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丛芷》南惠子

30、山中偶得

　　揽月庵在南山之中，云遮雾绕，颇为幽僻。

　　但尘俗之间的一二物事，皆无法免俗。譬如这深山旧庵，仍旧会有这样富丽的仪仗，托着宫中的星月，姿态高贵地踏入这方冷柴沉木中，拦不得且阻不住。

　　无愿不参佛。

　　净慧师太自小便在这庵中，有几分窥探天机的缘分，为人温善有礼，讲起佛法禅道十分舒心贴耳，故而揽月庵世俗上的名声颇大。

　　即使是太后，来到此处都要作几许谦恭的姿态，无论真假，总归不得放肆。

　　庵堂虽有些年岁，但占地颇大，布置陈设简素却用心，满室檀香与温府有似，闻之使人沉心静气，规则清脆的木鱼声倒也让人渐忘俗世烦琐。

　　太后看着远远走来的人，双手合十，躬身轻拜后，直起身子闻言开口：“净慧师太，别来无恙。”

　　净慧师太面容沉静，眸光素淡，走至太后身前站定后，淡笑着回了礼，周身气韵沉缓如湖，轻易令人信服。

　　芷一曾经听过娘亲提起她，依稀记得那时娘亲脸上几许怀念和尊敬的神色，空空偬偬，复杂而恍惚。

　　她们四人也向净慧师太行了礼，带着几分真实的虔诚。

　　“阿弥陀佛，晚间山里恐会有雨，若出行不便，庵里有干净的禅房给予各位施主暂住。”

　　太后目光微闪，轻言谢过：“师太思虑周到，叨扰了。”

　　“阿弥陀佛，让原仪她们带着各位先去禅房安置。”

　　原仪小尼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眼眸单纯干净如清泉，让人忍不住羡慕。

　　揽月庵的禅房极为古朴素雅，门窗院落周详安静，未入夏的山中，丝缕凉意乱窜，若当真下雨，恐怕是要在这住上一晚的。

　　芷一的房间安排在苏和槿和温迩的中间，萧言芑的则在靠近温迩的那头，四间房排在一处院落，林花飞落，清雅非常。

　　午时在西庵房一齐用过午饭后，四人跟随太后去正厅庵堂诵经，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上，佛像安详，芷一渐渐被这氛围吸引，情不自禁地定下心来，杂念全部沉淀。

　　果不其然，到申时一刻，天空果然落下雨来，轻轻泠泠地砸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泥土和青草味清新甘冽。

　　廊内木鱼，廊外雨。

　　“果然下雨了，看来今夜要暂住在这里了。”

　　太后直身跪坐在黄麦色的蒲团上，左手执着一串大颗的佛珠，右手举在胸前，从喉间轻声吐出这句话。话里既来之则安之的内容竟被她用清淡随意的语气说出，明显的意料之中计划之内的感觉。

　　“青荷。”太后唤来她的贴身宫侍，眉目不变地继续道，“去四位小姐的府上取来她们的衣物，与几位王爷说山间落雨，今夜在此处暂住一晚。”

　　四人皆垂眸不语，温迩悄悄看了眼芷一，神色担忧。连温迩都看出来的手段和目的，其他三个又怎么会不知。

　　雨势渐大，像一排排巨大的珠帘，垂挂在天地之间。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排车驾依次上了南山，宫侍皆举着青伞，远远望着，像在雨中赶一个经久未逢的盛会。

　　其实这些车驾中的人，不用想也应会猜到。

　　太后正值着久安几场刺杀的幕后原主还未现的时候，在深山旧庵中暂住一晚，纵是无人会劝，但宫中必然会加派些高手来保护。更兴许皇帝与太后早已互相通气，再派些青年才俊以保护的名义过来，然后这些府上的公子必然也会来。

　　显然，这是一场端阳宫宴前的预宴。只不过，主角仅是她们四人罢了。

　　温沂和乐兮云的伤势未愈，脸色尚有些苍白，墨袍青伞，温润而清俊。

　　太后故作意外，讶异地开口：“你们二人伤势未好，缘何来此？”

　　温沂躬身浅笑，温声回答：“温沂见过皇祖母，久安近来不太平，我与兮云皆不放心，便都来了。”

　　太后又慈爱地轻斥几句后，转眼看着他们身后的温若，眉目染笑：“小若回来，哀家都没有好好看看。”寒暄后便正色地开口问，“他们二人伤势如何？”

　　温若今日也难得穿了墨袍，温和的气韵减过几分，与前面二人相比，显得平凡许多。

　　“回皇祖母，他们都无甚大碍，休息几日便好。”

　　太后终于点点头，才看向走过来的萧和苼和另一个年轻男子，面目柔和地开腔：“苼儿，琛儿，你们也来了。”

　　再次见到萧和苼，芷一心情莫名有些雀跃，但被乐兮云一个眼神提醒，强自冷静下来。萧和苼一进庵堂便首先注意到站在后位处的芷一，因此她此时的神态表情变化皆被他看在眼里，眼里闪出讶异。

　　另一人应该便是萧和琛，八皇子的嫡长子。

　　萧和琛闻言立即接话：“皇祖母在此，琛儿怎能不来呢？”俯下头在她肩头轻蹭，太后听后眉开眼笑，应是十分喜爱他。”

　　芷一垂眸暗自嗤笑，这么腻味的男子，还真是大开眼界。

　　“好了，你们都先去禅房安置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晚斋时都来陪哀家这个老婆子用饭便好。”

　　庵堂极少会有男子进出走动，但净慧师太见此便也只是一笑而过。

　　之后众人便各自告礼散去，他们的院落与芷一她们只隔着一个门廊，宫人侍女皆步履匆匆地捧衣物端水，看着倒是极为有生气。

　　太后的心思反正也拿捏不准，芷一干脆也不刻意遮掩，待乐兮云收拾好后，便兀自推门而进。没料到温若也在里面，他正拿着一个药包递给旁边随侍的人，温声吩咐：“你们去将这副药煎好后端过来。”

　　可能是专门侍药的婢女，没有多问便下去了，还顺手合上了门。

　　“你开的什么药？”

　　温若清润的脸上染上笑意，看了眼沉眸坐在一旁的乐兮云，温声答：“只是让伤口愈合得快些的药。”

　　“你今日为何也来了？”言毕芷一眨眨眼，面容神色有些俏皮。

　　温若自是也知晓今日太后的目的，看懂芷一眼中的神色后，柔声道：“哥和兮云皆伤势未愈，温迩又在此处，我自然是要来的。”然后声音顿了顿，清润地补了句，“当然，你在这，我不来也不放心。”

　　纵使知晓这二人是在演戏，但乐兮云仍旧眉头蹙起，表情有些不悦，捏着袍边的手紧了紧，眸色极为暗沉。

　　芷一和温若皆未注意到他，兀自继续演。

　　“世子哥哥伤势如何了？有没有事？”

　　温若停顿未答，约莫一个苦笑和挣扎的时间过去后，语露疲惫地回答：“尚好，他无事。”

　　芷一翻开一个茶杯，扬着笑倒了杯清茶递给温若，轻轻点头，如开在枝上的青梅，青青葱葱的一抹亮色，极为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