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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逃亡路上
话说李怀云轻功甚好,未多久便已拐过数条街,于一处路口看人家卖糖葫芦。未多时,觉察身后有异,回身看时,柳清泉抱着凝云剑立于身侧。
“你居然跟上来了?”李怀云很有几分惊讶,一双似水般大眼睛里尽是不可思议,“你知道凝云剑值多少钱吗?我要是你,早拿着它跑到姥姥家去了。”
柳清泉叹了口气,神色甚是沮丧,喃喃说道:“长安柳七,声名原来已然如此不堪,竟能让人有这种想法。”李怀云见他当真,忙道:“哎呀,你这人当真无趣,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我若不信你,又岂会让你帮我拿着剑?你看看这个天,太阳都回他家睡好长时间了,你既然是仆人,如何就不与我找个客栈?却还只顾在此聒噪,岂非大大失职?”
柳清泉道:“长安地面我熟。拐过左首处,便有一家‘登天阁’,既是酒楼,也是客栈。酒食也是一流。李姑娘,请。”
“喂,柳七。”李怀云咬着唇坏坏地看着他脸上的刀疤,笑道,“你既然是我的仆人,可就不能和别人一样叫‘姑娘姑娘’,这可显不出我们主仆的地位差别。你得叫我‘二小姐’。”
“是,二小姐。”柳清泉毕恭毕敬地应着,能把柳清湖的命保住,柳清泉并不觉得受点儿委屈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还差不多。”李怀云双手背后,当先走去。柳清泉只得在背后跟着。
登天阁确实是个好地方。阁高三层,左首一带柳林,后有牡丹千株,晚风拂面,真个令人神清气爽。
竟上三楼,主仆二人于西首当窗处坐下。东边纱窗下丝弦伴唱的有二八娇娘,北面红木茶几边说书的是河北贡生。那酒是女儿红,菜是叫花鸡,李怀云咽了口唾沫,笑道:“柳七,坐,快吃啊!”说罢不客气地撕下一只鸡腿大嚼起来,边嚼还边点头:“嗯,果然好吃。”全无一些儿十七八少女应有的羞涩模样。柳清泉微微一笑,也自坐下。他这个仆人当得自在,李怀云给他倒了杯酒,见那杯子甚小,不禁柳眉微皱,叫道:“小二,换大碗来。我们吃了好上路。”
柳清泉问道:“二小姐有急事吗?”
“我没事。”李怀云嘴巴并没有停止咬嚼,一张樱桃小嘴吃得油光闪亮,更显娇憨可爱。柳清泉又问道:“那为什么如此着急?”
李怀云道:“你有事。”将另一只鸡腿递与他,“快吃吧。”
柳清泉接过说道:“我也没急事。”
李怀云道:“尸未安撤走了。棋院一定以为至少可以平安几天。但归冥山庄一向做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要是他们,一定会连夜再次突袭,打你们个措手不及,他们知道有你在,一定会派更厉害的人物。天晚了,我们得快点儿吃。”柳清泉心中感激,这层关系他不是没想过,是以方才嘱咐柳清湖等人早日离开棋院,但就算他们真的打算离开,恐怕也得料理死去的弟子们的后事,再收拾行李物事,如此一折腾,没个三五天怕是不行的。
“二小姐……为何要如此帮我?”柳清泉的话让李怀云一怔,继而笑道:“你是我的仆人吧。你家里要是不平安,你能全心全意侍候我吗?为了收买你,我只好先帮你点儿忙了。快吃,快吃。”
那小二换了大碗,李怀云令满上,端起一碗,咕咚咕咚一气喝光,竟打了个饱嗝。柳清泉不禁莞尔。李怀云微微红了脸,嗔道:“我吃饱了,你也快着。还只顾笑。”
当夜柳清泉与李怀云潜回棋院,却只于院外一株大柳树上安身。柳清泉抱着凝云剑斜靠在一粗枝上,李怀云坐在他头上一横枝之上,不时微微晃着双腿。那绛红裙摆于晚风中拂起,轻轻掠过柳清泉脸上,他只作不知。李怀云见他不为所动,便哼了一声,不去看他。
那棋院内死一般的静。并不是无人,而是无人说话。院内幸存的人众各各人心惶惶。他们收拾着死去的同门的尸体,为受伤的师兄弟姐妹们包扎着伤口。柳清湖倚坐在一张石椅上。那曾经是她与师兄弟们一同下棋时所坐之处。当时坐在那里,望着四周绿柳红花,倍觉心安。如今却只觉得连那盛开的秋菊之中都隐隐潜伏着无形的杀气。老五柳清河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不知去向,老三柳清江也不知何故离开了棋院。而今只有柳清溪伤势太重,还在榻上,由人扶着喝药,未多时,便又已昏昏睡去。
想想只在数日前,棋院里人丁兴盛,还是一派热闹景象,如今却已然哀鸿遍野,死尸盈户。数百弟子幸存者不过三四十人。柳存雪随身跟着柳清湖,很是小心地问道:“掌门师父,七师叔说,让我们早些离开棋院。我们是不是……”
“离开是要离开的。”柳清湖喃喃说道,“只剩下这点儿香火了,不能全送在这里。你三师伯和五师叔也都走了。存雪,我现在命令你,带着你六师叔还有剩余师兄弟姐妹,马上前往江东小桃林,去见你大师伯,告知这里的事。记住,尽量走水路。你大师伯会妥善安排你们的。”
“可是……”柳存雪说道,“弟子听说,大师伯离开棋院,已有多年,听说又年事已高,恐怕此时……”
柳清湖叹了口气,说道:“你大师伯一向不喜闻问世事,如今去打扰他,也是迫不得已。不论如何,这也总是一线希望。去准备吧。”
“是。”柳存雪说道,“可是师父,您不一起去吗?”柳清湖惨然说道:“我遇人不淑,死不足惜。况且我是堂堂棋院掌门,岂能离开?”
