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东风喵

33、第三十三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人都散去后，织语才觉得内心平静了一些。她凝神想了想自己所谓的“办法”。她是怕出了纰漏，毕竟龙宿是不轻易上当的人，假若使他发觉了破绽，再要诓骗他就难了。她眸光之中布满了忧愁，烛光映在眼中仿佛使她瞧见了另一个人的脸庞，她唇边漾起了一丝久违的笑意，她是有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她心内忍不住自嘲——此时此刻，竟还有这种心肠……可她又不禁自问，今时今日所为，不都是为了与他能有重聚之日吗？思绪到此，进入了死胡同。她轻叹了一口气，勉力站起了身。

　　她想仙凤是个好同盟者，龙宿纵然有怒气，也能被仙凤弭平。这是织语的想法。龙宿回了自己的宫帐，面沉似水，随意坐到了炭火旁的矮凳上。

　　仙凤迟了片刻才出现在他面前。他不作声，她想启开话头，可是她似乎一时脑筋打结，还在思量着到底哪句话能使他顺耳。

　　“仙凤。”龙宿竟然先开口了。

　　仙凤一怔，应道，“在……殿下唤我何事？”

　　龙宿冷冷一笑道，“我的行踪，你了若指掌。”

　　“这……是我的份内之事。”仙凤想也未想的答道。

　　龙宿立时眯着眼扫过她的脸庞。

　　仙凤更深的垂下了头，她稍稍向后退了两步，龙宿眸光落在旁边，又转到她身上。他像是在认真的打量她，似乎又不是，他眸光很淡，毫无感情，这并不是看老熟人的目光。

　　龙宿的目光令仙凤更加不自在，她到底不如织语面对龙宿时自如。她这时才又意识到，她与织语在龙宿心中是截然不同。她有些悔悟，她不该贸然出口，她与龙宿有情分。

　　“仙凤年龄渐长，越发有了主见。”龙宿说道，“织语倒是比你略小些，你今年……”

　　他一时竟不能完全记起她的年纪，不止如此，他想要回忆起当初她是几岁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殿下，我的年纪与公主相仿，您记得很准。”她本来还要说，我只比公主年长三岁……

　　龙宿倒不是要说仙凤的年纪，他生气仙凤贸然出现在织语的宫帐之外。这件事情，他必须警告她。

　　“所以，我大约懂得公主的心思。”仙凤的话说在了龙宿的前面。

　　龙宿不信，他自己尚且有时候摸不准织语的心思，更何况仙凤呢？

　　“殿下的心意，公主也懂得几分。”仙凤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就很僭越了。

　　龙宿双眉微微拢起，可仙凤似乎意犹未尽，她根本不顾及龙宿的心情，仍然说着，“只是公主心中已经有了心仪的人。殿下是无论如何也难……替代那个人。”

　　龙宿面上神情莫测，他没有因为仙凤的冒犯与僭越而大发雷霆。他只是些微讶然乖巧伶俐的仙凤竟然会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眼前这个仙凤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觉得有趣。但更深的怒气已然蕴藏在心底，只要一个契机，龙宿便会立刻发作。

　　“殿下岂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正是公主希望从殿下这里得到的结果。”仙凤说道。

　　“是吗？”龙宿微微一笑道，“仙凤倒是十分笃定。那么是织语亲口告诉你了。”

　　仙凤沉默不语。

　　龙宿慢慢站起身，走近仙凤身旁，两个人离得近，说话的声音就算不大，双方也听得清楚。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何以沉默？”龙宿继续问道。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优容和煦，所以仙凤抬起了脸，她看着他的脸，一时竟又些心慌意乱。她眼神闪躲，她居然在他面前胡言乱语起来了，她完全被他激怒，是以她失去了分寸与矜持。

　　这真是太糟糕了！仙凤后悔失言了。

　　往常，她能旁观者清，就算有所冒犯，龙宿当然会饶恕她。可今日，她挑明了不该挑明之处，龙宿会怎么对她？

　　“你长大了，女大不中留。”龙宿轻轻叹道。

　　织语慌了，他的话代表着他不要自己了。话一出口代表着他已经做下了决定，这决定很难改。可这不是自己要的结果。

　　“殿下……”仙凤还要说。

　　龙宿却是淡淡一笑道，“仙凤，言多必失这句话，我教过你。既然你能对我的行踪了若指掌，何以要忘记我教过你的话。”

　　“殿下，我没有忘记。我只是一时……”仙凤语塞，她惶恐至极，她要自救。

　　“你只是一时忘了。”龙宿接过她未说完的话，才又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殿下！”仙凤急道，“我还不能走，公主还需要人伺候。”

　　心慌意乱之下，她找来织语做自己的挡箭牌。

　　“是，她需要一个如此懂她的你在身边伺候。”龙宿看着她说道。

　　“殿下，不，不是这个意思。”仙凤张口结舌的辩解道，“公主与殿下之间……”

　　龙宿看着她，打断她的话说道，“仙凤，你出现在帐外的时间恰好。你不仅懂得织语，对我，你也是了如指掌。你说，放你在织语的身边，我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殿下……”

　　“三个人，总是多了一点。”

　　“起码，今晚……至少今晚，殿下不必急于一时送我离开吧。”仙凤恳求道。

　　龙宿看她双眸之中尽是委屈渴求，他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连仙凤也会愚蠢又莽撞的踏进这个局？

