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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自比门客棋子戏 ...

  •   夜幕低垂,子衿园寂静无声,高格敦颐烛火微暗。

      临睡前,东珠给文絮擦着玉蓉膏,眼见着那节光洁如初的手臂高兴道:“逾明的玉蓉膏果然有效,明天我就去夸夸他,看他受不受得住。”

      文絮无奈地笑了笑,挽下衣袖:“逾明是个老实人,你还是不要去欺负他了。”不看也知道她想为自己狡辩两句,又道,“依我看能受得住你的只有程辉了。”

      东珠回想着程辉挥动长枪使的一招一式,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武功要在我之上呢。”

      文絮笑着看她:“能让东珠姑娘服输的人可真是不多呢!不知东珠姑娘有没有连心一起输给人家?”

      东珠越听越不对劲,立刻变了脸色,一板一眼道:“小翁主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可惜他空有一腔抱负却被困在这里,今天你也听到他应对茂霖之战的策略啊,难道不觉得他是领兵的将才?”

      文絮见她一脸认真,不再与她玩笑:“我以为他会重用他,没想到都几天了,还是没有消息。”

      “不如……”东珠看着她有些为难,可还是说了出来,“不如小翁主亲自去说?”

      不用她说,文絮也想程辉能施展才华,可是如果说服显恪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他的事情她没有资格插手。东珠看出了她的犹豫,一鼓作气道:“其实你也不忍心明珠暗投对不对?”
      面对东珠的追问,她却没有十分的把握能说服显恪。他决定的事情一直都很难改变,她也无力改变。

      ---

      两天了,显恪没有出现在高格敦颐。看来那一天的出现真的是偶然中的偶然,他恐怕很难再出现。每当看到程辉时,文絮都觉得他心事重重的,他不说,她也能猜到,或许东珠说的是对的。最终决定不再等下去,直接去找显恪,成与不成总是要试试。

      东珠和程辉又去切磋武艺去了,碧荷在小厨房给她准备晚膳,伊莲……不知道伊莲跑到哪里去了。原本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们,一旦显恪拒绝让程辉知道他做何感想。毕竟被忽略也要好过被拒绝。

      一个人出了高格敦颐,到子衿园的大门要穿过一片竹林,却正巧在竹林里遇到了不知去向的伊莲。

      只见她一手挎着竹篮,一边朝她跑过来:“公主只身一人,这是要去哪里?”看了看她身后,确定没人陪着,又道,“如果要出去至少也要带着东珠啊。”

      既然撞见就不好隐瞒:“我有事要找三公子谈,不过是去趟府里。”

      伊莲听说去找三公子笑得合不拢嘴:“公主要去府上说一声就是,三公子在小湖边特意为公主准备了小船,撑船过去可比绕着围墙走一圈方便多了。”

      这话听得她多少有些惊讶,他居然特意给她备了船,他怎么知道她会去找他?还没到千霖坊就闻到悠远梅香,当她望见不甚宽广的人工湖时,一株株的绿萼梅抢先进入她的视线。小而精致的花瓣,细而苍劲的花枝,脆嫩的颜色,淡雅的花香。登上小船,可以清楚地望到对岸地一景一色,畔春居和红梅被夕阳晕染。湖面泛着粼粼波光,虽不很宽却没有架桥,只有乘船才能到达对岸。伊莲说从前这里连船都没有,从公子府到子衿园一定要绕路而行。

      从畔春居旁的水榭登岸,沿着向南而折的游廊而行。不一会来到一间极为安静的小院前,进门处由一块高大的雨花石的影壁遮挡,雨花石天然形成了一幅云雾山中的淡彩。

      这个时辰显恪通常都会在书房,所以伊莲把她领到书房前:“三公子就在里面。”

      她点点头,绕过影壁,院子不大,里面的布局也很是随意。鹅卵石铺成的弯曲小径,两旁种了几株绿萼梅,梅香浮动整个小院。这里的绿梅要比千霖坊的还要清秀淡雅。来到门前,上方没有悬挂匾额。右手放在房门上,稍作迟疑,然后不急不缓地敲了两声。

