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谎》闰笙木南

5、两个谎言

　　苏雨没想到会再遇见张阿姨。
　　苏雨的父母平时工作忙，就请保姆照顾苏雨的衣食起居，一直到她高中毕业。十几年的时间保姆来来回回换了很多个，因为缺少家里大人的监督，很多保姆都是不负责地敷衍了事，每日做饭打扫后就离开，毫不关心苏雨的生活状态，苏雨又不爱主动说话，自然没有什么感情。
　　张阿姨是个例外。她对苏雨很好，像是待自己的女儿一般，一年里将苏雨的生活打理得有条不紊。苏雨也从一开始的沉默慢慢的接受，会和张阿姨聊天，会一起去逛超市。
　　张阿姨在身边的那一年，对于苏雨来说是难得的。
　　一年后，张阿姨因为家里的事辞职离开了，苏雨还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
　　周六苏雨到商场取衣服，便看见张阿姨被一个约二十多的女孩儿挽着手一路走着有说有笑。
　　“张阿姨！”苏雨停下来主动的打招呼。
　　“是苏雨啊。”张阿姨笑的十分和蔼，拉着身旁的女人，一脸幸福，“这是我的女儿，陈柠。”
　　“你好。”陈柠友好的伸出手。
　　女儿？苏雨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狐疑，却也不好多问什么，礼貌的和陈柠握手。
　　三人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已经年过半百的张阿姨，常年操劳让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变得银白，背稍稍的开始佝偻，唯一没变的是笑容，依旧亲和温柔。
　　“张阿姨，您现在住在a城吗？”
　　“这是我的家乡。”张阿姨不爱喝咖啡，陈柠体贴的为她点了牛奶，“你现在在a城生活吗？已经工作了吧。”
　　苏雨点点头，“是啊，我毕业后留在大学里当助教。”
　　“好，好。”张阿姨满意的点头。
　　张阿姨看苏雨似乎打量了好几次坐在一旁的陈柠，趁着陈柠去洗手间的时间，“那就是我收养过的孩子。”
　　“嗯？”还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苏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和你说过吧，年轻的时候我收养过一个孩子。那个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突然生活中多了这么个小生命让我也觉得惊喜。我便把她留在了身边。”
　　苏雨没有打岔，只是静静的听。
　　“一直到她七岁的时候她真正的家人找来。”张阿姨眼睛已经变得湿润，“那时候真的想将她留在身边，又或者，宁愿她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身边过。”
　　“我记得您养的女儿叫张静萱。”
　　“找到父母了当然要把名字改回来了，”张阿姨摇摇头，“送走她以后我就去了其他城市打工，她很懂事，我们几乎有十年没见，也一直坚持和我写信来往。后来大些了，她告诉我她同意了家里将名字改为陈柠。”
　　苏雨点点头。
　　张阿姨笑眯眯的继续说着，“我回a市已后小柠就经常来看我，像今天一样陪我逛街或者吃饭。”
　　“常有人陪着您就好。”
　　陈柠回来时，
　　“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做点你喜欢吃的。”
　　“好啊。”苏雨笑着应下来。
　　在咖啡店坐了会儿，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才发现时间差不多了，三个人整理着离开。
　　陈柠细心的帮张阿姨穿好外套，又提起购物袋。
　　“我提一些吧。”苏雨主动伸手拿过一半。
　　“谢谢。”陈柠眯着眼睛笑，神情像极了张阿姨，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苏雨觉得这两人就像是真正的母子。
　　张阿姨住在一片老住宅区，虽然房子旧了些，四周却热闹得很。还没有来得及回去吃完饭的街坊们正坐在茶坊里聊天或者打麻将。张阿姨人缘很好，回去的一路上不断的有邻居和张阿姨打招呼。
　　一到家张阿姨就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陈柠和苏雨都在厨房帮忙。
　　切好的菜放进已经滚烫的油锅，发出了“滋滋”的声音，不断地翻炒和加料下发出了香味。
　　“好香啊！”陈柠将头凑到张阿姨的肩膀上，撒娇似的蹭了蹭，高兴的看着锅里的菜。
　　“你俩出去把桌子收拾收拾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好。”两人听话的出了厨房。
　　张阿姨做了鱼香肉丝和土豆烧排骨，拌了个凉菜，又简单的煮了一个清爽的白菜丸子汤。
　　“咱们开饭吧。”张阿姨给坐在自己两边的苏雨和陈柠一人夹了一块排骨。
　　“真好吃。”苏雨大口的吃掉张阿姨夹给她的排骨，又礼貌的给张阿姨回夹，“好久没尝到您的手艺了。”
　　“喜欢吃就好，多吃点。”张阿姨高兴的合不拢嘴，“你自己一个人在a市肯定没好好照顾自己，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们年轻人啊，动不动就喊着要减肥，吃的比蚂蚁吃的都少，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一顿饭张阿姨对着两人念叨了很多，叮嘱这个叮嘱那个。苏雨和陈柠都点头答应这才放心。
