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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掌门之位
长安横云棋院是很好找的。东入城门,直走百步,再往东一拐,就能看到前方数十步处有一座大院,碧墙青瓦,树影婆娑。那门口宽十丈有余,三株柳树俱高有数丈,错落相交,亭亭如华盖。树影映在下方那碧绿如玉的湖里,随波摇曳。树下蜂飞蝶舞,顽童数人,争相追逐,嘻笑打闹。一时家里大人寻来,各各忙抱了自家的小孩离开,仿佛此处有什么可怖的野兽在暗处潜藏着,随时会跳出来伤人。于是那大院前便又恢复了宁静。棋院的漆金大门厚重古朴,平时八字两开,以迎来往棋客,今日里却紧闭深锁。那门上挂着一对朱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棋院掌门柳飞燕过世已有七天,棋院的门也关了七天。这七天里,外人无法进入,里头的人也无法出来。但掌门的五个弟子,也就是棋院里的五个掌事长老,却既不发丧,也不向江湖报丧。
“掌门已经停丧七天,天气炎热,若不早早让死者入土为安,恐怕大有不敬。”棋院中的弟子们都知道丧礼的事拖不得。但长老们既不发话,大家也都不敢在口头上有什么意见。七天来,大家既不敢打棋谱,也不敢练武功。掌门过世了,聪明的弟子们都知道,悲伤的神情总是要做出来的。但不可以哭,就算要哭,也不能太过投入,否则也就表明了立场。这对日后来说,可大大不妙。长老们说了,大事未定之前,谁也不许出门。大事,什么大事?当然是由谁来继任掌门之位了。对于长老们的规定,入门多年的弟子们当然不敢稍有违背,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昨天夜里,有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就因为偷偷翻墙出去会情人,结果早上就有人传说他发急病死了,连尸体也没留下。传言在弟子中造成了恐慌。一日三餐从前日里就已变成了两餐。原本饭碗里都能覆着一片肥美的肉,在两日前也没有了。棋院虽然很大,粮食存储量虽然也不少,可是要供棋院内这么多人的伙食,又不准出门去采购,再不节省着些,就撑不了多久了。但弟子们谁也不敢有怨言,就连吃饭的表情,也都一如既往地欣喜感激。
议事厅的大门开着,只是没有弟子敢从门口路过。并不是因为议事厅靠近灵堂的缘故。那里堂正中高高悬着一面“天下第一棋院”牌匾,此匾乃是当年太宗皇帝御笔所书。长老们此时都在议事厅中,有低头品茶的,也有抠着指甲的,当然还有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作打盹状的。他们忙了七天,此时是该坐下来商议一些事情了。
“掌门师父生前,最器重的就是七师弟。”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那淡淡的话语,吐字清晰明了。说话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黄脸皮汉子,他是已故掌门柳飞燕的六弟子,叫作柳清溪。他的目光没有望向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身前双脚间的一块地面,似乎这两尺见方之处写着他正在说出的话。在师兄弟中,他排行第六,照理说,轮不到他第一个开口。七天了,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讲出自己的观点。他脚上的步云履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这双鞋是掌门生前亲手为他缝制的。也许,正是这双鞋,才让他有足够的勇气打破这暗流涌动的宁静吧。
“那个无耻弃徒,六师弟还只管提他作什么!”一位红须老者的目光之中立时冒出凛然的怒火。他的一只手随之重重拍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那扶手几欲断裂。当众人以为他还要讲话时,却听他“唉”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言语了。
