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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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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二十年,陈辉帝崩,次年皇三子即位,改元鸿嘉,称陈宣帝,封正妃云氏为皇后,侧妃秦氏为贵妃,妾侍霁氏为昭仪,同年,大赦天下。
鸿嘉三年,云后因御前失仪禁足漪兰殿,昭仪霁氏品行端庄封正一品贤妃,封号俪。
漪兰殿,历代冷宫所在,望着面前不知蹉跎了多少红颜的宫殿,云药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美则美矣,却充斥着无尽的讽刺与无奈。这就是他的借口,御前失仪?挥退舒宁,她静静地在窗边站立,泪水就这么无止尽地流了下来,此时的她,像极了皮影戏的人偶,能动,却失了魂魄。
“娘娘。”突然的声音让云药可猛然惊醒,拭了拭还未落尽了泪珠,转身看向舒宁,“何事?”“俪贤妃求见。”俪贤妃?!“让她在前殿候着。”“是。”看着舒宁出去,云药可整了整衣衫,挂上从未改变的端庄笑容向前殿走去。
待云药可到前殿时,来人显然已面色不愉,见她到来,却是一副欣喜的姿态,“俪贤妃霁药给皇后娘娘请安。”虽是请安,却是随意地俯了下身,并未见多大诚意。“多日不见,妹妹的身子倒是愈来愈好了,连胆子也大了不少,这俪字取得确实妙,着实令本宫吃惊。”云药可缓缓在主位坐下,端起几案上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丽人倒是像受到的惊吓一般,脸色骤然一白,清丽淡雅的宫装包裹着的娇躯也有摇摇欲坠之势。“臣妾不敢。”霁药抬头对上云药可深不见底的眼眸,其中的凌厉几乎让她昏厥。
“妹妹怎会不敢,凭着皇上的宠爱,想必本宫的凤印也是唾手可得吧。”仿佛一切是错觉一般,霁药再看向她时,云药可的眼中并无一丝威严,只是全然的欣慰却是更让她心惊。何时温婉贤淑的云后竟有如此威势。霁药强打精神,再抬头时眼睛已经泛起了水雾:“娘娘真的冤枉了药儿,当初皇上问及封号,臣妾私心想与着与皇上伉俪情深,”说着若有若无得看了眼云药可,满意地看到她瞬间有些发白的脸色,“药儿本以为痴心妄想,不曾想皇上却……”似是想到什么事,霁药如玉的脸庞泛起一抹红晕,嘴角娇媚的笑容更是衬得她恍如与情郎陷入热恋的少女。云药可看着下首之人满是炫耀的姿态,不带一丝痕迹地拉下衣袖,掩去已握出血痕的手掌。
待心境勉强平和,云药可状似无意地开口:“俪妹妹可知本宫闺名?”霁药一时猜不透她的心思,犹豫地开口:“臣妾自然知晓。”“哦?那妹妹可曾发现本宫与妹妹闺名皆带‘药’字?”仿佛是初次发现,霁药面色惊喜,声音也带了些小女儿的娇态:“看来姐姐与妹妹颇有缘,”转而又是想起了什么,如水的眸子愈发晶亮“不如妹妹与姐姐结为异性姐妹可好?”语毕,俯身一拜,柔软的腰肢在空中划过一抹诱人的弧度,掩去了眼中深深的算计。果然,云药可像是听到了极其讽刺的事,眼中不带一丝掩饰地散发着厌恶,“姐妹?本宫想娘亲是不怎么想多出个女儿的。”说完,低首浅浅一笑,散去了眸中的厌恶,“对不住了妹妹,本宫向来快人快语惯了,望妹妹莫见怪,毕竟以妹妹的家世,确实……”“你……”霁药平日最恨别人提及她的家世,她虽是正一品贤妃,父亲却只是从四品知府,此时的云药可确实毫不留情地揭了她的伤疤。
“云药可!本宫敬你年长,称你声姐姐,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禁足冷宫,摆什么皇后的架子,若是拿几句好话捧捧本宫,本宫一高兴,或许可以请皇上免了你的禁足,不然,你就准备老死在这漪兰殿吧。”云药可看着面前的女子怒睁着杏目,张牙舞爪的丑态,一个不忍,竟笑出了声,霁药有些怔愣地听着银铃般的笑声布满整个漪兰殿,原本不佳的脸色愈发显得晦暗。“妹妹可是着相了,竟不知皇上还未废后,本宫依旧是凤栖宫的主人,你仍然还要称本宫一声皇后娘娘!今日妹妹凤前失仪,本宫不予计较,还望牢记尊卑啊,俪贤妃。”
“是,皇后娘娘,臣妾告退。”霁药咬牙切齿地说道,不等云药可回答,就转身离开,平时妩媚动人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慌乱。在转角之处,霁药一下子收回了面上的慌乱,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妆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依旧是宠冠后宫,仪态万千的俪贤妃。
皇后,皇后又如何,云药可,在你对他动了情时,你就注定只能香消玉殒。