　　话题从张阿姨照顾苏雨的那段日子聊到陈柠小时候的事，只是渐渐的，苏雨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气氛很融洽，张阿姨说着陈柠小时候的事，陈柠都能很好的想起来，骗不了苏雨的是她在撒谎，她根本就不是张静萱！苏雨一时间也变得糊涂起来，为什么？
　　晚上，陈柠开车送苏雨回家。
　　从张阿姨家出来，两人往停车的院子走去，苏雨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你好像不太喜欢我。”陈柠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上车后便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
　　苏雨没有回答是与否，而是浅浅的笑，“为什么骗张阿姨？”
　　陈柠被苏雨的话惊的一愣，眼里的慌乱转瞬即逝，随即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张阿姨当初收养的孩子。”这一次，苏雨用的是肯定句。
　　陈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怎么可能，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我没有在开玩笑。”苏雨叹了口气，“我能看出说谎的人，这事儿张阿姨也知道。”
　　“怎么……”陈柠惊讶的看了一眼苏雨，顿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为什么要假扮张静萱？”苏雨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语气淡淡的，却又像一块丢入湖中的石块，溅起久久不能平静下去的波澜。
　　车里安静了很久，陈柠才无奈地说道，“你别告诉张阿姨。”
　　“……”
　　“萱萱在被带回去没有多久就去世了。”
　　“那你......”
　　“我是她的姐姐。”陈柠淡淡的讲着，似乎是在讲述书本里的故事那般，悲伤却又带着豁然，“萱萱的死是因为学校的踩踏事故，那天本来是学校的文化节，却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苏雨显然也被一惊，看着陈柠，不知道说什么。
　　“带走萱萱的时候只有爸妈去了，张阿姨并不知道我，张阿姨对萱萱有恩，萱萱的死也让爸妈愧疚不已，妈妈说，如果他们没有将萱萱认回来，也许就永远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人各有命。”苏雨摇摇头。
　　“爸妈对张阿姨也觉得愧疚，便让我一直假扮萱萱，和张阿姨联系。我和萱萱本来就长得特别像，后来又过了这么久才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张阿姨也没有怀疑。”
　　接下来陈柠还说了什么，苏雨听得不太清楚，只是脑子里总会想到以前张阿姨和她聊天聊到萱萱时幸福的模样。
　　现实，真是很残忍。
　　“所以也拜托你不要拆穿我，就一直这样下去吧。”已经到达苏雨住的小区，看着苏雨下车，陈柠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拜托苏雨。
　　苏雨默声算是答应了，她不喜欢说谎，却也发现这件事也许谎言真是唯一温柔的解决方案。
　　苏雨没有记着关上车门，抿嘴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说到，“我记得张阿姨说萱萱的左腰因为起水痘的原因有一个疤痕，注意些。”
　　陈柠被苏雨的话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苏雨答应帮她了，扬起嘴角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
　　苏雨摆摆手，“那我回去了，再见。”
　　后来苏雨和陈柠鲜少联系，偶尔被张阿姨一起叫去吃饭，交谈的也不多。
　　那天去张阿姨家吃饭，晚饭后三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相亲节目最近似乎变得很火。
　　张阿姨一边看一边叨叨着苏雨和陈柠都赶紧找男朋友。
　　苏雨和陈柠都表示不着急。
　　张阿姨笑着摸摸两人的头，“缘分迟早会来的，到时候可要好好把握住啊。”
　　茶几上的桌布破了一个小口子，张阿姨让苏雨去卧室帮她那一下针线盒。
　　苏雨起身去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拿出小盒子，却意外的带出了一张剪裁过的报纸，看起来很老旧了。
　　苏雨低头去捡，只是瞄了一眼，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苏雨的神情由复杂变为了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感动，随即将报纸放回原处，拿起针线盒出了卧室。
　　柜子里的报纸上最大的版面赫然的刊登着，xx小学踩踏事故。
　　两个谎言也许会一直进行下去，直到所有人老去，直到真相腐烂在心底。

作者有话说

　　我在努力的往治愈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