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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Special 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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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境度过的那些日子里,辛德与爱丽莎一直处于一种捡与被捡的状态。
虽然谁捡谁这个句式的主语与宾语时常互换,但是这并不影响这种可以被简单概括成“孽缘”的关系。
不过要说最初的最初的话,那个被捡到的人大概是爱丽莎。
阿拉加西亚山脚下居住在松树林附近的雷鸟一到冬天就会换上银白色的冬羽,这种与白雪极其相近的颜色在冬天是很理想的保护色,与冰雪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但是,这对于长了一头银发又选择了像雷鸟的冬羽一样纯白的披风的爱丽莎来说,则是场灾难——即使派出了所有的家仆,甚至对于北地极其熟知的莱茵大公也无法在暴风雪中找到她。
而这一切的开始,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上艾米小姐钢琴课而已。
像是所有淘气的孩子那样,不守规矩地翻过窗户,装模作样地和面前经过的仆从打招呼,然后再从爬上后院里那匹老牝马的背上跳过后院的墙,像是蝴蝶一般轻盈的落下。
那个时候,爱丽莎还完全读不懂天空的脸色,也不知道暴风雪前的云朵的灰色和平日里的灰到底有什么不同,她只知道在不远处立起的那只白乎乎的胖兔子看起来真的很可爱,比母亲给她做的那只布偶还要漂亮。
而当爱丽莎终于追丢了那只不知道在哪平复自己的小心脏的兔子先生之后,四周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她完全不熟悉的山岭了。
“害怕?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洛伦兹身上?”
虽然年幼的爱丽莎双手叉腰地模仿着父亲的语气,但是心里的微微颤抖和恐慌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尤其是风在身边呼啸起来的时候。
雪像是北风狂乱的泪,在它发出第一声嚎哭时就爽快地撒下。
与南方的说得上是可爱的雪粉不同,这里的雪花大得像是巴掌,再加上这等风力,刷到脸上的时候就像是被谁狠狠抽了一巴掌一样。
云朵遮盖了星星,大雪盖去了足迹,即便她再怎么努力地忍耐刺骨的寒冷也无法借助任何可以识别方向的东西走出这没有墙壁的冰雪迷宫。
丧失体力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在倒下前心里有些后悔,如果她有乖一点的话……
不过当爱丽莎再次被温暖与食物的香味所唤醒时,第一个反应却是:安娜果然在骗人!
都说天国里会有长着纯白双翼的天使,怎么眼前就只有一个穿着破烂的、瘦巴巴的少年!?虽然长得还不错……
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正在拨弄着篝火的“少年”的爱丽莎一点都不怀疑自己会有一丝一毫死后不在天堂的可能性。
她这么可爱,上帝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身上毛乎乎的“被子”很是暖和,只不过有点厚重,爱丽莎伸手想要去掀,却在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被子”居然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对视十秒之后。
“啊啊啊!!!!!!”上帝原来真的不喜欢自己啊!!!
趴在她身上忍受着音波冲击的冰原狼觉得今天实在是太糟心了。
冬季的阿拉加西亚本身食物来源并不丰裕,难得借着这场暴风雪捡到了一块勉强还可以塞个牙缝的小肉团,还没叼着走个多远,就被一个面熟的小霸王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之后不仅勒令它放了那个肉团儿,还被迫驮着她跟着走到一处洞穴当肉团儿的被子!
想它也是居于食物上端的堂堂一匹冰原狼,而今却落到这等下场……
它忍不住发出难过的呜呜声——直到飞来的一只鹿腿堵住了它的嘴。
“你醒了啊。”冰原狼从身上的离开让受到惊吓的小姑娘稍微冷静了一些,至少,她不再发出那种无差别的尖叫攻击了。
“要喝汤吗?”辛德举了举勺子问道。
“你,你是谁?”
“辛德,你呢?”
“我叫爱丽莎,你是住在这山中的人吗?”
“嗯,龙……我家老爷子想要喝山脚下的蜂蜜酒,所以……”艾玛,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这个天?”露出一副“啊你是陌生人我才不要相信你说的话呢”的傲娇样的小姑娘也是很可爱的。
“酒就是这个天喝暖身。”哎,不过蜂蜜酒也是贵,难得那条抠门龙愿意扒拉金币出来,也就只能买上两小桶,“你不也这个天还跑出来玩。”
“……我,我只是不想上钢琴课而已。”
“哎,很厉害嘛,居然还会弹钢琴!”这让辛德想起来一件事。
“……”以这样惊艳的目光看着,爱丽莎突然不想说自己其实弹得一团糟,“那,那当然啦,我,我可是天才!”