柳存雪失惊道:“师父,柳院凶多吉少,您留在此处,岂非……”
柳清湖将手一挥,道:“莫再多话,我意已决。现在天色已黑,你们及早上路,千万别让他人发现了,再生是非。”柳存雪还要再说,柳清湖叱道:“还不快走?”柳存雪早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道:“师父,弟子不走,弟子愿与师父共同守护棋院。”
柳清湖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说道:“你有孝心,师父岂会不知。但你留下来,无非多死一人而已。你六师叔身受重伤,那些师弟师妹们今后还得靠着你。师父把他们都托付与你,你莫忘了,棋院日后再兴,全靠着他们。若他们有失,我纵然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柳存雪怔了半晌,答道:“弟子领命。”强咽下泪水,回身指挥众人收拾行李,趁着夜黑,抬着熟睡的柳清溪,从棋院后门鱼贯而去。
“喂,看到了没?”李怀云在密叶之中轻声问柳清泉,“你师姐不想活了。”
“我知道。”柳清泉答得很是简短。
“她根本就是小看了归冥山庄了。他们要想把哪家灭门,一定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的。我敢说,要是归冥山庄真的想动手,那些弟子们出了棋院,死得比你师姐还快。”李怀云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知道。”柳清泉的话还是很简短。
“知道还不快追?”李怀云说道,“你们棋院只剩那么点儿人了,想让他们全死绝吗?”柳清泉默然,半晌说道:“李……二小姐,我知道我四姐对不起你。但你已经答应放过她了,不是吗?”
“那当然。”李怀云说道,“我们李家的人,说话算话。”
柳清泉道:“那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怀云迟疑片刻,说道:“想让我在这里保护她?”
“嗯。”柳清泉道,“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
“没办法。”李怀云道,“谁让本小姐想要个仆人呢?你安心去追他们吧。柳清湖要是死了,我给她抵命。”
“多谢二小姐。”柳清泉说着,把凝云剑递给她,道,“我去了。”
“剑……你带着吧。”李怀云此时很是不屑地看着他,“我武功比你好。而且你要救的人多,凝云剑会帮你很多忙的。”
“但……”柳清泉很是感激,李怀云打断了他的话:“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再说几句,就只能去给他们收尸了。”
“多谢二小姐。”柳清泉说着,轻轻一耸肩,飞离了大柳树。不表。
且说那柳存雪一行人已出了东城,到了城外一带毛竹林中。那三四十个棋院弟子各携长剑短刀,相互扶持,另有几个未受伤的弟子抬着柳清溪,柳存雪与几名男弟子当先开路,一行人只管往竹丛之中悄悄而去。夜风吹动竹林,吱吱呀呀作响,如似人声。
“这是哪里?”柳清溪被寒风吹醒,他发现自己正在移动。
“六师叔。”柳存雪来到他旁边,说道,“这里是长安城东毛竹林。师父让我们连夜离开棋院,去小桃林找大师伯。”
“哦。”柳清溪点点头,说道,“也只能如此了。存雪,你师父呢?她在哪儿?”
“师父她……她独自在棋院。”柳存雪心怀愧疚,不敢去看他。
“什么?”柳清溪急欲挣起来,又因实在太虚弱,又躺了下去,“你……怎么不劝她一起走?那里太危险了。”
“师父说,她是掌门,要与棋院共存亡。”柳存雪道,“她说,棋院只剩下这点儿人了,不能再有人出事。让我赶紧带着大家离开。”
“你……做得对。”柳清溪闭上了双目,“可叹二师兄不在这里,七弟也不在这里。否则……否则……”两行浊泪从他眼中滚下。
“六师叔不必伤心。”一名男弟子道,“等到了小桃林,我们就安全了。”
“想要安全,这辈子都别想了!”半空中一声霹雳,从那翠竹尖上徐徐飘下一人,面如涂炭,口似抹血,双目滚圆,手执一对不长不短分水刺,拦在当道。棋院众弟子早成惊弓之鸟,此时各各刀剑出鞘,龟缩守成一团。柳存雪心中惊惧,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娇声叱道:“哪里来的鬼祟,敢来挡道?”
