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来到桑海城 ...
-
来到桑海城,不觉已是半月有余,张良竟对鹤颜的来意闭口不问。藏身在小圣贤庄中诸多不便,鹤颜也只能暂时扮作男装,做些替荀夫子料理花木庭院的杂事。
却说白凤此时也来到了桑海城内。本只想来碰碰运气,却在街头一眼就认出男装的鹤颜,遂一路尾随至小圣贤庄,见鹤颜进了小圣贤庄的小门,心中颇有思忖。
这女子出现在城郊山地中绝非偶然,而被自己压制之际却有人出手相助,出手相助之人虽未露面,但从那枚石子的速度力道,可知其内力深厚……而且,她手中双刃上的纹饰和做工……为何那样眼熟?
白凤心下判断鹤颜定有些来历,便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暗中跟踪,看是否能进一步弄清她的身份,以及她来桑海城的目的。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扬扬,可以乐饥……”鹤颜怀抱一束花草,行至闻道书院时,听得院内书声琅琅,不觉间停下脚步,朝窗内望去,只见二当家颜路正带领一众弟子研读《诗经》,一番景象其乐融融,勾动了回忆。
“怎么,想起你曾经拜读在儒家门下的那段往事了么?”张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旁。
鹤颜笑而不答,那时候,若不是因为有张良之父,韩国宰相张平的庇护,她恐怕早已横尸街头了。那段日子,那个地方,是她在这乱世之中最后一抹平静愉悦的色彩。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鹤颜忽然转头看向张良,眉宇之间的笑意已然消散无痕。
而张良的表情,似乎是早有所预料,旋即又面露怆然之色,长叹一声,“也罢,这都是定数……”
跟踪已进行半月有余,然而鹤颜却终日只与花草为伴,要么就是在闻道书院外听书,日子是过得悠哉乐哉,人也是气定神闲。
这段时间以来,鹤颜的举手投足都被白凤看在眼里,她似乎对侍花弄草颇有些造诣,那荀夫子的庭院经她一番打理,更显朴拙雅致,生趣盎然。她心细如发,有时又有那么些迷糊;人前温润娴雅,独处时却也会露出一个少女的烂漫姿态……然而,时常又转而秀眉紧锁,好似在回忆某些痛入骨髓的往事……
一日,白凤见鹤颜靠在庭院的一棵古树下,手拿一卷书卷正细细阅看,心中对这个女子会看什么书甚感好奇。不多时鹤颜竟沉沉睡去,白凤见四下无人,便大胆落在了鹤颜身边。
刚要伸手去拿她手中的书卷,却忽感手背传来几点凉意,细看却见那莹白双颊上,赫然两行泪水,冰晶似的泪珠正好被他接在了手心里。
白凤忽感一阵心绪纷乱,只将那泪滴握紧在手中好似要捂干了似的,又蓦地察觉到有生人气息,便起身一个腾跃,消失了踪影。
白凤走后,张良方才从庭院后的树林中现身出来。他望着天空中徐徐飘落的一片白色羽毛凝神沉思了片刻,缓步上前,见鹤颜依然睡得深沉,双颊泪痕未干,和风丽日中,别有一番静谧凄然之美,令人心生眷恋。
不觉间,自己已伸出手,指背接走她眼角泪光,许是感觉到了一丝微暖,鹤颜悠悠醒转来,一对美眸目光流转,最终停在了他脸上。
“我……是不是又做了那个梦了……”发觉自己脸上泪迹,鹤颜神情有些黯然。
“现在已是入秋时节,再这么在庭院中入睡会着凉的,早些回屋吧。”张良起身,先一步离开了庭院。
入夜,整个桑海城静默在月光中。一袭白色的身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间穿梭跳跃。
白凤先前见鹤颜一身夜行装扮出了小圣贤庄,尾随至街市口却忽然不见了踪影,于是便在大街小巷间疾走搜寻。
今天白天,从小圣贤庄出来后,白凤去了桑海城城门口,却不曾想见到一人。
还是姬无夜手下时,他与此人曾经在韩国王宫中有过一面之缘——韩国护国师乌断,但此人因为得罪了姬无夜,后被韩王贬为二公主千荷的武师兼近身护卫。听说此人既是来自折剑山庄。传说当年此人还将折剑山庄的镇庄之宝一同带进了韩国王宫,这件宝物便是卫庄一直在寻找的。听说得此物者,成事可有如天助,一旦功铸便是千秋万世。后来韩王被卫庄所杀,整个王宫沦为一片火海,乌断、宝物和千荷公主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今,那个乌断居然出现在了桑海城,此事非同小可。
而半月来没有任何动静的鹤颜竟在此时趁夜外出……加之想起之前那个出手助鹤颜逃脱的神秘人……
白凤的意识中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一个疾停,落定在一处檐角上。
——那对短刃!
没错,鹤颜手上的那对短刃,正是当初乌断的武器“双璧”。难怪看来眼熟,这“双璧”,乃是折剑山庄名刃!
仿佛有什么一点点连接了起来。
思索间,忽有一物从黑暗中射来。白凤回神将将避过,却见那是一粒石子,笃的一声嵌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
方才躲过石子暗袭,紧接一人从天而降,青丝白纱,手中双璧,向他攻来。
“又是你!”短兵相接之际,鹤颜冷冷道。说罢,还转身体,另一手的短刃又向他刺去。“你是流沙的人?你为何跟踪我?!”