“是嘛。”
龙爷居住的洞窟里也有一架破旧的木质钢琴,嗯,琴盖上还有一本残缺的琴谱。大概是费了大劲从什么地方搬运过来的,也可能是龙爷曾经的那位伙伴留下来的遗产。
她见过很多次,白龙用爪尖想要让那架钢琴发出点什么声音,可是,即便打开了琴架,它也只能让它发出“咚”的一排杂音——它的爪子太大了,一根脚爪就几乎将钢琴的键盘占了一半。
“怎,怎么了?”被辛德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的爱丽莎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那你可以教我不?”
只要她学会了的话,就可以弹给那头龙听了。
“唉!?”
最终的最终,爱丽莎还是心软地答应了——在听说这个少年有个得了叫什么“帕金森病”的绝症老爹,却一心想再听一次故友琴谱上的音乐的感人故事之后。(白龙在此时打了个喷嚏)
而且,他还答应在以后告诉自己不会追丢兔子的方法!简直是赚到了呢!
只要自己能够攻克手指在键盘上不会打结的难关的话……
在暴雪停止之后,终于被在山脚下搜索了整整一夜的家仆找到的爱丽莎突然变得对钢琴课上起心来。
嗯,起码琴谱上的音符能与琴键对上号了。
这让艾米小姐以及洛伦兹全家都对那个爱丽莎口中救了她又想学钢琴的少年十分感激。
谢谢你想学钢琴!我全家都谢谢你想学钢琴!
艾玛,琴棋书画起码有一个被我家大小姐惦记上了喂!终于不用担心她以后会嫁不出去了!
****
一周之后。
“你来了啊。”这次倒是穿得干净了一点,虽然身上的衣服还是显得有些不合身。
“唔,嗯,啊……”
这不能怪辛德紧张,你可以想象一下小学的时候去同学家里玩,却被同学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用如狼似虎的眼神一起上下打量的感觉是个啥。
“不要理他们啦。”爱丽莎一把抓住她的衣服下摆,自顾自地往房间里带。
“……”喂,我说!这样不太好吧!我还没跟你爸你妈你爷爷你奶奶打招呼呢!
辛德一脸抱歉地回过头去……
“哎呀,亲爱的,爱丽莎终于找到了不错的朋友了呢,妾身好感动……”公爵夫人嘤嘤嘤地投入丈夫的怀抱。
“是啊,总算有男孩子愿意亲近她了……”莱茵大公呜呜呜地将涕泪纵横的脸埋入夫人的发间。
身后的克罗和安娜都矜持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辛德僵硬地把头转了回来。
这家人都不太正常啊,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琴房里有两架钢琴,一架纯白,一架漆黑。
已经将漆黑的那台新琴调好音的艾米小姐坐在一边,笑着看着两个孩子手牵着……
额,准确地说,是她家小姐拽着一个揣着兜少年的衣摆以毫不淑女的步伐大步迈了进来。
“你为什么不把手伸出来啊?”
爱丽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
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她刚刚还看见那个兜动了一下。
“因为……”辛德嘿嘿一笑,将口袋里的小东西提溜了出来,意料之中地看见面前的萝莉眼睛“噌”地亮了,“里面有兔子啊。”
“哇!这是送给我的嘛?”爱丽莎接过那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家伙惊喜地说道。
“嘛,算是交给你的学费啦。”
小姑娘捧着那只小兔子献宝似得跑到那位看起来是家庭教师的女性面前叫着“艾米小姐看!我的兔子!我的兔子!”
“是是是,你的兔子。”艾米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那么,我们今天就来学一首关于兔子的曲子吧。”
“好吗?”她温柔地笑着看向辛德。
“嗯!”
……
学习的时候,一个人很有可能会动力不足,但是如果两个人的话……
“哇!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不会以前学过吧!?”不仅仅是爱丽莎,一旁的艾米小姐也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只看了老师弹了一遍就已经可以大差不差地将整首曲子弹下来了耶!?天才吗!?