另一稍胖的中年人接话道:“二师兄是恨铁不成钢。六师弟就不必再说了。老七既已被逐出师门,今日之事,何必言他?我看,这掌门之位,非二师兄莫属。”此人五短身材,他是三师兄柳清江,虽然声音沙哑,但立场鲜明,听他继续说道,“在场人中,二师兄入门最久,尽得掌门师父真传。不仅武功在西北无人能敌,而且棋艺登峰造极。去年朝廷举办的‘龙兴棋会’之中,二师兄杀得江南弈秋门、黑白道、清风谷三家无人敢再应战,一举夺魁,为我横云棋院赢下了五千两白银。如今这些银子仍在库里头封着。二师兄的大功,岂可旦日遗忘?”他的话,引得不少有资格在场侍立的弟子们的纷纷点头。
那红须老者略一摆手,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了,那也是愚兄运气好而已。”一名女子微微一笑,说道:“二师兄当年神勇,确实令人佩服。二师兄说是运气好,也并非妄言,依小妹看来,倒也是有自知之明。”此人叫作柳清湖,排行第四,自幼身许围棋,发誓绝不出嫁,虽已年过三旬,却仍面容姣好,岁月难琢。她的话,让红须老者面容一时略显僵硬。但她只作不见,仍然侃侃而谈,“我记得,龙兴棋会之上,洛阳的龙虎会似乎并未参加。二师兄三年之前与那龙虎会的掌门龙灵风交手,仿佛还差了半子。(注:围棋之中的一子,相当于现在的两目。半子,就是一目,即围棋盘上一个空着的十字交叉点。另,围棋盘纵横十九路,共有交叉点三百六十一个。)这半子,外行人看起来,自然是微不足道。可是精于棋理棋道之人,却能明白,这其实天差地别!况且那龙灵风已是八十余岁的老太婆,二师兄还少了她近二十岁。若是她也如二师兄一般年纪,恐怕,二师兄输的会更多吧。”这一番话,说得那红须老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道:“四师妹棋艺精湛,愚兄自是佩服的。想必,四师妹有把握赢那龙灵风了。”
那柳清湖说道:“愚妹有没有把握倒可以另说。但师父过世之前,也并未有遗言,说要将掌门之位传与二师兄。”她略顿得一顿,复说道,“这数日来,我等找遍了棋院各处,也没能找到有关师父遗言的只言片语。所以……依小妹看来,不如学学古制。都说长幼有序,大师兄长年隐居,乃世外高人,自然不屑争此,但毕竟还在人世。为什么我们不去小桃林请大师兄出山,就任掌门一职呢?若得他来,于礼于情,别人也都无话。”
言未已,便听得一声清咳,那是一位稍胖之人。此人名叫柳清河,乃是已故掌门柳飞燕的五弟子,此人原本姓石。但长安横云棋院有个规矩,凡入门之人,必得改姓柳。似那已故掌门柳飞燕,原本就是姓唐。至于清字,却是辈份。但听得柳清河说道:“大师兄久不闻世事,况且离开棋院已有十数年之久,虽然年长,却也未必就能服众。”那三师兄柳清江闻言连连点头称是,那红须的二师兄看了柳清江一眼,并不说话。听得那老五柳清河接着说道:“至于二师兄嘛,虽然小弟心中也一直认为二师兄才是掌门人的不二人选。只是,四师姐也说了,我们找了这七天,也没见师父留下什么话来,说要立二师兄当掌门。若是二师兄就如此冒然接任,恐怕门下有弟子不服。二师兄名唤清海,海嘛,有容乃大。心胸远见自非小弟等可以企及。故此,小弟斗胆,提出一法,可以让棋院上下人等,皆知二师兄接任掌门一事,乃是顺天意,应人心。”
二师兄柳清海端起身边刚上的一壶毛尖儿,轻轻呷了一口,品味良久,只不说话。三师兄柳清江说道:“五弟一向有智,可说来听听。”那老五柳清河笑道:“当然是争棋。大师兄不在此,七师弟亦不在此。我们五位师兄弟姐妹,来一番争棋,棋盘上决出胜负,一清二楚。到时掌门之位该花落谁家,彼此无话。岂不是好?”那四师姐柳清湖柳眉微微一挑,道:“争棋就争棋,我无异议。”
二师兄柳清海脸上异常平静,对于这个方法,他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三师兄柳清江忙说道:“这个方法看似公平,其实不公。方才四师妹的意思也很明白,年岁越大,棋力便越退。二师兄已经是快七十的人了。而我等四人,最多也是不惑之年,像五师弟,虽然面容……那个看上去有些年岁,却连三十也不到,正当勇壮……”
那老五柳清河接话道:“若是二师兄以近古稀之龄打败我等,岂不是更能让棋院上上下下心服口服?三师兄为何这般低估二师兄的实力?”
