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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整整二十 ...

  •   “整整二十年了。”阿达说,他的眼神深沉而迷茫。
      在此之前,我与他素不相识。是我的一个网上好友介绍他来找我的。好友说,这人是一个徒步旅行者,他不像一般人,总是固定一个时段来进行年休假。他几乎每回年休假的时段都不一样,一切以适宜他到各地去旅行为前提。这次,好友说,奇怪的很,他本来预备把年休假放到下一季的,却忽然改变主意,不但反常地违背原计划提前休假,而且悖离他一直钟爱、持续进行的环国境徒步游路线,竟搭空中客车,径直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他恳求好友将本市的朋友介绍给他,他说他最近受一本新面世的杂志影响,特别特别想体验一下本市市民的生活。好友的本市朋友只有我。
      尝过本地的名吃“一衣带水”,又稍作休息之后,我们一起到了楼顶平台上。平台实际是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不但有花有草,缤纷悦目,而且有美丽的观赏树木,甚至还有一个恒温且自动消毒的大型游泳池。我们在池中游弋,凉风微微拂动,花草的清芬气息随风而来。
      就在这种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境界,阿达开始为我讲述他的故事。
      高原上的太阳一览无余地倾渲着它狂野的热力。真想不到,持续整整一夜的暴风骤雨刚刚过去,上午的太阳就这么烤人。
      不过我倒很喜欢这样的阳光,奔放,有活力。何况在夜里的风雨中,我虽有防雨帐篷和密封睡袋,那也免不了寒冷。现在太阳热热地在头顶上泼洒它无穷无尽的光辉,照得雨后的草地一派明丽的青碧。
      不知为什么,竟没有看到牧群。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事情,可我也没细想。我那时是完完全全地,被眼前那开阔、明丽的景色迷住了。那个时候,内地已经进入盛夏,高原上却正是仲春。青葱的草野上,时时点缀着成片成片的各色野花,黄的,红的、兰的,白的……真的,我选的季节简直太好了!
      可是,到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汗不住地从所有的毛孔中汩汩渗出,全身又粘又湿。衣服上,渐渐逸出了一层层一圈圈的汗碱渍。
      带的水差不多已经喝光,喉咙依然干得冒火。我忍住不再喝水,剩下的一点宝贵的水,我要靠它们支撑着坚持到遇见泉流或牧人。
      举目四望,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我就这么头昏眼花地走着。走啊走,迷蒙的视野里,野草渐渐有些稀疏,我的脚下,不时踢到裸露的沙石。
      真不知那片荒原到底有没有尽头。有好几次我似乎听到了哗哗的水流声,可是拼力走到近前,却什么没有。
      太阳落山了。我在绝望中喝光最后一点水,撑起帐篷,倒头便睡。
      听天由命吧——我想。
      朦胧中好像听到有狗叫的声音,忽断忽续的。当那声音逐渐变大变得清晰的时候,我醒来了。听出声音就在帐篷外面,我马上探出头,循声望去。
      月光下,我的帐篷前站着一个老人。这老人一身牧装,身边跟着一匹异常俊健漂亮的白鼻梁枣红马,另一只手牵着一匹洁白如雪的长鬃骏马。马的旁边,就是那只牧羊犬,它身形高大,一身浓毛在月下泛着青色的光辉。这狗看来极通人气,见我现身,立刻止住吠叫,转用充满探究的目光打量我和我的栖息地。
      为了在这一带旅行,我专门学习过这里的方言和民族语言。
      “大爷,您……您来歇脚?”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旅行的时候,少不了野外露营,可我却头一次在睡到半夜时碰到人。况且,瞧他那只狗,那么凶巴巴地盯着我,仿佛随时都可以扑上来,我可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人一醒来,虽然夜风是凉爽的,可那干渴劲还是依然如故。
      “嗬,你这小伙子,还有能耐说话呀,是打那边过来的吧!”老人用手指着我来的方向。那口气,与其说是询问,倒更像肯定。
      我点点头,感觉出他的善意,忍不住问:“大爷,有……有水吗?”
      那老人自腰间取下一个瓷制的酒壶,信手抛给我。
      老人说,这一带草场因为没有水源,向来是牧人绕行的地方。我能在这里遇见他,实在是机缘巧合。他一位老友的宝贝坐骑玉狮子忽然脱缰,他接到老友的电话后一路追踪,就在套住玉狮子的同时,发现了我的帐篷。
      “我得把这玉狮子给带回去,你也一块儿去吧!到了那儿,有吃有喝。”
      老人说着,就动手帮我撤帐篷。于是我骑着那匹玉狮子,和老人一起赶往主人家。
      一路上,那玉狮子极其乖顺。我不禁奇怪,这么驯顺的马,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突然脱缰狂奔?老人也说:“这玉狮子从小就特别通人气,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闹过事,今晚儿竟跑到这儿来了,真是邪门。”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我却疲惫加上酒力,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是踏实。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时惊异地发现,自己正睡在一铺微微烧热的火炕上。这有炕的屋子也不是毡房,看来倒是砖瓦结构。
      明亮的灯光下,我看到野外遇到的老人和他的朋友,已经准备了一桌的吃喝。老人紫红的皮肤,一派的豪爽;而他的朋友虽和他年纪相仿,却是一袭白色衫裤,整洁儒雅。
      交谈中我知道,老人叫道尔吉,蒙古人,他的朋友叫易君如,汉族,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医。
      饭后,道尔吉老人连夜告辞回去,我则留在易老人这里过夜。
      大概是由于连日的奔波劳累与饥渴折磨,让本来十分健壮的身体变得虚弱了,我竟然发起了高烧,只得将行程延迟,在易老人的照顾下略作调理和休养。
      易老人的房子独自坐落在这片草原海拔最高的小山包上,同附近各牧点的距离几乎都是相等的。建房的时候,移动电话还没有普及,选址于此,是为了哪里有人来求医,他远远地就会看到,随即接应前去。
      我发现易老人的那盘火炕只是用来接待问诊求医者以及像我这样的旅人,他自己则从来不睡。每晚就寝时,他总是在地上那个薄薄的草垫上打坐,直到天明。
      在易老人的治疗调理下,我很快恢复了健康。就要告辞了,我借花献佛,下厨去弄了一席从各地学来的美味佳肴,准备奉于两位可敬可爱的老人。
      谁知道尔吉老人那边却出了事。我们打了许多遍电话,一直没人接。眼看着满桌的饭菜一一变凉,我按捺不住心焦,就想骑上玉狮子去看个究竟。
      但是,易老人却拦住了我。
      “不用去”。他说,“再等一等,道尔吉正朝这儿赶来。”
      看时,易老人正盘膝坐在草垫上,神态安详的很。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向周围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想再问,却见老人双目微合,又不敢打扰,只好耐着性子等下去。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道尔吉老人果然到了。但他却是赶着勒勒车来的。
      车刚停稳,这老人就小心翼翼地从中抱出一个小小的孩子,急步奔向屋内。
      “快来,孩子烫了!”
