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春秋侠隐

12、第十二章：山头赌棋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山头赌棋
　　话说唐灵茹亮出一枚银针，欲待射杀死不休。忽然一声“阿弥陀佛”于耳畔响起，看时，却是一位年轻和尚，看他穿一领半新不旧一口钟，执一根不长不短降魔杵，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抬手处，山风略动；言语间，正大光明，听他说道：“女菩萨，蝼蚁尚且偷生，岂可枉造杀业？还望能高抬贵手，放过这位施主。”
　　唐灵茹将他上下一打量，说道：“此人作恶太多，非死不可。”那和尚笑道：“阿弥陀佛。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论他此前造恶多少，若说他肯回首向善，世人也当与他一个改过自新之机。”
　　唐灵茹摇头道：“和尚，你年纪不大，却比老和尚啰嗦。你是哪个庙里的？”
　　“阿弥陀佛，”那和尚道，“贫僧一苇，从少室山而来。”
　　“原来是少林的和尚。”唐灵茹说道，“你可知他是谁？他是归冥山庄的人，方才正是此人在横云棋院内杀人放火，已有数百无辜之人死于他手。此人不死，如何向那些枉死之人交待？今日你要救他，明日必然有更多人死在他手里。”
　　“归冥山庄？”那一苇和尚略一沉吟，忽然大喜，自言自语道：“我若能度他，岂非大大的善果？”便道：“女菩萨，归冥山庄之人，也只是人。既然是人，就会有错。说到横云棋院，贫僧也曾去那些下过棋，柳氏弟子为人俱宽厚亲善，贫僧也是十分仰慕的。只是如今那死去的人已然作古，纵然杀了他，也无法救得活。不如女菩萨将此人交与贫僧，待贫僧感化他。也是善事一件。”
　　死不休闻言大呼道：“大师，弟子愿意皈依我佛。还望大师慈悲。”一苇和尚点头道：“无妨，贫僧自会渡你。”
　　唐灵茹恨恨地说道：“不行。你只是个迂腐的和尚，我若现在听你的，日后必然后悔。你速闪开，不然，我可不客气了。”那一苇和尚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人命关天。贫僧岂能袖手。女菩萨若一意孤行，贫僧也只能得罪了。”
　　唐灵茹道：“都说除恶务尽。我先打倒你再说。”说罢长剑出手，那一苇和尚降魔杵略一摆开，只守不攻，无论唐灵茹手中长剑如何刺挑劈砍，那一苇和尚双足并不挪移，只将手中降魔杵轻轻遮拦，十几合过，唐灵茹猛然间使出那快如闪电的一剑，破空刺去。一苇和尚大吃一惊：“好快！”急闪身，已被挑破前胸衣襟，竟哗啦啦掉下些物事来，看时，乃是黑白两袋围棋子，散得山石上尽是。唐灵茹知此剑失效，自己远非他敌手，她心念一动，住了手，那和尚见她收剑，也自罢手。唐灵茹笑道：“和尚，你不是说你也曾去横云棋院下过棋吗？”
　　“阿弥陀佛。正是。”一苇和尚说道，“无奈贫僧棋艺不精，屡遭败绩。”
　　唐灵茹笑道：“论武功，我是打不过你了。不如，我们下盘棋，若是我赢了，此人就交与我处置，若是你赢了，我也绝不会再为难他。如何？”
　　一苇和尚摇头道：“不妥。人命关天，岂能赌赛而定生死？贫僧今日要救他，也只是怜他一命，绝不可如此轻率。”
　　唐灵茹道：“我让你二子，如何？”一苇和尚一怔，道：“这……不可。”
　　唐灵茹又道：“让你四子如何？”
　　一苇和尚深思半晌，昂然道：“纵然是长安的柳二爷，也只能让我一先，姑娘好大的口气，居然敢说让我四子。”唐灵茹笑道：“敢与不敢，棋盘上可见真章。你既然带了围棋来，我们就可一试。你若不敢，强凭武力带走此人，我也是不服的。”一苇和尚点头道：“我要救人，若让你不服，我便是造业了。也罢，就下一盘。只是，看起来姑娘年纪未满二旬，尚比我小了许多，若让我四子，显得我和尚无能，不如，你我分先如何？”
　　唐灵茹心中暗喜，笑道：“好。一言为定。”那夹在石壁中的死不休听说二人要下棋，急得只是大叫：“大师啊，莫上了她当。你看她的剑法，就该知道她是清风谷的，江南清风谷，大师可曾听过？大师啊，和她分先下棋，你还指望能赢吗？”那一苇和尚闻言吃惊不小，道：“姑娘是清风谷的？”
