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穿越之夷望》东风喵

71、尺壁留阴

　　大半夜的雨声未停，春天的雨水犹多，但像这样下个不断的却是很少。不止如此，上半夜隐隐的听着还有雷声。慢慢的，由远及近，终于劈到了耳边。一声春雷，惊天动地，四海皆闻。苦境的万物越过严寒，来到了真正滋长的时节。

　　在房间守候已久的朱行忍了又忍，他实在太困了，哈欠打到一半……他立刻乖觉的意识到要闭嘴。

　　“无妨。朱行，你不必留下陪着我。”疏楼龙宿善解人意，以和蔼可亲的态度向他的学生说道。

　　“不，夫子，我要留下。”朱行坚定的说道，“我年轻着呢，有用不完的力气，熬一熬也没事。到时候江姐姐醒了，夫子一个人只怕照料不过来。我留在这里正好做个帮衬。为江姐姐尽一份心力，是我该为之事。”

　　听到朱行说得很从容，疏楼龙宿感到欣慰，他是有长进了。

　　朱行实在佩服疏楼龙宿那过人的体力与精力，因为他清晰的记得夫子已经三天三夜没有阖眼了。自己这年轻小伙子都有熬不住的时候，在母亲朱大嫂的拖拽下回到家中补眠。但每次自己走进房间，都能看到夫子如雕塑般稳稳当当的坐在江姐姐身边……今夜一声又一声的滚进耳朵的春雷都无法叫醒昏梦沉沉的江宛陵。唉！这是受了深重的内伤吧。

　　既无法撇下夫子一人，又不愿错过江宛陵的病情，朱行执意要陪疏楼龙宿守候昏迷中的江宛陵。一个敢于担负责任的人一旦遇到需要自我战胜的时候就会生出无限的勇气。朱行的睡意仍在，思绪也朦胧，可是滂沱雨夜纷纷扰扰的奏出一首乱曲，使他瞬间获得了清醒。

　　事隔许久再见到顾老师，哦，不——是儒门龙首，疏楼龙宿，他们原本是一个人。像上次在树林里疏楼龙宿本人的面貌气质已经给朱行留下了深刻而不能磨灭的印象。在这间燃着幽幽烛光的屋子里，他愈加清晰无误的辨认出眼前的夫子——疏楼龙宿是位丰神清俊，别具一种令人心醉魅力的美男子。

　　他保持着雍容沉静的气度，令这间荒村简陋的小房间蓬荜生辉。他坐在那里就给了朱行莫大的勇气与安定。可是雨声湍急，雷声嘶吼，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以此来打破狭小空间里窒息昏乱的氛围。

　　“夫子，我只想着把那一声雷劈响些……兴许这样才能惊醒了江姐姐。”他情不自禁的叹道，江宛陵睡得太久了，有时候会让自己生出错觉，误以为她将会永远的沉睡再也醒不过来。

　　“不必需要惊雷。该醒来时，她一定会醒来。”

　　话说的自信又肯定，彻底抚平了人心底的不安与毛躁。朱行的眼睛看向帐下沉睡的江宛陵。一星烛火只能放出谷粒一般大小的光芒，却能投射出无限大的阴影，那黑黢黢的阴影遮盖了她原本美丽的脸庞。

　　“睡了这么久，再醒来……江姐姐一定会觉得饿吧。夫子，我想请我娘再把熬好的汤热一热。”

　　“嗯……去吧，留心脚下。”疏楼龙宿实则想以此为借口劝他去休息。干熬，无非是耗辰光，于事无补。况且，凡事有自己，自己一人足矣。朱行没有马上离开，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疏楼龙宿的身边。一声叹息被立在身旁的朱行听到了，“夫子好深的担忧啊！”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朱行惴惴不安的溜出了房间。

　　小孩子是最眼明心亮的，一席简短的话就挖出了疏楼龙宿的隐痛。抿一抿唇，吞下了苦笑，无人可以体会我这份深忧到底为何。想得入神时，他感到面上有舒服的凉意，伸手一碰，竟然是湿润的水渍……不可能是泪，他自问自己绝不会如此失态。