那人冷冷说道:“你没资格与我说话,只须知道,你们现在都得死,这就足够了。”
“师姐,怎么办?”一名男弟子颤声问道。
柳存雪鼓足勇气,叫道:“我们人多,一起上!”但竟无人上前,有几个略胆大的,往前迈了半步,又止住了。那人仰天哈哈大笑,忽觉前面一道银光如闪电般袭来,吃了一惊,急一闪身,一口长剑已然挑破他胸前衣襟,露出雪白的内衫。那人徐徐抬头看时,却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姑娘,白衣如雪,亭亭玉立,嘴角边一抹淡淡的微笑,甚是戏谑。来人正是唐灵茹。她与那一苇和尚斗完棋,怕棋院有危险,便就急忙赶回,见着棋院大队人马逃跑,担心有意外,便也跟来,想不到果然遇上了。
“清风剑法。”那人嘿嘿一笑,“是好剑法,但你没练对。”唐灵茹笑靥如花,俏皮地说道:“那你倒是与我说说,该怎么练才是对的?”
那人哼了一声,道:“如果没说错,这一剑你练了很多次,但你难道没发现,你发力之时总是顿了一顿?也正是这顿了一顿,使得对手有足够的时间避开。这是你在出手之时右脚的步子稍稍大了些造成的。你以为,步子迈得大,离对手就越近,出剑的距离可以越短。但你却忘了,因为步子迈得大,所以立足不稳,也因此影响了出剑的速度。若是刚才你把步子缩小三寸,现在,我已经死在这里了。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唐灵茹心中暗服,却笑道:“这一剑是我自创的,不是我师父教的。这一剑也还没有名字,你给取一个吧。”那人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一剑刺出之时破空之声悦耳动听,有如丝竹,且快若闪电,狠劲十足,不若就叫惊风一剑。你看如何?”
“好个惊风一剑。”唐灵茹笑道,“那就这个名字吧。多谢前辈赐名。前辈,后面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不如您放过他们吧?我才好和您好好学学剑法。”那人摇摇头,说道:“姑娘,你这话差了。你方才刺了我一剑,我是一定得杀你的。你,我尚且不放,何况他们全是横云棋院的人?”
唐灵茹作失惊状:“啊呀,前辈,你方才给我的剑法赐了名,就如我师父一般。如何现在又要杀我?”
那人将手中分水刺轻轻一摆,说道:“赐名是赐名,杀你是杀你。这是两码事。岂可混为一谈?好了,我再让你刺一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但你可要小心,这一剑刺不死我,你就会死。”
唐灵茹知道多说无益,但仍问道:“既然如此,前辈大名,总得让我知道吧。”
那人呵呵一笑,道:“归冥山庄右护法恨如水。敢问姑娘芳名?”
唐灵茹道:“清风谷唐灵茹。”
“哦,是谷主本尊到了。怪不得这么神闲气定。”恨如水说道:“可惜,弈林之中,今日要损一名士了。恨如水也略爱弈棋,只能深表惋惜。那么,唐谷主可以出剑了。”
“好。”唐灵茹知道,这一剑,自己决不能失手。但她也知道,失手的可能性比刚才那突然的一剑更大。因为现在对手已然完全有准备了。她心思细腻,左手内暗扣了三枚银针,寻思着若是一击不中,银针马上招呼过去。哪知,那恨如水却摇头道:“再给你一些儿时间冷静一下。你分心了。左手里有暗器,右手出剑如何能果断纯粹?唉,太聪明了未必是……” 他话音未落,唐灵茹突然一剑刺出,恨如水大惊,急撤开半步,却觉左肩一凉,已然中剑。唐灵茹也是一惊,没想到步子小了几寸,出剑反而更快了。恨如水呆呆地望着她手中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手中分水刺一翻,往唐灵茹身上刺来。
“嗤嗤”两声,两枚围棋子飞到,恨如水急以手中分水刺挑开——唐灵茹趁机将剑一挑,恨如水一声惨叫,左手分水刺破空刺出。眼见唐灵茹无可幸免。忽竹尖上一人飞身而下,叫道:“柳七在此。”挡在唐灵茹身前,凝云剑斜斜挡住那致命一刺。恨如水退后半步,唐灵茹这一剑刺得虽不够深,却刺在肚子上,估计肠子也伤着了。恨如水咬着牙骂道:“被这鬼丫头骗了……”
柳清泉骂道:“你是何人?敢来挡我横云棋院的路。”唐灵茹于他身侧说道:“七爷,他叫恨如水,是归冥山庄的人。”
