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牡丹·倾尽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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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贵为皇后，坐拥荣华富贵，母仪天下。
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荣耀。
可是，这对他来说，却是平生最大的屈辱。
日日承欢那人膝下时，他都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杀了那人。
以此祭奠他逝去已久的尊严。
彼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少年，家境清贫却也过得下去。他所爱做的，不过是在暖日斜阳下的小屋前画画。
有人骂他胸无大志，可他确实对官场那富贵外皮包装的污浊没有兴趣。
本可以就此了却一生。
后来，出门打猎的皇上迷路，借宿在他们村。
他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哪位大人，或许是他不驯的态度，又或许是他不小心将颜料打翻在他身上。
总之，他被他带回皇宫。是出于报复，或是别的什么，他已看不清。
也没必要看清。
在那座皇宫里，他尝到了世上最屈辱的滋味，也享尽了世上最美妙的乐事。
一夜恩宠，一世荣华。次年，他被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那人其实对他很好。
他可以不受干涉地做任何事，想要什么也都能得到。
虽然他常做的，不过如以前一般在庭院里画画。
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忘记自己遭遇的一切，仿佛自己仍坐在那座虽不华贵却很温暖的小屋前，身边是如往日般的斜阳暖照。
也只有在这时候，他的脸上仿佛是有一丝笑容的。其余的时候，他都面若冰霜。
那人对他的好，被他视为一种痛苦。
他堂堂七尺男儿，若真想要荣华富贵，又何须用这种手段，攀着男人而上？
所以，他恨他。
每在这皇宫待过一天，这种恨意就增加一分。
他买通了御膳房的厨子，让他在那人每日的饭菜里下药。
慢性的毒药，平日里显不出，一旦到了一定剂量，便会让人咳血而亡。
他要他死。
那人生辰。普天同庆。
那人从晚宴上溜了出来，拉他到假山上赏月。
朗月清辉柔和了那人冷漠的脸庞，不同于平日的高高在上，此刻的他如平凡的布衣人家，使人陡觉亲近不少。
“今天大臣藩王都送了不少礼物，你若是看上什么，我可以送你。”他一手灌酒一手搂着他。
“不需要。”他冷冷答。
“皇后有没有给朕准备礼物啊？”他凑近他，吐息带着酒气喷在他脖子上，无赖状笑道。
“没有。”他撇开眼，心想他一定喝醉了，不然不会如此放肆。
“是么。”他垂下眼帘，有些失望的样子。
“皇上，照我们家乡的习俗，若是在生辰这天许愿，会在一年之内实现。”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今夜月色太过柔和，又或许是那人脸上的表情太阴郁，竟让他有些心疼。
隐隐有些后悔。君临天下的君王，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这样啊。”那人眯着眼，仿佛沉浸在某种幻想之中，嘴角勾着浅浅的笑，“那我希望……你不在以这种表情对我。”
……那人的愿望，竟是这样吗？
他看着他在月下显得有些明媚的笑脸，不禁哑然。
那之后，他几次都想吩咐厨子断了给他的药。
可终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有给那人准备礼物。
目光触及桌上的宣纸，上面零落地勾勒出花的样子，依稀可以看出是朵牡丹。
他作画向来一气呵成，唯有这次画画停停，生怕毁了什么一般。
……罢了，来年再送，也未为不可。
春去秋来。时光在平静中悄悄流逝。
宣纸上的牡丹愈开愈艳，潋滟了一片肃杀的球。
转眼那人生辰又至，他抛下政务，带他去行宫小住。
偏逢那日下雨，他遣退了侍卫，和他撑伞漫步在雨中。
此时的他已不像高高在上的君王，只像个普通的男子，甘为心爱之人遮风挡雨。
他看着那人温柔撑伞的侧脸，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雨打落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点点滴滴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那人捂着嘴咳得剧烈，头顶的伞疯狂地摇晃，几滴雨落在身上，彻骨的凉。
那人很快直起身稳住了伞，笑道：“抱歉，最近可能染了风寒。”
可他分明看到他草草收起的黄绢上，有什么一片腥红。
陡然明白了什么，他推开他，跑入茫茫雨中。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尽全力地奔跑着，雨水倾泻而下，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要将四肢百骸都冻结一般。
心隐隐抽痛着，心疼与悔恨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直到再也跑不动，他跌坐在泥地上，任泥泞污了他的衣衫，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都……干了些什么……
身后有凌乱的脚步追来，头上的雨戛然而止，如同被画上一个脆弱的休止符。
他被拥入熟悉的怀抱，那人体温冰冷，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一遍又一遍：“不要担心，我没事……”
他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胸前，痛哭失声。
是夜。那人躺在行宫的床上，奄奄一息。
昔日君临天下的帝王已不再，那人形容枯槁，已无半点人样。
随行的人都已退下，只剩他守在他身旁。
“我……活不过今晚了吧。”他都声音虚弱而沙哑，“你回去后，把那盒首饰给皙夫人，那套古籍给襄夫人……我一生忙于政务，对你们难免有所亏欠……你……你向来不要我东西的……现在，有想要的吗？”
“什么都可以吗？”他的声音颤抖。
“嗯……即使你要皇位，我也……”
“我要你活着！”他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我要你活着……”
那人愣了一下，扭曲的脸上显出些笑的模样：“还记得去年我许的愿吗？”
他点了点头。
“真好……”他闭上眼喃喃，“果然……实现了呢……”
他自泪眼中惊愕抬头，床上的人，已无声息。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见到他想见的表情。
他依稀记得少年画画时的轻笑，那是不为浮名绊身的云淡风轻，温暖和煦如那日的斜阳，干净透明纤尘不染。
然而，他走得很安心。
他走到桌前，宣纸上的牡丹灼灼，栩栩如生。
他添上最后一笔，将其投入火中。
火光熊熊中，一纸牡丹燃烧着盛开，那瞬烈艳，如一滴滚烫的泪。
窗外，大雨倾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牡丹·倾尽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