　　果然，一滴，又一滴饱满的雨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原来是雨势太大，屋顶经受不起漏水了。回过神的疏楼龙宿利索的擦掉了脸上的雨水。环顾一圈，房间里似乎找不出合适的物品来接漏水，那也只好听之任之，只等天晴了。

　　疏楼龙宿的心头不可避免的感到心烦压抑，他深悔自己听信千叶传奇的建议将她送到万缘村来……视线逡巡，床尾已经浸湿了一大片。十指不沾阳春水，受人照顾服侍的疏楼龙宿匍匐着爬到床榻上细致的将床褥轻轻一卷。雨水嘀嘀嗒嗒落在他的头顶，抬头望了望帐顶，一大圈湿漉漉的水渍正自四周积攒着聚拢成一颗晶莹饱满的水珠……它们蓄积着力量，随时准备给予重重一击。没有好办法了，他只能把江宛陵抱入怀中，敞开外袍盖到了她身上。

　　他真渴望她能在此刻醒来。

　　待朱大嫂与朱行母子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汤走进房间时，眼前的一幕惊得母子二人俱是一震，脸红气促的朱行被颠出的面汤烫得呲牙咧嘴。幸好他母亲朱大嫂眼明手快的捂住了他的惊叫。两个人相视一眼，又去看那睡得香甜的两个人。

　　母子俩默契地一步慢似一步的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房间。躲到厨房里的两人双双长舒了一口气，会心一笑。朱大嫂急急忙忙的摸起儿子的手，看着那红通通的手指尖，心疼的吹了吹气。

　　朱行却不以为意，疼痛只是一瞬，捱过去就好了。

　　“妈，我想夫子是爱……”话没说完被朱大嫂再次捂住了嘴，她很不满意儿子的行为，非礼勿言。朱行扒开自己母亲的手，嚷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这个叫做假正经不是真道学。夫子对江姐姐是发乎情止乎礼……”

　　“真个说不赢你！我看不睡饱，顾夫子是不会醒。咱们也回家好好睡吧。”

　　朱行对朱大嫂这番话不以为然……

　　朱大嫂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颇有心得的说道，“你不懂。你老娘一向看得准。走吧！再说，你难道要进去把顾夫子喊醒？”

　　“不会。其实我也早就熬不住了。虽然我也担心江姐姐，但肯定不及夫子的心情，担忧的那样深切。”朱行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难得夫子能睡着……”说着，他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拦腰，打了个哈欠，倦意浓浓啊，趁早钻被窝才是要紧。

　　朱大嫂笑了笑不说话，其实心里很得意。她记得当初丈夫说起顾瑛与江宛陵之事时一副头头是道不容争辩的样子，自己被他的架势唬住，稀里糊涂的被他说服了。如今想来自己最初的看法是多么的准确！多么的高瞻远瞩！难怪有句话说女人的第六感最准！当然，她也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曾经。曾经，她语重心长的与江宛陵促膝谈心……唉，他们夫妇都想错了。

　　可在她心里却一点也不为这错误感到失望。相反，她美滋滋的憧憬着……她的傻笑引来了丈夫的关切。

　　“大半夜的，你这精神好的出奇！笑的也渗人了……”朱大哥扭头提醒睡在身旁的老婆。

　　朱大嫂此刻哪有心思听他嘀咕什么。她一个人默默的在心里算计着……以自家与江宛陵的交情，若是她与顾夫子成婚了，不说两家亲上加亲。起码，顾夫子也是不好意思再收朱行的束脩呀！那样一来节约好大一笔费用呢？而且呀，因为两家的关系，顾夫子一定会非常看重朱行，教导他比别人更上心……儿子的前途有保证。自己和丈夫将会拥有人人称羡的幸福晚年。等着儿子争气，再抱几个大孙子，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完美的生活？朱大嫂笑的床板都在震动，仿佛大孙子已经抱在了怀里。