目送霁药远去,云药可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再无之前的神采飞扬,泪水无声地滑落,眉目间,是抹不去的哀伤。她怎么会忘,新婚之夜,他大醉一场进殿,不给一丝温柔地要了她的身子,她听他口中不住地念着“药儿”,虽有些诧异,但是心中却是欢喜,再痛也就忍下了。她听他念:“药儿,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梵清今生,为你一妻。”她那时真的以为这辈子就可以如同此刻那般幸福,却不知只是黄粱一梦,再美,还是假的。
第二日,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却似乎只是僵硬的客套,他的笑容依旧俊美,只是那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她不信,所以她改,她逼着自己成长,努力做着一位妻子,一个王妃,到后来努力做着皇后。她成功了,五年来她赢得宫里宫外一片贤名,为他挣足了面子,他也如她所期待的那般对她越来越好,她骗自己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好了,可是每一次眼神的交汇,他深不见底的眼中隐晦的排斥与陌生总是让她如堕冰窖,生不如死。她的孩子没了,他送来成山的礼物,而她最期待的他,却在和别的女人共剪西窗烛。
她还记得大婚第二日,众侍妾侧妃前来请安,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最为宠爱的她。明艳的容颜却有一双清澈见底的双眼,身着一袭粉蓝百褶素纹宫装,腰上系着玲珑比翼玫瑰佩,流云髻上只是斜插一只金丝攒枝海棠簪,算不上举世无双,却也称得倾国倾城。她向首座上的她行了大礼敬了茶,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妾侍霁药给王妃请安。”她心中陡然一惊,手中的茶盏已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时间,屋中无一丝响动。她强忍心中不安,命人收拾好,看着霁药略显惊慌的身影淡淡地开口:“妹妹不必惊慌,姐姐方才手滑了一下,就当碎碎平安可好?”女子像是吞了一枚定心丹,平静了下来,“药儿也觉得如此甚好。”药儿?!她的心愈发慌乱,不,不会的,“妹妹,以后在王府还是要讲讲尊卑规矩。”她听见自己如此开口。霁药有些委屈,却也是应下了。从那以后,她却是像忘了霁药一般,从不开口与她讲话,也不愿旁人提起。他对她态度不变,依旧温柔,可她却感觉,他离得更远了。
“药儿,今日想干什么,本王陪你。”“药儿,这几日辛苦了,多注意身体,朕会心疼。”“药儿……”……
他从前一声声关怀充斥着她的脑海,如撕裂的痛苦让她几欲昏厥,“药儿,药儿,又是药儿。”她挥手将茶盏掷下,清脆的碎裂声将她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拉出。“娘娘。”守在门外的舒宁急忙走进,却见从前仪态万千的主子此刻却似一个初生婴儿一般脆弱。手上因茶盏碎片划出了伤口不住的流着血,可她却似无所觉一般,只是盯着一处,不住的念着:“错了,错了,错了……”舒宁见状,急忙找来药和纱布替云药可包扎,看着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如今却布满细小的伤痕,舒宁不由转身心疼地落下了泪。
或许是听见了哭声,云药可抬头见是舒宁,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原本无神的双眼一下子充满的让人心疼的希冀:“舒宁,皇上的药儿是我对不对,一直都是我,你说呀。”看着舒宁不发一言,云药可眼中最后的希冀也渐渐消失。舒宁此刻与那些深宫怨妇无二的主子,忍不住出口:“娘娘,您还不明白吗,自古无情帝王家。”
是啊,自古无情帝王家!像是一下子被点醒,云药可终于痛哭出声,可她明白,他并不是无情,只是他的情太少,只能给一个人,只有痴心妄想的她才会傻傻地等了五年,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云药可的眼神渐渐恢复了神采。舒宁明白,她的小姐终于回来了,那个只恨不是男儿身,必然舍身报天下的小姐终于回来了。
“舒宁,扶我去歇息。”“是。”
初春单薄的雨丝飘在漪兰殿门前的老梧桐上,却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几线雨丝沾湿了他的靴子,不远处,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