恨如水忍着痛嘿嘿笑道:“柳七是吧?听说你武功不错,今日本座倒想会会。”柳清泉嘴角一抹不屑的微笑掠过,说道:“你受伤了,我不与病狗交手。若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可以回去养好伤,再约个时日。我会准时送你去见阎王。”恨如水忽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大的口气。本座自出道以业,从未有人敢如此嚣张。柳七,就冲你这句话,本座就该杀了你。”说罢将腰带一束,绑住伤处,双手分水刺一摆,扑将过来,其速之快,有如鬼魅。柳清泉怕伤了唐灵茹,手中凝云剑纷纷舞动,如飘瑞雪,若舞梨花,却是只守不攻。恨如水于朋光之下连攻数十余招,却有如那惊涛骇浪拍打着崖边巨石,只听声响,不见成效。恨如水猛然撤开两步,道:“柳七,如何只守不攻?”柳清泉傲然说道:“你有伤在身,我纵然杀了你,也为不武。你若不及早离去治伤,过一会儿,肠内物事漏将出来,要了小命,可莫怪我。”恨如水点点头,道:“好,好得很。一帮臭下棋的,料你们也走不了多远。”说罢一声唿哨,飞身往那竹林深处而去。
“七师叔……”柳存雪与几个弟子围了过来。柳清泉口中喃喃说道:“此人武功远在我之上。”看着手中凝云剑,说道:“若非凝云剑,我已然死在他手里了。”见唐灵茹俏生生立在一边微笑,便抱拳道:“多谢唐谷主。”唐灵茹抿着唇,道:“七爷不必客气。前途可能还有凶险,七爷须小心在意。”忽地轻轻飞身而起,往另一条路去了。
柳存雪说道:“七……师叔,六师叔一直念着您哩。”
柳清泉回过神来,说道:“你们好生照顾六师叔,一路去小桃林,找大师伯。越快越好。”说罢也不再多话,一跃而起,往远处去了。
其实柳清泉并没有离去,但他知道,自己不宜在明处,否则更易被归冥山庄的人算计。他一路跟着柳存雪等人。至天将明时,棋院人众歇在一处山凹。那山凹只于一道峡谷出口处,背临山崖石壁,前方一溪涧水清冽。不远处一只糜鹿栖于松树之下呢呢喃喃,咬嚼着那于晨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柳存雪等人草草吃些干粮,各各在石上草地上略作休息。因为赶了一夜的路,且又担惊受怕,身心俱疲,不多时,竟大都睡倒,横七竖八的,还偶尔能听到一些男弟子发出的鼾声,那场面显得很是凌乱。
柳清泉于远处一株松树上打盹,当醒来时,看到对面不远处一丛红紫相间的野花动了动,不似风吹之像,心中一紧:“归冥山庄行事一向毒辣,只因我棋院内死了他们一个人,便非将我棋院灭门不可。故而令人步步相逼。我柳七何不也将之灭门。一则泄恨,二则也为武林除去一害。显得我棋中之士也有能者。”乃绕了个弯,悄悄往那野花丛后面而去,于晨光之中,果见似有一道人影隐于花后,柳清泉又不愿暗算别人,于是轻咳一声,说道:“是什么人,敢来此处偷窥!”
“七……七爷……”那人回过身来,见她身形颀长窈窕,唇红齿白,音容甜美,居然正是唐灵茹。
“是……唐谷主。”柳清泉很有几分意外,唐灵茹这几日处处出手相助,几乎舍命,柳清泉已是感激万分,如今见她隐于此处,知她必然也是暗中护送棋院众弟子,一时竟不知如何致谢,总不能就问一句“你如何也在此处”吧?唐灵茹也是略显尴尬,强笑道:“七爷怎么不与他们同行?”
“那样会更危险。”柳清泉总算找到话说了,“唐谷主随身的几姑娘,都受伤了。现下如何了?”
唐灵茹道:“我把她们都安排在客栈养伤了。姬如意也找到了她的师兄,我让她们迟几日就一同去洛阳。我听说八月十五洛阳有个棋会。洛阳新来的知州刘知远是个棋中高手,意欲结交棋中好手为他弈棋之乐,是以办了这个棋会。听说,光是彩头就有千两白银呢。我想,既然……既然是同路,不妨就跟着一起走一段。七爷……有没有兴趣也去下一回棋?”她总是极力想把气氛弄得不那么尴尬,但又似乎总是做不到。
柳清泉笑道:“等将他们都送到我大师兄那里,我一定返往洛阳去。就怕到时棋会已然结束了。”
唐灵茹说道:“也对,路挺远的。七爷,他们……好像上路了。”柳清泉朝前几步,果见山凹内柳存雪一行人已然相互招唤着起身了。