　　“老婆，隔壁妹子苏醒啦？”朱大哥实在不明白自己老婆大半夜不睡觉在兴奋什么。

　　“啰嗦啊！别吵……”朱大嫂利落的转过身，闭上眼在心里刻画着大胖孙子的模样。

　　这一夜只有朱大嫂一个人因为太激动而没有睡好。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晴光倒映在坑坑洼洼的水凼里，耀出刺眼的光芒。因此，薄薄的窗纸被这水光放射的又亮又白，疏楼龙宿是一惊而醒……随着视线恢复清晰，他的脑筋也清楚的想起昨夜的一切。

　　雨停了，可是床榻仍然潮湿，他将外衫垫在榻上……为她隔绝出一块温暖舒适的安睡之地。当他将她放下时，挨着长枕的她醒了，睁开了眼睛。两个人掩在帷帐内面对面，四目相视，呼吸咫尺，疏楼龙宿顷刻间打点了无数的话要向她倾诉。英俊的脸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兴兴头头的一腔热念，结果在她的眼神下落得个冰清火消。

　　她醒了，也如他所愿的注视着自己，可是她的眼神里没有自己企盼的温柔爱恋，只有漠然冷伧。疏楼龙宿发觉自己原先害怕的心情，不知如何应付她的局促都为这眼神化消的无影无踪了。那么的盼望她醒来！为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大为怅惘，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做什么事都不对劲……

　　看她这样，疏楼龙宿心里不免也有了气，但也有更深的怜惜。

　　“千叶传奇……他在哪里？”她一出口提到的名字更使人难堪。

　　疏楼龙宿才发觉自己的笑容装的太久了，嘴角和脸颊都有些发酸了。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坐到床边生闷气。凑巧的是朱行来敲门……

　　“是谁！”一声质问，语气里透着极凶的态度。吓得门外的朱行缩了缩手。

　　不可迁怒！疏楼龙宿心里虽冒火，可多年的养气功夫不是白白修炼。怒气只要一受顿挫也就难以发作出来了。当然，他也再挤不出一个笑脸来面对她。一动感情，方寸易乱。索性，背对着她……眼不见心不乱。

　　“他先行回转了日盲族。”疏楼龙宿迫于无奈，还是选择了回答她的问题。

　　她起身预备出门。

　　“去哪里？”疏楼龙宿立刻起身挡在她面前，他还是忍不住问她。

　　她看着他，露出冷笑，“去日罗山……找千叶传奇。”

　　那副样子，那副语气，没有比这更让人受不了的挑衅了。疏楼龙宿果然被气的不轻，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透着不可逼视的光芒。江宛陵却毫无惧色，迎着他的眼睛，以极其平静的声音，唯其平静，更显得无情，“你也太难了！什么都要管！”

　　这个钉子把疏楼龙宿碰得气坏了，撇开身就要走，走到房门口仍觉得不吐不快，“是！你尽管去找他吧……”不等他说完话，她已经抢步从他身边挤出了房间。疏楼龙宿被搡的一个趔趄，肩膀撞到了门框上，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把拉住了她，一拉住她就将人抱到了怀里。

　　“宛陵，别再怄我了！”疏楼龙宿当然是绝顶的聪明人，他不能不想到这是江宛陵有意而为。她心内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对她的情意，要报复自己，当然要选择最能打击自己的事项。想通这点，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问道，“宛陵！多少天来，你朝夕在心，魂牵梦萦的一个念头就是能够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乡，是吗？”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好好谈一谈。”疏楼龙宿觉得这个小房间糟糕透了，使得他满腹情愁无处消弭，全部一股脑儿的挤压在心间，折磨的他连呼吸这样自然的事情都觉得困难极了。

　　“我不知道要与你谈什么。”她语气冰冷，出口的话毫不留情，“而且我不想与你交谈。何况这是我的秘密，说到交谈，我只能与他交谈。”

　　对于自己的怀抱，她不做表示，既不顺从更不挣扎……听她的话意，她心里的怨气不小。如何平复她的怨怼呢？疏楼龙宿苦苦思索。心里虽然已准备好了伤逝念旧的话，但她心里的哀戚，情绪上的波澜……使得他不敢与她往深处去谈。所以他只能默默承受她给予的惩罚。