“啊,没有啦。”被两人以这样的目光看着而感到不好意思地辛德挠了挠脑袋,“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好而已……”
要说识谱的话,那她还真不识谱,做到只看一遍就能弹下来的原因只不过是她将艾米小姐的指法全部强记了下来的缘故。
也算是沾了这幅过目不忘的身体的光。
“……而且还要照顾那个老爷子,我也没有天天来学习的时间,能学的时候自然要更加抓紧啊。”
“哦……”爱丽莎拖了个长音,表示明白了。
“嗯,虽然这么说,辛德也是很了不起呢。”艾米掩下眼中的一丝光亮,温柔地说着,“爱丽莎也要加油哦,不然的话,他很快就要超过你咯?”
“哼,超过就超过嘛。”爱丽莎撇了撇嘴。
反正她早就知道自己夸下的海口总有一天会被击破啦,之前的努力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呵呵,那我们继续吧。”
在艾米小姐的钢琴声中,辛德好笑地瞥了一眼还在嘟着嘴的爱丽莎,觉得记忆里好像有什么旋律要呼之欲出。
自那之后,时不时的一起弹琴或者是一同去外面探险对于爱丽莎和辛德来说都变成了日常。
夸耀自己是钢琴天才的谎言很快在辛德强大的记忆能力和灵活的肢体控制能力面前被戳破,不过爱丽莎倒是没有为此感到害臊什么的,她甚至为自己诳来了一个一同承受艾米小姐的“折磨”的伙伴感到很是得意。
而那只被辛德带来的、最终落户在洛伦兹家的兔子也成功地成为了共同分担痛苦的第三人。
直到噩耗率先降临在了两人中的一人身上。
****
艾格尼丝洛伦兹原本姓塔布里斯,是北境附庸于洛伦兹家族的一个小贵族之女。
年轻时性格火爆,极擅骑射,与莱茵大公的结合也算是因缘际会。在狩猎场射中同一只雄鹿,同样都是从眼部对穿,一击毙命。
那个时候,两人大抵也就十五六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自然,不消说地都认为先射中的这头鹿的是自己。
然后……
然后当时还不是公爵、对武技也不甚上心的莱茵洛伦兹就被狠狠揍了一顿。
顶着一双熊猫眼,眼睁睁地看着得胜的艾格尼丝昂起下巴骄傲地指挥着仆从将那头鹿搬走的样子当然不好受。
于是,当时还图样图森破的莱茵在夏练三……天了之后,觉得自己大有长进,然后信心满满地约姑娘打架去了。
这场架的结果自不必提,莱茵体验了一把每一个关节都被拆下再重新装上——完全可媲美泰式按摩的快感。
但是,有着顽强斗志的他是不会被区区一次失败给打败的,于是这种事便自然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
等到有一天莱茵发现自己就算已经变得比那姑娘还要厉害,却依然想要去找她然后再习惯性的输给她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真正制服这姑娘的方法——就是娶了她。
一捧紫色的郁金香,一个云开月出的夜晚。
被套上戒指的新娘注定一辈子都要被他纠缠。
“不过,你可真是狡猾啊,艾格。”莱茵吻了吻沉睡在水晶棺里的爱人,在她耳边喃喃,“给我的这一辈子也太短了些。”
他不相信在马上能如履平地的妻子竟然也会有坠马的一天。
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的意外。
温顺的马匹意外的踩到了老鼠洞,意外的将女主人从背上甩下,意外的踢到了她的太阳穴……
最终,让她的男人流泪了。
她曾经捧在手心中的明珠也是。
****
爱丽莎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身着黑衣的人来到家里对着明明只是睡着了的母亲抛掷白色玫瑰然后哭泣。
她不顾安娜的阻拦,上前拽住母亲的衣角试图让她重新醒过来。
但是,好像这次的母亲却睡得很沉,任凭她怎么呼唤也无法再度睁开双眼。
于是明白她温柔又坚强的母亲这次再也不能微笑着给她说床头故事便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在嚎啕大哭之后被父亲拥入怀里的时候。
接着,爱丽莎在下一刻看见了辛德。
她也放下了一朵玫瑰,然后像是往常那样冲她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伸出手,“要去弹钢琴吗?”