听柳存雪说道:“六师叔说了,既然已然泄了行踪,不如就趁着青天白日赶路吧。打点起精神来,莫泄了气势。”听得一人道:“师姐,好像少了几个人?”柳存雪一点人数,果然少了四个。柳存雪骂道:“没出息的家伙……”——那林中隐藏着的柳清泉却不说话,因为方才四名棋院的弟子在众人熟睡之时跑开,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有下去阻止。毕竟留下来与众人同行的话,死的可能性更大些。一边的唐灵茹见他脸色不愉,以为他痛恨那逃跑的弟子,便说道:“七爷,棋院忽遭大变,弟子们个个朝不保夕,惊慌失措,离群逃逸,这也是人之常情。七爷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听得那躺着的柳清溪说道:“存雪,别骂了。他们走了也好。说不定因此就能躲过追杀,好歹也为棋院留下些香火。和他们说说,有好去处,就去吧。都在一块的话,容易被人赶尽杀绝。”柳存雪气呼呼说道:“六师叔,存雪生是棋院的人,死是棋院的鬼。若有谁再逃跑,堕了棋院的气势,我一定先杀了他。”
“话不能这么说。”柳清溪说道,“存雪,如今你师父不在,望你能听六叔一句。”
“六师叔,您说。”柳存雪见他说得郑重,忙恭敬起来。
柳清溪强撑着从担架上坐起,说道:“昨夜里你也看到了,归冥山庄的人已然发现了我们。如今众人都在一起,难免俱死。你和弟子们说一说,让大家都散了吧。无论去哪里,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柳存雪一愣,说道:“师父让我把六师叔和各位师兄弟送到大师伯那里……”
柳清溪苦笑道:“此去江东小桃林,何止千里?莫说路途遥远艰险,就算一路平安,也得数月之久。何况如今大敌当前?恐怕未行多远,我等便已都做了归冥山庄刀下之鬼。你听我的,让大家都散了,掌门那里,我自担着。” 柳存雪犹豫半晌,只得应道:“是。”于是传令下去:“各自散了,无论何地,逃生要紧。”众弟子先是不敢,后来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说道:“弟子家中尚有老母,未行奉养,不敢就死。望六师叔恕罪。”说罢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起身往山间去了。于是陆陆续续,不多时,那弟子们便散得仅剩数人。
柳清溪朝他们说道:“你们何不就走?徒留此处等死无益。”柳存雪喝道:“快走。”于是连那数人也俱低头离去。
那林中唐灵茹偷眼看柳清泉,见他眼中似欲喷火,又不敢出言劝他,也只能无语。
“六师叔,我掺你走吧。”柳存雪来扶那担架上的柳清溪。柳清溪摆摆手,说道:“不必。存雪啊,我饿了,想吃东西了。”
“六师叔,我这里还有些干粮。”柳存雪将身上一只小包袱取下。柳清溪道:“不知何故,突然想吃兔子肉。你武功也还不错,去为我打只兔子来吧。”
“这……是。”柳存雪只得扶他靠着一块石头坐好,自己带着柄剑起身往林中去了。
见柳存雪隐身于林中去了,柳清溪叹了口气,从地上抓起一枚石子,那石子不大,但边缘锋利如刀。他将那石子徐徐举到咽喉之处。因他伤重,是以每个动作都显得极为吃力。
“师父,弟子来了……”柳清溪闭上眼睛,那石子尖处往咽喉突然一刺……
“六哥……”一声暴喝,让柳清溪吃了一惊,手中石子落于地上。柳清泉已然从林中跃出立于他面前,他身侧还跟着唐灵茹。
“六爷,这是何苦呢?”唐灵茹的话让柳清溪惶恐无地。
“七……七弟,你怎么会在这里?”柳清溪强颜问道。
柳清泉说道:“我一直没离开。”柳清溪闻言默然,半晌说道:“我让弟子们都散了。”
柳清泉道:“六哥,我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毕竟归冥山庄的人不可能一个一个追杀。”
“那倒未必!”半空中一声大笑。柳清泉又惊又怒,急看时,却见柳存雪从林中跑了回来,手中半截断剑,叫道:“六师叔,快跑……”跟在她后面的,竟是手执长剑快刀的黑衣人。各人手中竟都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得罪了归冥山庄,没人可以活命。”半空中这一句话音未落,那数十名黑衣人已于数丈之外将柳清泉、唐灵茹、柳清溪及柳存雪四人团团围住,将那些首级尽数丢于脚下,竟有三十余颗之多。尽是那些四散而逃的棋院弟子。柳存雪一声惨呼,几乎晕倒,唐灵茹急扶住了她,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一位着黑氅的白发老道大袖飘飘,落于柳清泉面前。
“牛鼻子,你是什么东西?”柳清泉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两步,骂道,“装神弄鬼也就算了,居敢残杀我棋院弟子,我必将你碎尸万断!”
