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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探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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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鸢再次从梦中醒来,胸腔里仿佛还在翻滚着梦里汹涌的暗潮,这让他惊惶的喘不过气,强烈压抑着不安的情绪,窗外的森森月色映着他脸上霜白如雪。
翌日。徽国。
五月石榴如火的季节。
嘉盛都城。烟柳画桥,暖风拂着翠色珠帘,喧嚣市井,站在宽阔宏伟的大白拱石桥上,可以看见胥河两岸城内坐落着的高高低低几百户人家,寻常巷陌里往来之人络绎不绝。而那软玉温香的好去处,在暮色渐染之时便已灯火通明,大红大绿的灯笼高高挂着,里面的姑娘或清秀的小倌言笑晏晏,醉生梦死于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似乎不知外面时势的风雨暗涌。
云裳苑分前后两座楼,前楼是姑娘们接待客人,莺歌燕舞,繁华热闹,每至华灯初上,三教九流亦或五湖四海的人往来络绎不绝,鱼龙混杂,彻夜通明。后楼比之前楼倒是冷清些许,是男风馆。错落别致的假山,嵌着几谭湖水,碧波粼粼,光华干净的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多数海棠,湖中的木板桥则通向一座安静的水榭,楼檐上垂挂的五角青铜风铃正迎风发出阵阵清脆。
“人去请了?”
一道清朗如泉的声音向背后问道,那温润中仿佛自带三分笑意,如和煦的春风拂过心头,“是,还在路上。”浓妆艳抹的老鸨毕恭毕敬道。那人只说了个好字,然后气定神闲地摇着白玉扇骨走下了楼。众人只看他身材颓长,缎质面料金线镶边的云龙海浪图案富丽堂皇。男子发色较浅,一支通透的白玉簪绾着,浅栗色发丝慵懒地垂于背后,一双顾盼生辉的花眼眼梢微微地向鬓角挑去,有如剪下的一泓滟滟的春水,环顾四周中眼尾一扫便平添几分风流气韵,举手投足不失男子的气质挺拔。让人只当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时华贵无双,风雅无畴。
容鸢进来时抬起双眸,见长虞凭案独坐,把玩着一座青铜灯。青铜灯座是一个跪坐着的侍女,纤纤玉手捧着精致菱形灯盏,上是圆穹封闭顶盖,下是转动的莲花托盘,明丽柔和的光线倾出,映着他长睫投下的剪影,漂亮异常。
“上次長留亭里一醉,别后甚是想念啊!”
长虞对着刚进来的人绽然一笑。
“公子好得闲。”容鸢说道。
长虞道:“难得忙中偷了一身闲,便传你来此作客畅谈了。”
“在下受宠若惊。”容鸢道。
长虞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容鸢这是怪本王冷落了你不是?”
容鸢也不应话,半晌,道:“公子此趟前来并非只是为了看在下的罢。”沙哑的嗓音似是尖锐的利器在割锯着木头般,又似是哭伤了的喉咙。长虞听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听,转身挥退了屋里站在角落侍奉的丫鬟及门外小厮,然后缓缓地向容堇鸢说:“因有朝中大事相商,普天之下,能让本王推心置腹者,除容鸢外再无一人啊。”
容鸢默默听着,心里暗自忖度。“不知,是何要事?”
长虞把声音放得更低,身体微向前倾:“我朝右相梁忠私招兵马欲为谋反,其舍人上变告,证据确凿。父王身体抱恙,闭朝三日。兹事体大,依容鸢之见,此事应如何处置?”
容鸢心下一怔,不紧不慢道:“在下愚见,此事应交由左相定夺。”
长虞唔了一声,说道:“左相近日频为易州流民所累,诸事缠身。只怕祸发瞬息,恐误了大事!”
容鸢不动声色:“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长虞眉眼含笑反而问道:“因着变成肘腋,事关重大,难以决策,才请容鸢深夜入府,愿闻高见呀。”青铜灯中,灯盏里烛光摇曳,旋转的灯座,穿过镂空雕饰打下明明灭灭的光线投在长虞脸上,望着容鸢的那双花眼里,一片浩如烟海,捉摸不透。
容鸢道:“派兵捉拿,恐震动京师,惊动圣上安康。”长虞笑着点头应是,也不继续应话,静待容堇鸢下文。容鸢沙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不如且待圣上三日后传召右相,当堂对质?”
长虞淡淡一笑:“单独宣召,梁忠必定心怀疑惧,拒不奉召,反而会让他有所警惕,趁机逼宫。”
容鸢心下已然明了,话及此,他也知晓长虞要的不是一个方案,而是他的态度。容鸢道:“既已证据确凿,梁忠为人多狡诈,应星夜飞骑,就地擒拿,传林建今夜子时,暗地出兵,将其解决,以免圣上之大患。”
语罢,长虞拍掌大赞道:“妙,妙啊!容鸢不愧本王之心腹也。”容鸢沉默不应,垂下的眉眼深处透着几分凉薄。
打发容鸢回去后,绣着花鸟彩绘的屏风后走出一人,长虞淡淡道:“随便找个人问斩,本王明日要放出口信。”
商雀点点头,“容鸢的确不像是右相的人,回答不留有一丝余地。”长虞干净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莲花灯座,“暂时放松对他的监视,本王怀疑,他有所察觉。”长虞说着,想起容鸢那双眼睛,仿佛可以洞察人心般,让人不由得生出忧患。商雀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长虞又接着云淡风轻地说道:“容鸢不是右相的人,但他却能知晓本王的人,单一个林建,本王就要知道,他背后的组织。”
商雀蓦然一惊,他方才并无所察觉,先下细想,果然容鸢不简单。“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在身边,太危险了。我立刻去着手调查。”话未说完长虞便打断道:“算了,这事倒不为紧要,右相那边给本王盯紧了就成。”说着间长虞悠闲地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明日消息放出去,本王就不相信那老狐狸不会露出尾巴。”
语罢,长虞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商雀可以回去了,商雀不由得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用完了人就这么打发我走了啊。”长虞斜睨了商雀一眼,“恕不远送。”
“……”
夜幕降临,月凉如水。空旷的房间里寂静无息,唯有灯火通明。
容鸢很少喝酒。月夜似水,手中的剑气如霜,浇下的酒顺着剑锋蜿蜒而下,转瞬杀气毕现,容鸢挥舞着手中的豕月,一招一式,剑气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唯他身上滴酒未沾,乌发凌乱。
沉默。只有沉默。
容鸢从喉咙里逸出几声笑,一袭雪色里衣,削瘦的身子看起来袖管里仿佛空的一般,手中剑落地,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蹲下身子,捡起被自己剑气扫落在地的杯盏,捡着,捡着,容堇鸢便不自觉地缓缓得坐在了白玉台阶上,疲惫地倚靠在祥云图腾的红色粱柱上。但也是只片刻,起身,容鸢走到房间角落,修长的手执起窗前的竹棍,苍白突兀的骨节透着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然后挑起白底牡丹作的纱灯笼,吹灭明亮的灯烛。一盏,两盏,三盏,四盏……直到最后一盏灯烛被熄灭,一切坠入了黑暗,颓长的雪色身影静静地伫立于夜里,片刻,搁置了竹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