      病童是道尔吉老人的小孙子。孩子弄翻了滚沸的奶茶锅,结果全身大面积烫伤。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易老人连忙施治。他自己做着应急处理,同时给我一张单子,让我到药窖里取药草,以便捣烂后给孩子敷治。
      “药窖?”除了这间小屋,我根本没有发现哪里还有一个药窖。
      “挪开那个垫子!”易老人一面指点我,一面兀白忙着着他的。
      原来老人每晚打坐的草垫之下,是地洞的洞盖。那个地洞,就是药窖了。
      我向下看一眼,觉得这个药窖大约有两米深,窖口却既没台阶,也找不到梯子。我想寻一根绳子系下去,又怕耽误了治疗时间。算了,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我纵身一跃,就直通通地落下去了。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越是深入,药香越浓。
      我这么大个人,重力和速度非常大,窖底的地面又很硬,落下时,踉呛了五、六步,才终于站稳。又过了片刻,眼睛才渐渐适应了里面幽暗的光线。然后,我逐项回忆易老人交待的行位置、层位置和药草特征,反复确认后,才按要求的位置取出,生怕弄错。这样,我在里面逗留了很长时间,终于完成了老人的托付。
      那时天正黄昏,将近二十一点的时候,孩子已经安然脱险、沉沉睡去。
      我们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了。我把酒菜重新温过,大家终于坐在一起,共进我们这顿比晚餐还要晚的午餐。因为一直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我没怎么敢喝酒,只是劝他们畅饮。两位老人都是海量,端起杯就一饮而尽。他们也不逼我,大家各得其乐,十分尽兴。
      饭后,易老人怕道尔吉的牧群无人看管,只把孩子留下,让他回去了。我们收拾洗漱后,也各自就寝。
      静静地躺在那里,想着这两天的奇异经历和明天就要继续的旅程,我渐渐合上双眼。不知怎么,感觉呼吸变得慢而深长,四周一片空灵。在药窖里那种被又香又凉的药气进入四肢百骸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更加明显。我觉得自己好像气球一样,变得轻飘飘的,并且一点一点飘浮起来,慢慢地悬浮在空中,悬浮……
      我一直闭着眼睛,尽情地体验和享受这种难以言传的美妙感觉,管它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炕上的孩子轻轻叫了一声。我想起易老人说过,孩子一出动静,就该换药了。而几乎就在这一闪念的同时,我不知不觉地回到了铺上,易老人也敛光收势起身。
      我爬起来,想去开灯,老人用手势制止了我。外面的月光很皎洁,他微微转了下头,我仿佛听见他说:“月光足够了,灯光会惊着孩子。”
      可能是药力渐弱,孩子这时很]不安静。我开始捣药,易老人则微拢双手,轻轻罩在孩子头部。他并没有开口,我却偏偏又听到了话音,易老人的话音。那语音满怀慈爱,频频地说着:“睡吧孩子,不疼了,不疼了!”渐渐,躁动的孩子果然安静了下来。
      协助老人给孩子换完药,我再无睡意。天明就要启程了,对这奇异的一切,我太想明白就里了。我看看这个神奇的老人,他似乎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们移步室外,就在那夜宁静的月光下开始谈话。月亮清泠泠的光辉无声无息地流泻,和我们超凡脱俗的思绪交融,宇宙万物,一切都已远离了人世尘寰……
      “老人家,认识您,真是我的荣幸!”我说。
      “这是我们的缘分哪。”老人说。
      “所以觉得,你老简直就是神仙!”
      “神仙,本就是人做的。”老人的恬淡中,透出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深刻哲理。
      阿达沉默下来。沉默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遂。
      他后来告诉我,那一次的奇遇,本是不可求的,他从未奢望会有第二次。但是,就在这次动身前,他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中,那位一袭白衣、飘飘欲仙的易老人对阿达拈须微笑,说:“屈指二十年,相逢会有缘。”
      阿达醒来回思梦中的情景,历历清晰在目,依稀就是这座城市。
      我说:“如果你是寻梦而来,那么,有多少梦境是可以用真实兑现的呢?”
      他说:“我有梦,我欣慰;我寻梦,我心安。”
      我不敢苟同,叹道:“梦,毕竞是虚幻的。”
      他反问道:“可是没有梦的人生,还有多少色彩呢?”
      他的目光他的话,都似藏着无限玄机。
      我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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