那二师兄柳清海淡淡一笑,红色的胡须跟着微微抖动,听他说道:“愚兄本无意于这掌门之位,师弟妹们,无论谁做这个掌门,愚兄自然是全力支持他的。但既然说要争棋,愚兄若不参加,哪位师弟妹要是胜了,别人便会说长道短的。也罢。那就请师弟妹们合计着拟个争棋的法则出来吧。”
那五师弟柳清河笑道:“二师兄能同意自是最好的。至于争棋的规则,小弟已然拟好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立将起来,双手递与二师兄柳清海。柳清海摆摆手,道:“五师弟只管与我怎么的?还是请挂起来,让诸位师弟妹与弟子们都看看,才是正理。”
于是那羊皮卷便挂在了议事厅门口,又命众弟子俱来观看。那规则中写得清楚:五位长老,每人须下四局棋。再以胜得子数总和最多者为胜。(注:现代围棋,赢半目也是赢。但在古代,杀得越多得到的彩头也就越多,所以,古棋谱大都战斗得十分激烈。)得胜者自然就是掌门人选。众弟子虽然围观者众,却无一人敢大声说话。大家当然希望自己的师父能当上掌门,那样的话,自己这一派在棋院里,地位当然能高人一等。
便有不少弟子窃窃私语,谈论着谁更有可能当上掌门,忽听得嚎啕大哭之声从院子一侧传来,其声凄惨悲切。众人忙看那人,却是一名三十几岁的中年汉子,虬髯刀眉,坐在草地之上,边哭边数落道:“掌门师祖仙逝多日,今日已是头七。连日以来,未闻哭声——此事亘古未有。师祖大丧未能举哀,是为不孝;未有师长之命而私自举哀,亦是不孝。弟子愿以身殉掌门师祖,以报当年街边收养之恩。”说罢竟自拔出身边长剑,横于颈边一抹,众人大惊,急来救时,血染尺寸之地,已气绝矣。
那议事厅中众长老听得外头骚乱,那二师兄柳清海便道:“外头何事喧哗?”言未已,一名弟子于门口禀道:“禀师父,各位师叔,六师叔的大弟子柳存孝师兄,在门口自刎,说要为掌门师祖殉葬。”那六师弟柳清溪吃了一惊,忙起身道:“此人不言则已,言则必行。罢了!”便大步出门。一只脚才踏出厅门,已见自己门下几名弟子正抬着那柳存孝尸身过来。柳存孝之死惊动了棋院里所有人。众人都聚在了议事厅门口。
众长老也都到了厅着的台阶上。二师兄柳清海看了看众人,又看着那被抬起的尸身,哼了一声,返身又入厅去了。六师弟柳清溪只得让门下弟子把格存孝尸身抬下去,便也进了大厅。
柳清海坐于位子上,冷冷地说道:“六师弟,你教的好徒弟。整个棋院就他懂得该为掌门人发丧!难道不知事情有先后缓急吗?当真是幼稚之极。”那六师弟柳清溪此时心乱如麻,道:“二师兄,存孝只是思念掌门师父过度,才有此惊人之举。我……会好好教导他们的。”
“还教导什么。”三师兄柳清江恨恨说道,“柳存孝这是在打我们的耳光!六师弟,这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那六师弟柳清溪大惊,忙道:“三师兄,这是哪里话。那柳存孝一向性格乖戾,我也没料到他会作此惊人之举。”柳清湖说道:“三师兄,那柳存孝也是一片孝心。倒也是人如其名。不如就依了他的心愿。今日已是师父头七,且天气炎热,再不下葬,确实说不过去。依小妹之见,不如,先为师父办了丧事,再来争棋。”
三师兄柳清江道:“为师父办丧事,必得有主事之人,虽说主事之人必得是掌门人,但四师妹的话也有道理。不如……先由二师兄主事。”
那柳清湖不说话了。
那二师兄柳清海抬手说道:“既然如此,就先为师父她老人家发丧吧。大师兄不在,就由愚兄暂为主事。”
“且慢。”那五师兄柳清河朗声说道,“二师兄,方才三师兄也说了,主事之人,必得是掌门人方可。二师兄这是自认掌门了吗?”
二师兄柳清海闻言,怒火上涌,仍强压制着不发作,说道:“愚兄方才说了,只是暂时代为主事。五师弟没听清楚吗?”
柳清河冷冷一笑,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扬,说道:“我当然听得清楚。但丧事一发,宾客必然众多。各门各派来往之人,哪里分得清是主事还是别的什么?如此这般混上几天,二师兄可不就坐稳了掌门之位了?”
柳清海脸上勃然变色,拂袖而起,道:“五师弟有此担忧,这主事之人愚兄不当便罢。你们再想个法子为师父发丧吧。”说罢大步离去,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也忙忙低着头跟着去了。
咦,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