说罢,凝云剑一划,飞身而起,如一只大雕直扑向那老道。那老道嘿然一笑:“这就是你们得罪本山庄的下场。”手中拂尘一扬——柳清泉长剑刺到之时随着打出三枚围棋子,来势甚劲。那老道面露惊讶之色,他原也没料到柳清泉武功能好到这个地步,急大袖一挥,接了那围棋子,将身一侧,闪过一剑,柳清泉又是刷刷刷数十余剑如网罩下。那老道手中拂尘挥动如密雨斜织,但见空中纷纷扬扬,不多时,那老道手中只剩得一根秃柄。柳清泉骂道:“去你娘的!”一剑如泰山压顶般劈下。老道避无可避,急拖过旁边一名黑衣人来挡着,听得一声惨呼,那黑衣人早被柳清泉从肩到臀部砍作两半片,一时内脏鲜血粪便哗啦啦泻将下来。那老道朝后连退数步,胸前衣服已被划出一道尺余长的口子,幸而退得急,否则连他也得肚子开花。他才要上前还手,猛觉腰间一松,裤子掉了下来——却是腰带让柳清泉那凶猛的一剑给劈断了。那老道急来提裤子,柳清泉方才见本门弟子首级,已是怒火攻心,此时杀红了眼,一声大吼,冲入那黑衣人阵中,凝云剑起处,挡者必作两截。眼见红雨纷纷,血肉飞舞,惨叫声呼号声夹着兵器碰撞之声,于山谷中交织冲击。唐灵茹见场面凶险,却不敢下场相帮,她得护着柳清溪与柳存雪。好在那些黑衣人俱是亡命之徒,从来只有他们欺杀他人的份,此时见己方人被柳清泉欺负砍杀,竟是个个大怒,口中叫骂着,诸般兵器只朝他身上招呼,虽然以卵击石,却都死战不退。这更让柳清泉下定决心赶尽杀绝,一手击发围棋子,一手长剑乱砍,未片刻之间,那数十名黑衣人已然尽数尸横遍野。
柳清泉一眼瞥见不远处那老道已然扎好了腰带,此时见状不妙要跑哩。大喝一声:“哪里走!”飞身而起,长剑劈下。那老道骂道:“找死!”一扬手,打出一大把虎头钉。要知道这虎头钉乃是归冥山庄的独门暗器,非庄主亲近之人无缘习练,细小劲道,还淬过剧毒。也是柳清泉太过急躁,于空中无可借力处,凝云剑一挥,扫掉数枚,却觉得腰间一凉,一枚虎头钉穿身而过,一声闷哼,跌落地上。
“七爷!”唐灵茹大惊,急飞身来救。那老道哈哈大笑,一脚踢起一柄单刀直朝柳清泉飞过来,柳清泉虽然跌倒,却还清醒着,手中凝云剑一挡,那刀来势太猛,竟将凝云剑打脱了手。那老道叫道:“柳七,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谁,得罪了归冥山庄还能活过一个月的。以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就是皇帝老子,得罪了归冥山庄,他的江山也得改朝换代!”边说边走过来,朝唐灵茹叫道:“姑娘,你命好。道爷最近寂寞得很,你有幸与道爷作伴,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道爷纳了你了。还不脱下衣服!”唐灵茹又羞又急,道:“你……别过来。”挡在柳清泉面前,拿剑的手却不住地发抖。那老道笑道:“你别怕。道爷乃是堂堂玄幽洞洞主。在山庄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般国色天香,道爷不会亏待你的。你别抖嘛,刚才那样子多好。”说罢,徐徐走近,一步,两步,三步……突然,老道只觉眼前一闪,一道银光已然将他胸口击穿。唐灵茹脸上的惊惧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冷若寒霜的杀气。
“好……好快。”老道抽搐着,他不敢相信,这一剑居然快得让他根本看不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是吗?”唐灵茹冷冷说道,“昨日之前,这一剑还没有这么快。”
“为什么……”老道咬着牙,一脸错愕,鲜血顺着剑尖沥沥而下。
“你们山庄,有个叫恨如水的,他昨天教我如何更快地出剑。”唐灵茹并不隐瞒,“既然你要死了,就让你死个明白。”
“恨……他娘的……这小子……”老道骂道,“一向好为人师……王八……”一个“蛋”字没出口,已轰然倒下气绝。
“七爷……”唐灵茹来扶起柳清泉,见他腰间伤口流出的尽是黑血,知道有毒,大惊之下,竟一时没了主意。
“七弟……”竟是柳清湖的声音,与她同来的,还有李怀云。
原来那李怀云将凝云剑借与了柳清泉,又答应他要保护柳清湖。李怀云生性好动的人,在树上呆了近两个时辰,受不了,索性跑进棋院去见柳清湖的房里见她。柳清湖原本以为是归冥山庄的人,心中虽有准备,却仍不免惴惴,及见她露面,以为是来算账的,便道:“李姑娘还是不肯放过我,那便动手吧。”
“我不是来杀你的。”李怀云道,“我答应了柳七,在这里保护你。可是那树上蚊子实在太多了。我受不了。你这房里还好一些。”
柳清湖道:“我这里安全得很,不须李姑娘挂怀。”李怀云说道:“你是不怕死。但你那些弟子估计活不了多久。你让他们都出了棋院,归冥山庄的人眼线众多,一定会很快找到他们,并且赶尽杀绝的。柳七拿着我的凝云剑去追他们。我担心他一个人武功不济,不仅保护不了他们,反而连自己也送了。所以,我只好来找你,我们一起去追柳七他们。要是遇上强敌,我来对付。”
