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丛芷》南惠子

22、交于岐黄

　　温府落座在久安城央，占地颇大，门前十米便是繁华街道，如此可窥温家手中的几分权势。

　　管家恭敬地将他们三人领至正厅。

　　沿路，芷一都谨慎规矩地跟在温若和温迩的身后，用余光偷偷打量整座王府。与乐府的精巧雅致不同，温府的格局，似乎里外皆透出禅意，简素的色调，房屋厅堂居室皆古朴幽静，分列两旁的侍者面目温静，举止沉缓。

　　芷一恍然，怪不得她能时时从温沂和温若身上感觉出深深浅浅的禅意。

　　到正厅后，先扑面而来一股清檀的香气，掺杂些许鲜艾的苦味，明明都是宁神静气的香料，而且并不十分浓重，理应让人感觉放松，芷一却本能地排斥。

　　看茶的侍女右腕戴着串细颗的佛珠，小叶紫檀，烟青色的裙裳堪堪遮住足尖，绣着青叶的绣鞋因步履走动而时隐时现，发饰仅一支深褐色的简装木簪，眉目清秀，眼神沉静，与旁的侍女相比多几分识事的谨慎，应当是府中地位颇高的侍女。

　　温迩一反常态地安静，端坐在二侧的木椅上，浅口喝茶。芷一又看了眼同样安静庄重的温若后，更加不敢妄动，握着绣帕一言不发。

　　这里与佛堂的氛围几乎别无二致，无人说话，神识中像有人在轻撞石钟，声声沉闷。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温言岢并没有出现，正厅中的人却像入定一般，皆神态沉缓安然。

　　能将府中人调教成这般，芷一觉得后背发凉。

　　终于，内室的隔帘轻响，走出一个与乐传至年纪相当的男子，虚晃一眼，芷一便觉得眼前疾闪过一道明光，短暂的怔忡后，直到那人走到主位上，才看清他的面容。五六分与温沂的五官，三四分与温若相似的气质，眼神温和，却让人觉得压迫。

　　温言岢掌家算得温家的繁盛时段，其人自小便闻名遐迩，手段颇高，偏生又是一副参禅学道的惯常面目，让人情不自禁甘拜下风。温沂是他一手教养大的，从他日常处理事务中便可窥见一斑。

　　“芷儿？”

　　他并没有问自己的一双儿女，而是直接开口唤芷一的闺名，清润晴朗的嗓音，语调像在喊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芷一乖巧地应声：“是，温伯伯好。”

　　“传至将你藏得紧，我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刚出生不久。一个肿着脸的小团子，安静地睡在你娘亲的身边。”语毕又露出几分怜惜，兀自怀念继续道，“可惜你娘亲福薄，剩下你不久便去了，你自己也落下病根。如若不是初儿，可能你也已经跟着你的娘亲去了。”

　　座下之人皆是震惊，温言岢毫不设防，张口便提到这段往事，还如此亲昵地喊着芷一亲生娘亲的闺名，语带怀念。

　　芷一许久才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搭话：“是，父亲和哥哥也曾跟芷一说过这段往事。”

　　温言岢轻易从回忆中抽身，微微颔首，问起芷一的身体：“听闻这些年你身子渐渐调养得差不多了，如今可还短缺什么药材？”

　　都这么问也不足为奇，乐兮兰出世之后，乐传至从此便时时购进各种珍稀的药材回府，山里海里，悬崖危楼，不论是何处的药材，他都花十分心思弄到乐府的药房中。自芷一来到乐府后，为掩人耳目，这样的事依然照做，只是一半偷送至乐兮兰处，另一半留在乐府让芷一作研习医药之用。久而久之，宫中和其他世家，但凡谋得什么珍贵药材便养成习惯地往乐府送些。

　　芷一礼貌回答，神情感激恭顺：“谢过温伯伯，芷一的身子已然大好，也无需多少药材补身。”

　　温言岢面色如常，略思索后淡淡开口：“如今温若回来了，你不妨让他为你诊脉检查一番。我听闻你前些日子胃疾又犯，年轻女子，要颇为注意自己的身子。温若的医术我很放心，等会让他带你去他院子里瞧瞧。”

　　让年轻女子去男子的院子，这恐怕不妥，芷一斟酌试探着问：“温伯伯，不如就在这里诊脉吧？”

　　芷一面色微紧，神情窘迫，温言岢轻笑出声：“无碍，你随温若去吧，诊脉医病，不会有闲话。”转首又对温迩嘱咐，“小迩，你娘亲今晨胃口不大好，你去哄她吃些清粥。”

　　温迩恭顺应下，又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对着芷一眨了眨眼睛，调皮之色尽显。

　　芷一无法推脱，只得乖巧点头，随着温若走出正厅。

　　几乎所有事都按着芷一期望的方向发展，从绯云阁初见温沂开始，每件事都十分顺心应手，本来正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来单独试试温若的医术，还未仔细思忱，温言岢便帮她铺好了所有路。

　　温若的住处在祁若院，布置简素干净，满院药香，阳光轻柔，颇有些避世的意味。

　　推开房门，温若摒退侍者，径直走到侧室拿药箱。芷一四处打量他的居室，右侧阁满阁的医书，书桌上还有一张未写完的笔墨，空阔整洁，与乐兮云的居室无差太多。

　　“坐吧。”

　　芷一面目温静地依言坐下，伸出手搁在软枕上。

　　她身上的毒早已用母亲留下的药丸压制住，刘大夫半知情都察觉不到她体内的毒，况且她本来就因此毒而日渐亏空的身体状况，加上平时又用药慎重调理，正好营造出一种先天不足，后天调养的错觉。

　　芷一细细观察温若的表情，轻而易举捕捉到疑惑之色，便适时撤回手，用温软的嗓音开口：“温若公子，可诊出什么来？”

　　温若正在疑惑中，手下温软的肌肤离开后，微微怔忡，下意识抬目看她，却觉得面前的女子精巧的五官瞬间染上妖化的媚态，眼神如空谷玄灵，震魂摄魄。脑仁像被人揪扯，刚才感受到的脉搏突然错乱，完全记不清。

　　“温若？倒也不过如此。”

　　芷一轻笑，声音变得三分妖媚，温若立即运气清神，半晌后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面前正在悠闲喝茶的少女，目染喜色：“原来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