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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忧伤又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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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都不喜欢钟表,我。
讨厌那种冰冷机械,有条不紊的滴答声。
仿佛在昭告时间的流逝,你失去了一秒钟,又失去一秒钟,你将永远无法挽回已失却的,你将不能挽留正拥有的,你将继续失去将到来的。
我为已失却的哭泣,为正在失却的哭泣,也为将要失去的哭泣。
二十一年的岁月里,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我所拥有的美好的东西正在慢慢死亡,我不断捡拾,不断弥补,以庸俗来代替卓异,以市侩来代替纯真,像垃圾堆发酵膨胀。
我在长大,同所有人一样。
我为此而哭泣。
小时候喜欢听歌,最爱听的一首是卡彭特的CLOSE TO YOU。卡彭特最适合在晴朗的星期天早上听,K的声音如同白杨新长出的嫩芽一样,不很醒目却足够温柔。除此之外,还有约翰•列农的LOVE,甜美的像梦境一样。邦乔维生硬又倔强,但仍然值得一听,还有THE WHO那一群蹦蹦跳跳的老头,还有皇后辉煌的和声……在流逝的遥远的岁月中,他们曾经打动过我的心,曾经。
他们其中的一些人死了,另一些老了。
而我,也会渐渐忘掉他们。
能使我感动的东西越来越少,这让我伤感不已,早晚有一天,我会连这种伤感也失去。
那时,我也老了。
十二岁时看诗经,最着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两句,颇有世浊我清,孑然独行的感觉。现在看陶渊明的《归去来辞》,觉得此君简直有大脑炎。
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读高尔斯华绥的《品质》,感动的三日不知肉味。昨天朋友问我:“你觉得鞋匠怎么样?”我撇撇嘴:“一个老傻瓜!”
时间像驴子拉磨一样,沉重的磨盘碾碎了很多东西。
不知不觉中,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过去的二十一年里,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经历死亡,路遥死了,王小波死了,海子也死了,理应被记住的人一个个被无声无息的埋葬了,地球却仍然自得其乐的转个不停。
风流,果然总被雨打风吹去。
七岁那年,我趴在位于六楼的卧室窗台,看着街上人头攒动。狂热的年轻人挥动旗帜,高举拳头,喊着我听不懂的口号,演讲的人也罢,聆听的人也罢,全都面红耳赤,呼吸粗重,仿佛在跳一场华丽的祭神之舞。
我的年轻英俊的语文老师也在舞蹈的人群中,他为这场舞蹈付出了昂贵的代价,第二天他被调到乡下去了,成了一名乡村教师。
我一直还记得他,在整整十年的时间里,我把他当成一位英雄,普罗米修斯式的。
三年前我又见到了他,为了将自己的户口转回来,他送来两瓶酒给爸爸。老师一直讪讪的笑着,他在乡下娶的妻子低眉顺眼的站在一边。
我想他多半后悔了,如果说当年那场舞蹈改变了什么,那就是他自己的命运。
我失去了心中的最后一位英雄,从那天起我只崇拜歌星和演员。
虚假得纯粹的东西,往往不易发生令人伤怀的改变。
生日的晚上我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虽然不漂亮,但看上去还算不坏:健康,正常,微笑时露出八颗牙齿,循规蹈矩的女大学生。
已经二十一岁了,看镜子的感觉同十一岁时已完全不同了。那时我不漂亮也不可爱,但我热爱镜子那端的自己,仅仅因为她能回报我的微笑。现在我已学会装扮自己,镜中的身影却再也不能引起我的任何兴趣。我端详她,只是为了找出该修饰的缺陷而已。
我忧伤又欣慰,毕竟,我已无可挽回,又安然无恙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