柳清湖犹豫片刻,道:“弟子们是连夜走的,归冥山庄的人未必知道。”李怀云笑道:“我都知道了,何况他们?你若再犹豫,到时我们赶到了,也只能是给他们收尸。别人我不可惜,要是柳七死了,我可没钱再买一个仆人了。”柳清湖只得应允,又说道:“李姑娘,你若要杀我,我绝无二话。毕竟,是我下毒要害你的。但我棋院内弟子,却与此事无关。望你莫迁怒他人。”
李怀云哼了一声,道:“我已然答应了柳七,不再为难你了。我说话算话。倒是你,哼,你的好五弟可真不是男人。关键时候还把你给卖了。”柳清湖闻言心如刀绞,却不说话。李怀云自知失言,便道:“那个……我们快些追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柳清湖只得与她出了棋院,来追赶柳存雪一行人。
哪知才到这山谷中,便见唐灵茹杀了一个道士,柳清泉则躺在地上,看样子,似乎受了重伤。而唐灵茹在那道士尸身上翻找着什么东西,结果除了一些银子,却什么也没找到。
“四姐……”柳清溪倚在石头边上,见着柳清湖,心下稍安。
“师父。”柳存雪急跑到她身边来。
李怀云半跪在地上,查看柳清泉伤口,惊道:“这是虎头钉的伤。”唐灵茹道:“李姑娘认得这种毒?”李怀云点点头,她看了看身边那老道的尸体,道:“如果没说错,这应该就是玄幽洞的洞主清静老道了。谁杀的?你?”唐灵茹点了点头,李怀云吃了一惊,道:“你……真厉害。”唐灵茹道:“李姑娘,不要说我了。还是想想怎么给七爷解毒吧?我原以为那老道士身上会有解药……”李怀云摇摇头,道:“我也解不了,江湖上传说,虎头钉上的毒,无解。”唐灵茹道:“但是,据我奶奶说,自古一物降一降一物。总应该是有法的。”李怀云道:“话是没错。但我们并不知道竟是何物。”说罢伸出纤纤玉指点中柳清泉身上几处大穴,说道:“我止了伤处血液流动。也许这样可以拖上一两天。此处离镇甸还有多远?我们去那药铺中找些药。”说罢背起已深陷昏迷之中的柳清泉。到底练功之人,有的是力气。唐灵茹道:“这里我也不熟……”柳清湖说道:“往东十里便是柳林镇。那里应有医馆。”她见柳清泉伤重,又见了众多弟子首级与那一地的死尸,也已四肢乏力,勉强与柳存雪扶着重伤的柳清溪上路,口中犹自喃喃自语:“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死人了……”
李怀云背着柳清泉,还能接了一句:“都死光了,要死也没得死了。”唐灵茹急看了她一眼,李怀云自知又失言了,吐了吐舌头,只是低头前行。
“死光了,全死光了……”柳清湖突然哈哈大笑,拔出手中长剑,往脖子上就抹去。唐灵茹大惊,急出手就是那精准无比的“惊风一剑”,将柳清湖手中长剑刺落。柳清溪叫道:“四姐,你这是何苦。这事并不是你的错。”他伤得重,此时激动之下,竟咳起来,未数声,咳出一口血来,把柳存雪吓了一跳:“六师叔。”柳清溪喘着气道:“我死不了。”看着柳清湖如金纸般的脸,说道:“四姐,只要我们几个未死,棋院总还有重新兴旺的一天。我们还有大师兄,还有二师兄,我们想办法治好七弟的伤。我们……我们总归还有希望……”
唐灵茹也说道:“是啊,柳掌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今最要紧的,是先为柳七爷把毒驱散了。”
一行人走了许久,前面便是一道溪流。阔有丈余,两岸绿竹依依,香花绊足。一块白如雪的岩石上坐着一名垂钓客,身着紫袍,头戴接篱,模样甚是斯文,那身上散发着淡淡书卷气,显得甚是祥和潇洒,较之尸未安那诡异的书卷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又看他那年纪无非三旬左右,他身前放着绿钓杆,杆尾一缕丝钱袅袅娜娜探入溪中。身左一个小竹篓,编得甚是精致。
那唐灵茹见李怀云额上香汗淋漓,心中不忍,道:“李姑娘,我来背一会儿吧。”李怀云腾出手轻轻揩了把汗,笑道:“你内力不足,撑不了多久的。”她抬起头,见了那垂钓客,惊道:“他……”唐灵茹道:“你……识得他?”
“不,我问问看。你来看着柳七。”李怀云将柳清泉轻轻放在草地上,柳清湖等人见状也只得歇下。
李怀云手执凝云剑,上前朝那垂钓客问道:“喂,钓鱼的,你可是江州莫如风吗?”——此言一出,唐灵茹心中也是一惊一喜,惊的是那莫如风乃是江湖中传说的神医棋客,曾经到清风谷,想以一粒“回魂丹”换取唐灵茹一局棋,但唐灵茹不愿与陌生男子见面,故而回绝,此时听得其人其名,自是吃了一惊;喜的却是那莫如风外号“气死阎王”,乃是因他医术太过高明,凡经他手的病人伤者,绝无救不活之理。若得他相助,相信柳清泉的命一定可以捡回来。只是,此人却何以在此处出现?
见那垂钓客回过头微微一笑,道:“姑娘好眼力,如何认得在下的?”李怀云说道:“先生可曾到过河北李家?为李老爷子治过病?”那莫如风沉吟片刻,道:“是去过。你……哦,在下可想起来了,姑娘可是李二小姐?”李怀云笑道:“小女子正是李怀云。先生,我有个……有个朋友受了伤,呶,就在那儿躺着哩。”那莫如风“呵”了一声,起身抖了抖衣服,笑道:“李二小姐的朋友,那可非同一般。待我去看看。”他大步走来,柳清泉还在昏迷之中,口中偶尔还溢出一些儿白沫来。
“呵,虎头钉啊!”莫如风笑道,“这我可不敢医。”李怀云道:“莫先生,你是怕归冥山庄吧?”