鹤颜边问,攻势愈发凌厉起来,然白凤却似无心与她缠斗,施展了另一套身法,不但羽刃没有出鞘,那一招一式均是绵而不化、化而不沾,自己明明招招致命,却左右伤他不到,虽未分出高下,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
“我在找一个叫做折剑山庄的地方。我想,你应该知道它在哪儿。”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哼!”白凤冷笑一声,忽一发力,鹤颜被弹开好远,只得在空中调转重心,方落稳在了另一栋建筑的檐角上。
两相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听说你的实力,在流沙中仅次于卫庄?”天空中一轮巨大圆月,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她忽然淡淡开口,那语调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是又如何?”
话音才落,鹤颜便以离弦之势再次向白凤攻来。“那么只要打败你,我的实力就可以更近卫庄一步了!”
“打败我?卫庄大人又与你何干?”白凤问罢,忽见鹤颜双眸中好似涌起一阵狂澜,那狂澜来自一种仇恨,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要杀了他,替我父王报仇!”
与此同时,桑海城另一处,张良身着夜行衣来到一条暗巷中,前方出现一人,身披黑色及地大氅,面容隐在兜帽中,似是已等候多时了。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乌断先生?”张良先行揖礼。
黑衣人向前两步,揭下头顶兜帽,竟现出一女子面孔,虽到中年,却仍面如桃花。此人正是先前在城外山中救下鹤颜,被鹤颜唤作师父的中年女子。
“颜儿那妮子,仍是公主脾气,竟然把你使动来了。”乌断笑道。
“子房没有不来之理。”
乌断不再说话,从大氅中拿出一物递向张良,此物以黑布包裹,从形状长度看,似是一柄长匕。
张良不语,慎重接下长匕。
“博浪沙刺秦失败,你欠下卫庄一条人命,我知你与卫庄素有交情,但卫庄狼子野心,此物若落入他手,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乌断说着,面露愁容,然愁容中却带着一份绝决,“流沙已是步步紧逼,蒙恬也派出军队驻扎山中,长老怀疑庄上出了内鬼,如此下去,折剑山庄只怕是朝夕不保……颜儿并不知你与卫庄的关系,此物交与你也是她的决定。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一阵风过,人去无痕。
月西斜。
鹤颜与白凤连斗数十回合仍无法占上风,眼看那白凤也不似认真在与自己交手,心下便明白,自己可以与之匹敌的,只有轻功和速度而已。如此不要说是打败卫庄了,恐怕连接近卫庄都难。思量到此,竟心生一念。
“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鹤颜与白凤拉开距离,忽而面露狡黠。
“交易?”
“从今天开始,你来陪我练手,直到我打败你杀了卫庄,我便告诉你折剑山庄所在。”
鹤颜的话,白凤听来只觉好笑,仿佛先前那目光如岚的女子是另有其人一般。虽然如此,却不禁觉得有趣。“好啊,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痴人说梦。”
“你!”鹤颜的反应再一次出乎白凤的意料,本以为她会出言反驳,没想她却秀眉一蹙,生气语结了。那模样,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然而生气的表情瞬间又冷却成寞落。她将目光抛向远处的大海,看见的却仿佛是遥远的过去:“你不知道,亲眼看着自己最亲的人被杀死,那愤怒和无助,最终会化为对自己的痛恨……”
话至此,鹤颜回过神,忽觉有些尴尬,慌忙背过身去,回头丢下一句话:“三日之后,在初次见面的那个山崖。”
说罢,几个腾跃,便翩然消失在月色中。
第二天,卫庄一行就收到了白凤的传书。
“白凤的传书说,与折剑山庄有关的人,此时就在小圣贤庄内。”
“小圣贤庄?”卫庄微一蹙眉,似是思虑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站起身,“看来有必要去一趟桑海城了。”
小圣贤庄内,鹤颜正敞了轩室的门窗,让初秋凉风穿堂而过,自己则抱了一怀洁白的秋菊,静立在面海的长廊上。
每年这一天,她都会洒下这样一怀秋菊。
“原来你在这里。”张良来到她身后,天空一串鸥燕划过。
鹤颜侧脸看了看张良,“和荀老夫子的棋局,又胜了?”
张良笑而不答。见那满怀白菊,朵朵都剔了花茎只剩花朵,又见鹤颜面色伤怀,便也不再说话,只同她一起静静望着那碧波万顷的海面。
“这是祭奠我自己的花。”良久,她开口,“祭奠那个曾经沐浴着宠爱,天真无辜的我……那个已经死去的我。”
张良明白,鹤颜所说的那个自己,是包含着太多太多,曾经的荣宠,曾经的繁华,都随同着那个无邪的女孩一起沉入历史长河。如今的她,只是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满怀离殇的女子。
鹤颜说罢,徐徐将怀中白菊撒入海里,看着它们随波而去,眼神中更添一份坚毅。
“你要我帮你办的事,已经办妥当了。”许久后,张良柔声说道。
“今生今世,我欠你们张氏一族的恩惠,只怕无以为报了……”
张良却浅浅笑道:“何以见得?”说罢见鹤颜一脸茫然,便又提醒:“你可记得五年前那个赌注?我若说,现在要你履约呢?”
经张良这么一提醒,鹤颜才蓦地想起,自己五年前,确实因为打赌输给张良,与他有过一个约定。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鹤颜忽然气恼起来,白皙的面颊添上了两抹绯红。
张良并不理会鹤颜恼怒,转身缓步离去,一边朗朗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鹤颜呆立原地,心中不知张良刚才的一番话是真是假,脑海中却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场赌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