确实依南奉的性子,断然不会去责怪丫鬟,只能呆呆地等待浣衣局将香袋找到送回,就是找不着,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今日对她这般异常,只是为了接近她的身边,好探取她亲近之物,好混入南朝么?这么一来,顾九朝突然说要搬过来住,突然对她这般不合常理柔情,那些一直困在脑里成一团乱麻的疑团,现在都能说得通了。
      南奉紧紧闭着嘴巴,苦痛全往肚子里咽。她想起自己刚刚梦到顾九朝的时刻,她亦想起自己醉蒙蒙睁开眼时想对他说的话。清醒时那一片刻的失声,才没让她彻底沦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顾九朝停了片刻便离开了,临走前还吹灭了灯火。
      偌大的喜房,又是一片静寂,一如往常一片空旷。当黑暗全部覆盖到整个屋子里时,一直僵在床上的南奉,闭着的眼旁,流下了眼泪,滑到枕头里。
      清醒的那一刻,借着酒意,她想顾九朝说的话是。“你说想要与我做真夫妻,我很开心。”
      差点,就把假意当做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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