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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念墟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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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期在林子里找了个地方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在出征的鼓声中醒来。若不是知道自己在这里有绝对的安全,她不会放任自己一动不动。天空蒙蒙地有了光,天地间只有鼓声咚咚咚咚,像要把热血注入所有人心头之中。昭期睁着眼,望着高处透着光树缝。她不知道一场战争通常都是怎么开始的,只觉得鼓声一响,连鸟儿也没了踪迹,除此之外,她十三岁那年经历过的所有战争都无法让她想象出任何出征的场景。这才过去六年,但她已经觉得像是活了好几世那么长了。
战争持续到傍晚,直到听到撤兵的金声响起,她才把行囊稍作整理,弄花了脸往兵营处赶。
来到辕门①,掏出尚书的棨信②对那守卫粗声粗气地报上家门:“某乃蒋尚书家要员,有事向新来的赵军师通报。”
守卫查看了棨信,面无表情地应了声。上来两个哨兵带她在营中一路穿梭,大营内弥漫着沉沉的死气,令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哭丧着脸。哨兵终是来到了一个营帐前向内通报,帐内赵谡安正疑惑这“要员”是谁,就见容昭期大模大样地掀开帐门踱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赵谡安万没想到她混了进来,要是让人知道她是女子,她必定不能活着出去。
“不用担心,我有尚书的棨信。赵公子,今天的仗如何?你有没有把握打赢?”
赵谡安看她不像愚昧之人,没想到她行事不仅天真,就连问的话都如此出格。
“你,是特来与我商讨军事的?”问完这句,他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该不会是蒙军的奸细吧?
“我不是来商讨的,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歼灭敌人?片甲不留地全歼?打胜?”
赵谡安突然意识到眼前人是一个女子,女子常有想一出是一出的心思,自己那一泊馆内的潋姬曾有一段时间都这般难以应付,对付这样的女子,他只有掉书袋一招:“容公子,你可知鲁庄公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容昭期一脸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没问过我的样子。
赵谡安缓缓道:“庄公曾问曹刿:‘何以战齐’,就是我们应如何战胜齐国。曹刿就答:‘兵事临机制胜,非可预言。’”他看了容昭期一眼:“嗯,就是打仗要看准时机,不能预言。”
容昭期刚要开口,赵谡安又说:“所以在下也只能用曹刿的话来回复尚书大人。”
昭期知道自己问得有些不妥,在琢磨着要怎么跟赵谡安说。
赵谡安看她竟认真地听了进去,顿时收了几分打趣她的心思,敛容说道:“据目前的形势来看,形势对我方不利。”他压低了声音:“我没有见到蒋都司,此战的指挥官是保定府的领兵千户蔡伯翰。”
“这个军队,”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台,在想如何跟她说比较清楚,忽而又转了话锋:“蒙军机动性极强,但我们有火药。虽然地势利于蒙军南下进攻,但也不至于会如此轻易被打退。今天只是守住了南岭这带,听蔡千户说,我军之前已经连退三十里了。这是一场持久战,全歼蒙军,只靠战术是不行的,我军见到蒙军似乎已经胆寒了,必须先肃军心。有些士兵,行动非常怪异。”
容昭期听了进去,她猛地说:“你没见到蒋都司?他不在?”
赵谡安只纳闷她又提这茬:“蔡千户说这是兵部的调令,命他为指挥官。”
容昭期说:“蒋都司一定在这附近,不是被蔡千户挟持,就是已被蒙军虏去。”
“蔡千户为什么要挟持蒋都司?蒙军若是掳了朝廷重臣……”说着赵谡安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干脆单刀直入:“容姑娘,世人皆知蒋都司恶疾缠身,恐不久于人世。你今日仍要说我自己向尚书请命,来助蒋都司的么?”
他语气冷静,不参杂多余的情绪。容昭期却觉得他先前扯那远古旧黄历的时候比较亲切:“赵公子,我待会儿告诉你的事,你可能觉得太玄虚。但请务必听我说完。”她走到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茶壶根本没水,赵谡安皱眉看着她举起茶杯一口喝下,还做了个吞咽的举动。
“赵公子,这里不是大同府,这里叫念墟。或者说是念墟里的大同府。念墟只是一个称呼,我哥哥说这里是万念之墟所以我们就简称念墟。念墟里的人都是曾活着的人,也就是说在这里的人都只是魂魄,并非活人。”容昭期第一次向人解释念墟,说得语不着调,便自己打住。
容昭期低头沉思着,赵谡安此时只道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变得如此神志不清了。
“念墟是由有愿力的死者创造的。”容昭期抬头看着赵谡安:“这是一种法术,若有人生时曾习此法术,死后对人世有执念,就可以创造出念墟。这人的魂魄也会长留其中。念墟,怎么说呢,算是另一个空间,但并不是阴间。我们现在身处在的这个念墟,我想应该是蒙军某位将领创造出来的,但是这么大的念墟,应该也加入了蒙军士兵的执念。”
念墟会一直重复施术者的一个梦境,这个梦境从来都是美梦。所以不论曾经的实情如何,念墟都会按施术者心中所想般发生。但是当这个梦境需要另一个人参与的话,就会强制将对方的部分魂魄夺来,一般来说,平常人偶尔失去一魂什么的并不会有太大的伤害。”
念墟永远无法停止,它只会不断的重复,所以就会变成念墟魂的自困之狱。按以往来说,我们在收到施术者的召唤后,就能够进入到他的念墟之中。对方若想走出念墟,在我们面前以命相抵即可,几乎所有召唤我们的念墟魂都会选择舍生成命,他们无法解脱,只是因为不知道可以这么做罢了,但我相信,也有放下一切自我了断的念墟魂。自我了断的念墟魂去向何方,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们解脱了也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总的来说,念墟有很强的灵力,愿力越大,念墟越强。当初蒋都司的四魄一魂被念墟中的怨灵所劫,道长在强行召回时发现他还牵扯了众多孤魂野鬼,所以只能来找我们。这个念墟我先前已经来过几次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念墟太大了,我从未得见,根本找不到施术者。就算找到施术者,也不一定能让他们以命相抵,如今蒙军赢得正酣,已经变成一个族类的狂欢了。若施术者不愿自我了断,就只能强硬将其了绝。所以赵公子,要破这个念墟,只能全歼蒙军。之前有将领自告奋勇来念墟中做我军的指挥,但他们非但没有战胜,还出现了不适应这个念墟的症状。所以此事,非你不能成。”
若换做平时的他,必定能冷静分析她的话。只是当下,他只问出了一句话:“所以你是说,这些人都是鬼?”
昭期摇摇头:“应该不算是鬼,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已死,若是知道阳寿已尽,多半会飘出念墟。”
容昭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会一下子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她给出时间让赵谡安回想她所说的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容昭期用严肃的口吻说道:“赵公子,蒋都司之命危在旦夕,不可久拖!这些士兵早已阵亡,但念墟不破,他们就无法超生,这就是我军的地狱。你一定要赢,否则我军还会无止境地战败!”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声愤怒的呵斥:“反了天了!哪里来的王八羔子乌龟儿子在这里大放厥词!他奶奶的还不给我抓起来!”
还没等容昭期反应过来,立时就冲上来一群士兵将她团团围住。两个佩剑的士兵粗暴地架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她觉得自己两只手臂肯定脱臼了。在士兵一阵狂风暴卷似的动作中,她被拖出营帐,最后只听到赵谡安呼道:“千户!你可知这位是蒋尚书家的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