像是被诱惑了一般,她搭上那只摊开的、有些粗糙的手。
辛德其实不会安慰小孩子。
但是,看见爱丽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那首自从碰上琴键就在脑子里盘旋的歌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想弹给她听。
想让她不要哭泣,用来自她的世界的歌曲。
抱着兔子的爱丽莎坐在辛德的右边,把她的衣角拽的皱巴巴地在努力地吸气。
琴盖打开了,并不好看的手指搭上了琴键。
然后,那首曲子像是月光一样流淌了出来——《献给爱丽丝》
那些跃动着的音符像是盘旋的台阶,带她绕过一层又一层的光影渐变的回廊,然后在那个温暖的午后重新看见母亲装作生气地瞪着一脸讨好的父亲,然后在看见她走来的时候又很自然地变成笑颜,轻轻地拥住她,带她去做各种游戏。
然后随着回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母亲在她额上轻轻留下一吻之后也消失不见了。
明明哪里都找不到母亲了,但是这个世界的太阳却依旧在母亲消失的第二个清晨,再次升起了。
“辛德,”爱丽莎拽了拽身边的人的衣袍,和怀中的兔子一起仰头看着她,“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有月光的琴室里,倒映在她眼中的小女孩和兔子眼睛都是湿漉漉的,好像在等她下一个判决。
辛德觉得喉咙有点梗塞,上次活着的时候看过的一本画册让她决定依葫芦画瓢地编一个谎。
“……不是这样的,爱丽莎。”她直起腰,俯视着渴求着真相的少女,“你的妈妈根本就没有离开你。”
“哎?什么!?但是……”
一根手指压在了她唇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发言。
“虽然你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也再也看不到她,”粗糙的指腹擦去泪水,“但是你能感受到她。”
辛德顿了顿,“她一直都在陪伴着你。”
“当你在雪地里玩耍的时候,她在房间里为你织毛衣;”
“当你在房间里午睡时,她在厨房给你烤饼干;”
“当你在厨房里偷嘴的时候,她在后院的花房里整理那些漂亮的郁金香。”
“你虽然看不见她,但是她却一直从未离开过你。”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呢?”爱丽莎直觉辛德在骗她,可是,她又迫切地希望她听到的话是真的。
“额……”那本画册里面里面的小笨狐狸没有问这个问题,这让辛德噎了一下。
但是,立刻的,在那双亮起来的银眸黯淡下去之前,她开口:“因为那是你的母亲在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
“另外一种?”
“对,因为她放心不下你,所以没有选择跟着天使去天堂……”
“唉?怎么这样!?”爱丽莎听到这里,急急擦掉眼泪,“那,那我不要妈妈不放心了,不能去天堂的话……”
牧师说过,如果不能去天堂的话,就会去地狱遭到永久的痛苦。
她不想让妈妈为了她永远都在地狱受尽折磨。
“她并非不能去天堂,”温和又低沉的语调让爱丽莎很快平静下来,“而是留在这里看着你,等待以后和你,以及你的父亲一同前去。”
“真的吗?”
“当然。”看见那双眸子里重新布满星月的光辉,辛德咧开嘴,“所以,她才让我弹这首曲子给你听啊,曲名叫做《献给爱丽莎》哦。”
“唉?!”
“不然你以为我只学了这么几个月就能做出这么好听的音乐吗?”
“唔……”
“那里面,可是有你妈妈的灵魂哟,你刚刚没有感觉到吗?”
爱丽莎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她说这曲子是母亲送给自己的——而家里会弹钢琴的就只有父亲和自己。
但是那个时候,以窗外的那轮明月为背景英挺似少年的脸,却让她深深地烙印在脑子里。
“嗯!”她点头,然后连人带兔子一起扑进了对方的怀抱里,。
“不许,不许像妈妈那样跟我玩捉迷藏哦,辛德。”
“嗯。”
手臂环了过来,后背也感到了温暖。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自己就决定,不管被她揪住衣襟的这个人是男是女,自己都要……
爱丽莎微微抬起下颔,像是每一个家教良好的淑女那样向台下的某处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后满意地看着那个人倏地抽回牵在一起的手,竖起扇子将脑袋挡住。
啊,终于找到效忠的对象了,那可真是不错啊。
对吧?
愈加甜美的微笑在冷冷地扫过那个同样露出完美微笑的金发少年之后,终于让那扇子也开始微微抖动起来。
喂,那个躲在扇子之后的送兔人,那首《献给爱丽莎》你现在还会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