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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柳笛镇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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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笛镇卫生院,背靠着大黑山,门对脸就是柳笛河,离水壶屋也就是四五里地。
“顺产,母子平安。”后晌,在镇街上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产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一直蹲候在产房门口的水壶跟水壶他大他妈赶紧围上去。听医生一说,几个人吊在半空里的心才算落了地。
“生个啥?”水壶几乎跟他妈同时问那位女医生。
“你们想要个啥?”
“当然是男娃。”他妈说。
“都中,都中,只要泼泼实实就中。”水壶说。
“是个闺女,可亲。”医生说。
他妈显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再追问一下,一眨眼功夫,那白大褂就消失在走廊里了,就自言自语:“咋能哩?不可能,不会看差吧?”
“妈,都啥年代了,还重男轻女,娃子女子都一样!”水壶说。
“去你妈个脚吧,女儿跟娃儿能一样?娃是顶门杠,那女儿是啥?女儿是窝里躺!”
“老思想。如今这社会,娃儿能做的,女儿一样都不少,照样开汽车,架飞机,啥不中?”
“你说那是在大城市。在农村,还得要娃,翻山驾岭,爬坡沿岩,担粪犁地,女儿能比过娃儿?不中!”
“甭争了,甭争了,快接娃儿!”水壶他大见产房门开了,一位女护士怀里抱个娃,包的严严的,就大声平息了他们母子俩的“战争”。
水壶冲过去,接过护士怀里的娃儿,凑近了,他看见了女儿的小脸儿,皱皱巴巴的,还沾着一层白面。眼眯缝着,眼珠子黑溜溜的,还瞪着他看哩。
水壶把女儿交给他妈。他妈随护士去了病房。水壶跟他大等海棠的手术车出来,一起将手术车推进病房里。
一切拾掇停当以后,天已经黑定。
“妈,我对不住你,是我不争气。”又乏又累的海棠很自责。
“闺女,女娃就女娃,给妈生个孙女儿,妈高兴。闺女娃好养活,也好,妈不嫌弃。”
水壶看看妈,眼神怪怪的:妈,你咋忽然想通了?
“闺女,甭恁多心。要啥我跟你妈都稀奇,不管娃、女都好,都好。啥都甭多想,好好惜身子,坐月子可不是打耍哩!身子要紧。”水壶他大说。
“海棠,咱大咱妈说的都是实心话,你就放宽心吧,不要给自个儿过不去了。”水壶拉着海棠的手,很真诚。
“大、妈,你俩不嫌弃,我这心里也好受了些。等过两年,我再给你们生个孙娃子。”海棠说。
当晚,小两口一商量,闺女生在立春,就叫立春算了。
有苗不愁大。一眨眼,立春都快五岁了,海棠和水壶商量着再生一胎。找个先生给推算了一番,先生指点在农历八月怀孕为好,可以生个男娃。
为了不给水壶他大他妈留下遗憾,水壶和海棠按照先生的指点,农历八月,小两口那事儿可勤了,生怕怀不上。第二个月,海棠果然没有来身上。海棠暗地里偷着笑。
“我的播种机厉害。”
“我的地壮。”
“缺一不可,都厉害,都厉害!”
睡在床上,小两口在争功。争完了,嘻嘻笑。笑着,海棠钻进水壶怀里。水壶顺势把海棠搂住,紧紧的,掬得海棠喘不过气儿来。
第二年端午,海棠又生了,不是男娃儿,又是个闺女,起名就叫端午。
“老婆子,死心吧,命里没有,再急也没用。再生?算了吧,生了你替咱娃养活?你不知道这年月养活个娃子多不容易,不像咱们那年月,养个娃跟喂个小猪娃差不多。这年月,养娃,贵。”
“那叫你说,就这了?你老刘家连个后都不立?”
“咱这老思想跟不上形势了。娃们不要,咱有啥法子?又不是其它啥,帮不上忙。再说不是还指望老二哩嘛!老二要个娃,不也是咱老刘家的后?”
“你个死老汉子,说那叫啥话,要娃儿的事儿谁能帮上忙?老东西,不正经。没法子,也只有指望老二啦。”
“咋不正经了,我说这话不中听,可是大实话。”
“叫你儿媳妇听见了,不撕烂你的嘴才怪哩!”
……
老两口炕头的悄悄话。
不争了,认命了。
端午过了满月,海棠因为又生了个女娃一天到晚愁眉不展。水壶解劝她,她听不进去。公公婆婆也过来解劝,海棠还哭。
“大,妈,你说我咋恁不争气哩,生一个女儿,生一个,又是女儿。”海棠更加自责。
“闺女,不怨你。我跟你大也去问过了,要娃要女不是哪一方能决定的,要是谁想要啥就要啥,那社会不乱套了?都想要个男娃,没有女娃,社会不是要绝种了?”水壶他妈说。
“要闺女也好,眼见这社会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管男娃还是女娃,只要有文化,都能干大事儿。以后就好好供俩娃儿上学念书,我跟你妈还指望着跟着我那俩孙女儿享福哩!”水壶他大说。
海棠的脸阴转晴。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大,妈,有你俩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水壶在一旁敲边鼓:“咱大咱妈都是明白人,咱就要俩闺女,两千金,一吨!”
一句话,引出满屋的笑声。
村里的桂花树,飘着好闻的香气儿。
一天夜里,忽雷火闪。后半夜,老天爷把漫天的大水都泼到柳笛镇,从各沟小叉汇聚到一起的洪水,像野兽一样,吼叫着,奔跑着,大树被连根拽起,庄稼、田地被洪水卷走。住在河沟两边的人家,在村组干部的统一组织指挥下,撤离到远离洪水的农户屋里,还有的村民就近上了坡。
水壶一家在后半夜被组干部安顿到村里一个安全户屋里。
天露明,雨住了。猛兽样的洪水过后,村里村外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经过查看,后坡村有十几户人家的房子被毁,其中就有水壶家的。夜儿个甜甜美美的家,今儿个就变成一堆废墟。
水壶他妈一见这架势,哭喊一声:“这以后可咋活哩!”就昏死过去。水壶跟水壶他大又是掐人中,又是用手扇脸。正准备往医院发落,水壶他妈返醒过来。水壶他妈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天爷杀人不用刀啊!”
临时借住在邻居屋里的海棠,怀里搂着才仨月大的端午,跟前立着不到六岁的立春。看着村里墙倒屋塌、地和庄稼被毁的惨状,心里头满是苦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