　　“你真要去日罗山找他？”疏楼龙宿再一次的看着她问道。

　　“是！”她毫不迟疑的回答他的问题。

　　疏楼龙宿只好将武林里的新消息告诉她，“千叶传奇此刻未必在日盲族。叶小钗与六铢衣的联手……失败了。他需要担负起他的职责。所以，他无暇顾及你。”

　　“那么，我留在阿虚夜殿等他。”她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一点儿也不像是和自己在赌气。

　　可是她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直插自己心窝。

　　“宛陵……就那么恨我！”

　　“是！”

　　疏楼龙宿怅然一笑，自作自受的滋味他尝够了。

　　“只因为我斩断了一个假象？你应该知道那只是死国年纪蛊惑你的手段而已。我不知道我何错之有？”他容色淡漠的说着，没有哪怕一点为自己的作为感到抱歉的惭色。

　　“是，我该感谢你叫我认清了事实。从此，我无所惧，亦无所求，更无所憾了。”她冷笑着，“你达到了你的目的，将我变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木偶了。可以，你想让我去杀谁？不，你有的是杀人技，哪里需要我。我应该向你多多的请教。在这一方面，你比任何人都拥有着高超的技巧……”

　　以前，她是绝不敢如此对待周遭的人事。她极力想要与这世界和解，一副仁弱的心肠，奉信的是弱懦的宗旨。突然的张牙利爪，使得疏楼龙宿意识到她的脾气绝不是一味的迁就。而自己在她心中的信任度已经透支！要换她回心转意，需要付出很深的功夫，犹如水滴石穿。小心的周旋，殷勤的布置，适时的表白，倾力的付出，才能将她笼络到怀里。

　　而笼络的第一步就是尊重。

　　“宛陵既然恨我，就不必手下留情。”疏楼龙宿松开自己的臂弯，语气中充满了歉意，“我还撑得住。死国年纪曾经抽走我的精气神，带着我有一番游历……直到此时面对你，我仍然深深的困惑者——人生遇合之奇，相知之深，真有如此者吗？实在叫人难信！”

　　疏楼龙宿心头浮现一阵阵难以形容的甜美圆满。他的脸色很不寻常，喜怒哀乐，似乎都能从这张脸上寻到踪迹。他叹息着，想要搂紧她，却为她严厉的眼神垂下了手臂，他看着她，喃喃的说道，“我辨不清是真是假。直到……我见到了他——明光儒童。宛陵，这是我休戚相关之深啊。我不可能不顾你的生死，让你以身试险。”

　　疏楼龙宿话中有话，不明情形的人是不能懂得他这一番话里的凄心苦衷。因此，江宛陵对这番话置若罔闻，不屑一顾。她忽视了疏楼龙宿口中提到的最重要的讯息——明光儒童。她一心一意所想……是自己彻底失去了离开的机会了。当在做下穿越通道的决定那一瞬间，她彻悟了死亡的真谛……生命的尽头也许会是生命的高峰——死是永生。

　　“我该向你拿出证明。我所能想到的是与死国年纪或者死神做交易……你会阻止我吗？”

　　“不会！你正恨我……巴不得我死。”

　　“爱之适足以害之。这道理我竟才真切的体会了。”他一向的骄傲潇洒已经为她收伏。

　　由失望累积的越来越高的那座山峰，纵然一时的心软，也不足以击垮它。江宛陵转过身，以回避的姿态告诉他，她不想再听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她没有为他的话哪怕有一丝动摇，她的心志比他所想更坚韧。

　　“可惜，你死不了……”江宛陵平淡的说道，“你知道千叶传奇为什么放你与我单独相处吗？”

　　“因为他希望我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处理清楚你的心情。”

　　她走出门，一脚踏进了满是泥泞的水坑里，晴朗的天空，光照充足。这使得江宛陵能够自水洼里清楚得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水潭里有蓝天白云，有春天的树与花，还有光，也有自己……既然一切落到自己头上，而且已经无法离开此地，悔亦无益，唯有就事论事，尽力把生活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