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千百》小店无灯

1、全文

　　谢江素有诗才，少年成名，遍游名山大川，嗜好四处题字，世有“东流先生闲，一诗值万钱”之说。嘉平四年，至上京。同年六月，太宗于丹蓉园召谢江，欲睹此人一面。

　　李琛于凉榻上漫不经心瞥了来人一眼，见此人风姿清逸，竟是一隽秀公子。他看得怔了一怔，随后回过神，唤他上前来，闲谈数句，又沉吟片刻，随手一指白瓷，命其作诗。

　　谢江气态从容，要求须有文房四宝先赏赐。一旁的宦官面有怒意，正欲叱骂。太宗却笑了几声，饶有趣味地打量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慢慢拍了两下手，准了。如是，最后谢江一身白衣，执笔案前，潇洒书下四行诗。

　　次日便破格立为大翰林，时常传侍太宗左右，与之对饮，赏玉帛、黄金数十次，其享恩宠一时无人能比。几个朝臣上书，对此略有微词，俱被李琛轻飘飘几句驳了回去。

　　琵琶歌乐飘荡，舞姬轻跃，身姿曼妙。

　　李琛心情大好，拍了拍手，目光移到谢江酒案前，却见他无甚兴趣，只是懒洋洋地倚在案边，以指蘸了酒水，在乌木上慢慢地描字。景宗眉毛一挑，谢江似有所感，侧头望过来，一双漆黑眼睛正与他目光对上。两人俱是一怔，片刻后李琛似乎想到了什么，尴尬地移开目光。

　　八月，在琢政山庄，暑气炎炎，蝉鸣翠深，太宗于树荫中凉榻间休憩，恰逢四周无他人，便唤谢江上前来伺候。这位翰林学士磨磨蹭蹭上前，眼神复杂地瞟了一眼太宗的睡容，才试着帮李琛按揉了下手臂。李琛顿时蹙起眉，睁开眼责怪几句。谢江当即潇洒地拂袖而去，离了避暑山庄，一路策马回了上京。

　　此后一月，饶是太宗千般传唤，万般赏赐，谢江皆是称病不起，后又递了一封辞呈。李琛驳了辞呈，无奈一笑，最后终于以一壶西域珍酒博回了大诗人的欢心。

　　秋来昏凉，一池枯荷。李琛罢朝三日，正于水亭抚琴，见谢江闻诏前来，欣然起身，亲自引他坐于身旁，教他按弦，自己则配合拨弦，琴音清悦，奏完一曲香笑欢。谢江虽不拘小节，却也略觉不妥，然而其间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谢江任大翰林六月有余，早已游遍皇都繁华，无甚兴致再逗留上京，又心有顾虑，便不顾太宗千般挽留，执意辞了翰林之职，向西去继续游访天下之路。

　　嘉平十九年，太宗病重驾崩。

　　谢江路过琢政山，又回到上京。他游世十五载，于桑陌被兰刹王扣留三年，几经艰苦回到中原，却被诬以投敌卖国之名，昔日赞他之人接连变脸，父母亡去，家境衰落，生活贫苦。

　　他将昔年所游之处尽数踏遍，最后于月下一杯杯地斟酒，挽袖，再仰头饮尽，在竹林间醉得一塌糊涂，朦朦胧胧间仿佛又感觉到一只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同他一起慢慢按下琴弦。他蘸了酒，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写在石桌上，杵了良久，他叹了口气，终是收了手，捞过酒壶仰头长饮。

　　人世不及一狂醉，对酒当歌、挥袖销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