那莫如风将手一摊,说道:“能不怕吗?我若今日解了他们的毒,明日,估计我的父母家人,都得做了刀下之鬼。不成不成。”连连摆手,就要离去。
“堂堂一代名医,原也不过如此。”唐灵茹起身说道,“自古道‘医者父母心’。先生见死不救,心中可安?”那莫如风道:“姑娘又是什么人?敢来训我。”
唐灵茹尚未开口,李怀云便道:“她是江南清风谷唐谷主。”那莫如风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脸上现出几分诧异,几分怒气。唐灵茹心中不安:“罢了,他若记仇,定不给柳七治伤了。”果听莫如风冷笑道:“唐谷主好大的架子嘛。区区在下的回魂丹尚且换不来一局对弈,如今又有何本事人前卖弄?告辞。”
李怀云闻言显得很是莫名其妙,道:“这……你们认识啊?”唐灵茹只得点点头,道:“他曾经到过清风谷,想与我下棋,我不愿与陌生人见面,所以……拒绝了。”
柳清湖叫道:“莫先生,你有回春妙手,若能治得好我七弟的伤,长安棋院愿相赠白银千两……”此话一出,那莫如风更是大怒,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贪图你千两白银?当真岂有此理。此次当真告辞了。”说罢气呼呼要走,李怀云急叫道:“且慢。”将手中凝云剑摆在他面前,莫如风一怔,道:“二小姐想杀我?”
李怀云道:“哪里。先生误会了。这是凝云剑,先生想必听说过吧?”将那剑徐徐拔出,果然通身洁白如雪,于日光之下分外耀眼。那莫如风啧啧称赞:“好剑,果然好剑。天下无双啊,天下无双……”李怀云道:“莫先生将他医得好了,此剑便是先生的。”
“这……”莫如风咽了口唾沫,道:“当真?”
“李家的人说话,一向一言九鼎。”李怀云道,“先生意下如何?”
“好……好剑。”莫如风大喜之下接过剑来,连连赞叹,“好剑,确实是把好剑。”哈哈大笑,道,“两年前,我曾在洛阳为那龙虎会的龙灵风治了回伤,她传给了我半套清风剑法。我看那剑法灵动有趣,一直想找把好剑来配它。无奈世俗之剑不是刚猛有余就是柔韧太过。料想唯有凝云剑方才可以匹配。想不到,今日终于……”说罢退开数步,就是一招“清风徐来”,将那清风剑法施展开来,莫如风越使越开心,直到打出一招“涧底风波”之后,那招式突然顿住,喘了口气,叹道:“可惜,剑法只得半套。枉费了凝云剑为天下至宝。一把好剑加半套剑法,徒惹人笑耳。罢了,罢了。”见他面有遗憾不舍之色,说道:“李二小姐,我听说,凝云剑乃是贵庄的镇宅之宝,相传百年。你这般轻易就拿出来与我。恐怕免不了被废掉武功,逐出家门吧。”此话一出,唐灵茹等人自是吃惊不小。唐灵茹对江湖上之事多有耳闻,知道神兵利器对于习武之人的重要性,有时会为了一把好刀或是好剑而相互残杀,死人无数。而柳清湖与柳清溪却是从小在棋院中学棋的,对于这类事并未多做了解,是以吃惊更甚。
那莫如风便要将剑还与李怀云。李怀云说道:“我回家之后如何,却是我的事。先生只管救人便是。”
唐灵茹便叫道:“清风剑法我也会。先生请尽心为柳七爷治伤,我定将另外半套剑法相授。”——她虽然知道李怀云没了凝云剑意味着什么,但柳清泉确实伤得太重,此时有个救他的机会,如何能够错过?那莫如风哼了一声,道:“清风剑法乃是洛阳龙虎会的不外传之技,唐谷主说你也会,岂不是诓人么?”
唐灵茹笑道:“龙灵风的清风剑法还是我爷爷教的。你方才使的,招式虽然都对,但未免拘泥。你若不信,我将清风剑法施展与你看。你便知端倪。”说罢拔出随身长剑,也是一招“清风徐来”,她招法轻盈灵动,剑招流畅随意,加之身段美妙窈窕,举手投足间当真有如仙子临凡,连那精于剑道的李怀云也不禁几欲拍手叫好。
那莫如风看得瞪大了双眼,连连喝彩:“好,好剑法。好剑法……姑娘快收了剑法吧。我将此人治好了,你可莫食言,须将剑法传我。”
唐灵茹将剑画个圈,反手“铮”一声收入鞘中,道:“好。先生请。”她心中暗道:“我以为这莫如风是专门守在这里的,原来不是。否则,他拿了凝云剑,就可以直接救人了。还好……”
那莫如风自言自语道:“一把凝云剑,再加半套剑法,我让他好得利索干净。走,找个地方让他先歇下。待我开方子,你们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