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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凤雏江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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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与韦氏从寺中求签归来回到酒楼雅间时,却已不见陆孜的身影,招来小厮询问,因着酒楼生意火热,小厮一时也未曾注意。
韦弗婴神情慌张,本想着她孤身一人来长安寻亲十分可怜,起了收留她做贴身丫鬟的念头。因为一来陆孜的身手了得,二来陆孜同样也是女人,带在身边也不需要避嫌什么的。
但她现在心中只疑虑这姑娘会不会是被虢国夫人的追兵给捉走了。
而三郎见她神情古怪似乎当中有甚么鬼的样子,便出言询问。韦弗婴便把在如意夹缬坊以及路上发生的一切通通说了出来。
三郎一笑,负手道:“别急,我先策马去山下找一找。就算真被府衙给捉去,不过是不小心冲撞虢国夫人的车驾,也不是甚么大罪,既然你想用她我可以帮你救她出来。”
韦弗婴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忙福了福身子表示道谢。三郎将她虚扶起,浅笑晏晏道:“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韦弗婴忙垂头称是。
须臾,三郎拂帘而出,被珠帘卷起的一阵凉风突然迎面袭来,弗婴似从梦幻中惊醒一般,一双深黑的眼眸盯着啪啦作响的串珠,嘴角忽弯起一抹笑,“你觉不觉得三郎对她似乎过于关切了?”
玉覃啊了一声,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不敢确定,片刻才措辞道:“小姐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姑爷分明是担心你,他怕你丢了喜欢的东西伤心而已。”
“是吗?”韦弗婴纤长的手慢慢抚过串珠,忽将一枚珠子紧紧攥在手心,“玉覃,你知道我出嫁前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玉覃在问的同时就已经想到:老爷无非一定是说了很多很多依依不舍的话,并且嘱咐小姐要在夫家循规蹈矩,恪守妇道,贤惠守礼之类的。
弗婴的脸上慢慢绽开笑容,似四月初开的梨花,永远以一种素雅的颜色向世人展示它的美丽,“他对我说:你嫁入长安的那一日起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棺材。”
自嘲一笑,“我何尝不明白?身家性命都系在了夫君的身上,要么荣华要么断头。他好我便好,他不好我又怎能独善其身?”啪啦一声脆响——她艳红的丹蔻忽然发力,手中的珠子便一个个散开,如雨点般拍打在地上。
玉覃怔怔望着地上的滚珠,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韦弗婴,不知是什么时候,身边的这个主子好像和在兖州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变得不爱笑,即便是笑也是浅浅的,带着粉饰与目的。好像是一张极为精致的人皮面具。究竟是什么时候,是踏出韦府的时候,还是来到长安的那一刻?
对,长安,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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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长安城中已经闹翻了天,禁军左右羽林军与卫军千牛卫倾巢出动,其势浩浩荡荡。因为那件事一直是皇帝的禁忌,本已成为国子监角落处一本尘封多年的历史书卷,谁知时隔十年后竟再次翻开。
三郎一路策马到达宣阳门外,见城门守备异与寻常,军队有大的调动,便招来参将询问。参将禀报道:“禁军正奉命拘捕一个犯人。”
“捉到了么?”
“还未…”参将低声回答。
“哦?”三郎剑眉一凛,立即问他,“犯人长什么模样?”参将拿来画像,只匆匆一瞥,就听得马上之人一声暴喝,马儿已绝尘而去。
三郎回到府中便立刻发动府里的家丁们出去寻找,一定要赶在禁卫军前找到人。今夜街巷上极不寻常,除了禁军卫士拿着火把连夜搜寻着什么,与此同时忠王府的府卫也在悄悄在街上游荡。
一间草棚下坐着两个带斗笠的人。
一人转悠着拇指上一颗硕大的扳指悠悠道:“忠王不惜冒着风波派人连夜找人,看来这女的果真跟他有莫大的牵连了,能让李三如此失态的女人,可真——不简单呐。”
对面那人窃笑道:“所幸三爷英明,早早将那女的运出了长安城。”
叫做三爷的人吩咐道:“好生看着她,这个东西给她服下。”
“这…不是毒药吧?”