　　唐灵茹笑道：“小女子是清风谷主的座下末席弟子。入门时日尚浅。”一苇和尚“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才要说话，那死不休又叫起来了：“大师啊，你莫被她骗了。她方才那一剑那么快，会只是一个末席弟子能学会的吗？你看她的剑法那么纯熟，大师啊，她十有八九就是唐灵茹本人啊！”那一苇和尚惊道：“女菩萨可是唐谷主？”唐灵茹见瞒不过，只得笑道：“正是小女子。”那一苇和尚陡然间升起无穷豪气，说道：“柳二爷说我的棋艺足可开馆授徒。我若能分先打败清风谷主，岂非亦可一战成名！”唐灵茹说道：“正是。若和尚你能赢我一盘，岂非从此天高地阔，自成宗师？”一席话说得一苇和尚心跳加快，双目发红，心道：“我贫僧日夜浸淫棋艺，此女年纪尚轻，纵然她天资聪慧，然又如何能比得过我多年勤奋？”乃朗声说道：“好！能与唐谷主对局，此缘非浅。贫僧岂可轻易错过！”便立即收拾棋子，摆将起来。——死不休只叫得声苦，道：“罢了罢了，这和尚原来凡心未了。可怜我今日必死于此处了。”欲努力挣离石壁，又是越挣越紧，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扭曲着脸直翻白眼。
　　唐灵茹打定主意分先下棋，但她言语上只是示弱，惹得那一苇和尚飘飘然，大有一代围棋宗师的气派。两人坐定，摆上四个座子。此时日渐西沉，林风渐冷，但一苇和尚心念如火，气势如虹。于是猜子定先，唐灵茹以掌门之尊抓起一把棋子，一苇和尚拈起一枚棋子，猜道：“单。”唐灵茹放下棋子一算，七个。于是一苇和尚执白先行。
　　一苇和尚一心想赢下此局，也知对方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故而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唐灵茹的棋子却东扔一个，西扔一个，显得甚无章法。一苇和尚心道：“她这是故意的，我可不能上当。”于是小心翼翼，每走一着必定深思熟虑，唐灵茹也知他棋力不弱，是以也不急着动手，只是该守则守，该退则退，看似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实则数一数盘面，唐灵茹的黑棋竟不落下风。棋到中盘，月已上中天，冷风吹来，浸入肌骨。一苇和尚堂堂少林弟子，自是不惧寒气，唐灵茹也只得将衣衫袖口轻轻收紧。那夹在石壁中的死不休竟尔睡着了。一苇和尚道：“莫不成下作和棋？”唐灵茹笑道：“未必。”她已然看清这个和尚盘上的破绽，乃是西北角上一条白龙看似活棋，其实不然。但此时形势相当接近，若是一苇和尚花一手棋补上的话，必然被黑棋抢了先机，可是如果不补，总是不安心。一苇和尚似乎并非觉察到那条白龙的危险，还只是一味地抢地盘，饶是这么抢，也还是领先不了。唐灵茹见他抢得狠，心下也自恼了，一时动了杀心，落子攻杀那条白龙。一苇和尚兀自不理，道：“那又死不了……咦！”他立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那条龙赫然少了一只眼！（注：两眼活棋，一眼死棋。）唐灵茹微微笑道：“和尚，在我手里，你还想把那棋做活吗？”一苇和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双大眼死死盯着棋盘，半晌方才喃喃说道：“贫僧……贫僧输了。”
　　“什么？”死不休闻言惊醒了过来，虽然他早料到和尚非输不可，但输得这么快，倒也在意料之外。其实这盘棋下了近两个时辰，只是他将死之人，当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唐灵茹笑道：“和尚，现在，你可没理由阻止我杀他了。”说罢起身，徐徐抽出长剑。一苇和尚也自立起，一脸羞惭，叹道：“罢了，贫僧一时好胜心起，竟白白送了一条人命。”朝死不休道：“施主，贫僧本能救你，但一时铸成大错，以至误了你性命。贫僧万死莫赎。你死之后，贫僧也绝不苟活，必相从于地下。”说罢将那降魔杵亮出，那杵尖对着自己胸口。唐灵茹见他神色不似作耍，说道：“和尚，他是恶人，死有余辜，你凑什么热闹？”一苇和尚道：“贫僧误了他命，岂能置身事外？贫僧死后，望唐谷主能将贫僧火化，不使暴露，惊扰众生。贫僧感激不尽。”说罢一声大喝，那降魔杵猛然刺向心间。
　　唐灵茹急一剑架住，她几乎气死，骂道：“臭和尚，真是冥顽不灵。大不了此人交给你了。但你听着，日后若他再杀了人，必定得算在你的头上。”说罢收了剑返身。不意身上淡黄流苏于夜风中飘起，轻轻扫过一苇和尚的脸，那淡淡的少女幽香竟然使他心神一荡，不禁念了声“阿弥陀佛。”望着唐灵茹远去的倩影，和尚居然只是怔怔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