　　“今晚留下你，织语怕是又会有些出人意表的举动。”龙宿淡淡说道。

　　“不，殿下，没有……”说到此处，仙凤惊觉失言。而龙宿则只是淡然一笑，似乎对某些事已经了然于心。

　　仙凤黯然走出宫帐，她想要回头，可是就算如此，她再也盼不到龙宿的顾怜。只是，今日之前，她曾想过的一步登天，终究化为了泡影吗？

　　等待中的织语竟然接到了仙凤的求救，那条带着血腥味的衣带……她，还没有来得及实现自己的计划呢？仙凤怎么就自陷囹圄？

　　夜色森森，阴风惨惨。

　　织语连忙披上厚厚的披风，她必须去见一见龙宿。她方才走到门帘处，龙宿已经掀开了门帘，两个人蓦然相见，织语被他惊得一怔。

　　“要去哪里？”龙宿疑惑道。

　　织语却是直言，“你把仙凤弄到哪里去了？”

　　听她提到仙凤，龙宿眼中冷光一闪，继而又恢复了淡然的模样。他不解的回道，“我自己宫中的侍女，难道无权安排她差事吗？”

　　“龙宿，她对你忠心耿耿，你不要误听谗言。更何况，你们……”织语说着话，龙宿只管两眼看着她，她才慢慢放柔了声音，“更何况你们是多年的主仆，你了解她。”

　　龙宿一笑道，“时日变迁，人心也会变。我只是安排她提前回宫做准备。”

　　“真是如此吗？”

　　“我不必骗你。”

　　“你将她遣走，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嗯，说来奇怪。我遣走自己的宫人，还需要向公主你禀报，这到底是哪里的规矩呢？”

　　织语晓得自己一味失言，龙宿不肯揭破罢了。再争论下去，也不能从他嘴里得到实话。

　　“你，夜半过来，所谓何事？”织语又拿出了往日的冷面孔。

　　龙宿看着她，走近她身旁，才低声道，“来看你，陪你……外面天气怪凉，你这帐中清冷的很。我让人多添几盆炭火……”

　　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话，宫人在他的吩咐下，又往织语的帐中添了三四盆炭火，织语不解道，“我帐中暖和，哪里清冷呢？你又是想多了，既然炭火已添，你便早点回去。”

　　“织语，你没有话对我说么？”龙宿坐到暖炕上说道。

　　织语摇了摇头。

　　龙宿请她坐到自己身边，织语不肯。

　　“站的久了，很累。不坐吗？”龙宿关心的问道。

　　织语闹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谨慎的远离他，并不敢靠近他。

　　龙宿笑了笑，也不恼她，只是自顾自的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那披风顺势摊在了暖炕上。他又示意织语过来，织语秀眉一蹙不肯如他的意。龙宿忽然站起身大步走近她，织语反倒是受惊一般往后退了两步，龙宿长臂一揽，顺手解开了她的披风。

　　“做什么吓人！”织语怨责道。

　　“织语，假若你今夜死了。你想皇帝陛下是会再安排一名公主嫁去弥国，还是就让已经死去的你牢牢占据着弥国太子妃的位置呢？”龙宿声音清越，似在请教，神态诚恳。

　　“你！”

　　“别怕。”龙宿轻声安抚道。

　　织语骇然，她一时理不清思绪，龙宿的话耸人听闻，使她无法接受。

　　“我……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亡？”织语强压心中的害怕，镇定的说道。

　　“是啊。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亡呢？我还在呀。你又怎么会死？”龙宿疑惑着说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是，如果是我要你死呢？”

　　他笑着问道：可是，如果是我要你死呢？

　　“龙宿！你在说什么？”织语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可他只是由衷赞叹了一句，“织语，你真好看。”因为在他心中，没人及得上她半分好看。

　　“你在说疯话！你疯了！”织语气恼至极……她厉声吼道，“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龙宿揽她在怀中，无论她如何挣扎，他的双臂似铁链般紧紧的锁住她，如此两个人亲密的依偎在一起，分也分不开，扰的烛影缭乱，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曾说宗室玉碟，名分已定。假若这世上再无你呢？织语……”

　　“你！”织语大骇，龙宿胆子太大。她根本不曾知道他何时有了这样的计划，她颤声道，“你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你将我……”

　　“你，你把仙凤……你让她替我？是不是？”织语念头一闪，不由惊怒交加，骤然痛哭了起来。

　　她一哭，他竟又心软了。

　　他只好哄着她，替她擦眼泪，可她不领情，偏过脸。只是她近在咫尺，他实在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她越发地生气了，她的脸气的发白。

　　龙宿觉得这样挺没意思，他道，“你心里以为我真的要杀你。”

　　“是，你……总会有这一天，想要杀了我，除之后快。”织语气恨不已。

　　龙宿听她这样说，忽然笑了起来，他心口的那股气被冲散了。

　　“仙凤说，她十分了解你。便与我说，要我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此，这就是你期待的……”

　　“她……是为你好。”

　　“哈！她既不了解你，也不懂得我。可是她在我身边多年，我竟然从不觉得。”

　　“你今日才对她用心。”

　　“那我该说你了解她甚于她了解你。”龙宿淡然道，“你情绪大起大落，对你身体不好。”

　　“我不了解她，也不懂你。你们东宫的人都有可怕之处。你们到底是主仆，难免相似，她身上岂能没有你的影子。”

　　龙宿无奈一笑，将她抱扶到暖炕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