三爷白他一眼道:“化功散。”
那人才接过药包,又犹豫着问:“三爷…突发奇想抓了凤子龙孙的女人…这是想尝尝鲜么?”
三爷阴阳怪气地笑道:“要不要也赏给你尝尝啊?”那人惊出冷汗,忙打脸道:“小的多嘴多嘴!”
忠王府的人找了一夜还没有半点消息。直到第二天临近傍晚,管家才得了消息,谋刺虢国夫人案子里的这个犯人已经就范,现在正被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
竟然还是让禁军抢先了一步。
三郎只好命人准备车驾出行。不出片刻,一架华盖马车已恭候在府外。
他匆匆整理完着装准备出府,今日天气不甚好,空中细雨绵绵如丝,斜风卷着扑面而来的湿润,有些冷冽之感。但三郎已经来不及去计较这些。
当他踏出门槛的那刹那,只觉原本灰暗的背景里有一抹亮丽的异彩窜入他的双眼,犹如点翠之笔,映着朱瓦麟角,原本死气沉沉的冷雨似乎也被唤醒了,正欢乐地跳跃在青石板上。
弗婴转过身来,她今日出奇地着了一袭绿薄纱双层襦裙,裙裾镶有荷叶卷边,外罩绫罗短夹,她的肌肤本来就雪白剔透,此时这一袭绿衣正衬得肌肤饱满诱人。艳而不妖,显得水媚十分。
也不知她到底站了多久。
衣襟与襦裙上呈现一片深绿,想是站的久了被雨珠沾湿了,她淡淡一笑,将早已准备好的御寒之物递到三郎手上,说:“今天外头有些冷,三郎出门办公务也要注意好身体。”
三郎接过褐色狐裘,面上促狭一笑,心中竟然觉得有一丝心虚。似是画蛇添足般的说了一句:“我会早些回来的,今晚不用等我。”说罢便登上了马车,弗婴默默望着车尾,直到马车转弯,消失,不见。
他哪里是去办公务的?
自从开元二十六年起,他就被父皇撤掉了朝中的一切实职,给封了一个品阶一品的散官,不过是领着俸禄混吃等死的藩王。(PS:开元二十五年,玄宗因谋反案赐死三庶子,时人无不称冤。直到肃宗即位,冤案才沉冤得雪。)
父皇疑心他,处处监视他,就连住的府邸都在天子脚下。父皇闲暇之时只要登上高台,就能远远地从皇宫看到他府里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
他还能做什么呢?
太宗李世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参与晋阳兵变,随着高祖一路征讨,一举打下这李唐天下。
而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可以虚耗呢?
但身边这个女人却会每天都站在府外亲自送他出府,接他回府。
昨天也好,前天也好。就算他夜夜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在外头花天酒地,她也照旧候在府外等他,每一日如此。
***
马车向京兆府驶去。
三郎所住的王府在崇阳坊,而京兆府衙则在义仁坊。为了在府衙下匙之前赶到府衙,马车不走大道抄近路往小巷子里经过。只是这巷子道路狭窄,且迂回百折,马车高速奔驰在石子路上,车厢外的马儿忽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剧烈震荡急速停下。
情况突发,三郎一把掀开车帘,沉声道:“怎么回事?”
驾车小厮指着转巷处那驾简陋的青蓬马车道:“堵住了。”
原来这小巷狭窄拥挤,前面停泊了一驾青蓬马车,正好堵住了去路。三郎心觉愠怒,又立刻吩咐道:“去看看。”
眼看这府衙就要下匙了,本来从这里抄近路赶过去正好能在府衙关门之前赶到,谁知早不来晚不来竟偏偏有人堵在这里。
不一会儿,小厮从前方匆匆回来,对三郎说:“禀报王爷,前头茶摊坐着的正是最近声名大噪的江南凤雏,他…他…说要等他喝完茶了才能移走马车,所…以…请…王爷你在马车里稍作等候。”
三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皱眉询问:“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是谁?”
小厮点点头,颤颤巍巍道:“告诉了告诉了,可他说…王爷…也是人,怎能区别对待…”
区区一介白衣书生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再如何失势,但只要他还姓李一天,就能定夺他人的生杀大权。一个初来长安的书生竟敢如此不知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