      显恪正提着笔在纸上不知道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笔锋微顿,又继续急书。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她轻轻推开门,房内布置简洁清雅。一张宽大的楠木雕花书桌,书桌之后显恪低头执笔,毫不关心进来的会是谁。他的身后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书架,所有书都整齐摆放着,没有一处空出来或者参差不齐的地方。桌面虽然堆了很多文书,但也都是码放整齐。笔架上挂着的粗细不一的毛笔,笔杆匀是玉制,笔锋经过洗涤不沾丝毫墨迹。笔架旁放在一方墨玉砚,一侧雕刻出一朵朵精致的冬梅,就连花蕊都栩栩如生,仿佛墨香是从花瓣出飘来。

      她微施一礼:“文絮冒失前来,打扰三公子还望见谅。”

      闻声,他才收了笔,抬头瞧了她一眼:“公主特地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刚要开口,他紧接着问她,听起来倒有些笃定,“还是为了程辉而来?”

      他开门见山,她也开诚布公:“三公子料事如神。”

      “如果是为了他,公主还是回去吧。”说完,他继续低下头,把刚才写字的纸折好。

      她不能忍受他的无视,上前几步争辩:“我要说什么你连听都不听,就这么急着拒绝,未免太武断了。”

      他心里苦笑,所有人都说他行事果断,只有她斥责他“武断”。把折好的纸放进一个信封里:“我不听是因为你还没到能改变我决定的程度。”

      没想到谈话还没开始就碰钉子,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至少在他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前,走到书桌前:“我没兴趣去左右你,只是不明白,你明知道他有领兵之才为什么不让他施展所长,反而要他跟在我身边做个暗卫?”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专心地把信封封好:“因为,他是你的人,我不会另做指派的。”

      “我的人?”她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只能跟在我身边。是不是除了亲自招揽的门客,其余的你都不相信?也包括我?”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与他只有一案之隔。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茶色的眸子渐渐暗了下来,犹如桌上的那方墨玉砚。他智谋韬略举世无双,可为什么他就是看不懂她脑袋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呢?她怎么可以这么比较?

      “我不记得我说过你是我的门客。”

      “好,就算我在你心里连门客都算不上。但是孟尝君尚且礼贤下士,你凭什么要埋没人才。如果你不用他,可以,那么放了他。”望着她如画的眉眼和眼尾低垂的朱砂,他再一次肯定了她是多么顽固。

      有些东西是他隐藏得太深,还是她感觉不到?想着想着自己也分不大清楚了。他把那封信丢在一旁,抚了抚额角:“我也不记得我说过不让他离开,不用我放人,他随时可以走。”

      “也好。”她沉默半晌才发出声音,“与其跟一个不懂知人善用的明主,耽误前程,不如尽早离开!”

      他看着她倔强地转身,决然地离开。无奈地低头一叹。

      文絮垂着头出了书房,伊莲见她没精打采就猜到他们见面一定又吵起嘴来,当下不说什么默默跟在后面。

      突然,一双粉红的绣鞋闯进视线,她抬眼正巧迎上了姜成蝶极不友好的眼神。比起第一次见到的失落和在畔春居见到的隐藏挑衅的眼神,这一次她似乎把心里所有的怨恨都毫不保留地显现出来:“你来做什么?”看了看文絮背后的书房,“哥哥已经回白国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自知是因为这个的缘故,让她对自己怨恨更甚:“姜夫人多虑了,我来并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她把手里端着的茶盅递给身后的桃琐,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衣袖上花纹极其艳丽,“既然被赶出府,没有事就别来纠缠他。他最讨厌对他死缠烂打的女人。”

      死缠烂打,这个词用得真是好。她明明被赶回子衿园却还要出现在这里,即便她反驳也是无力。她敛眉:“姜夫人对我的误会是解释不清了,告辞。”

      “我还没让你走呢!”姜成蝶挡在前面,躲闪不开,“文夫人说其中有误会。那我问你,你的出现让我沦为妾,你的设计害我哥哥狼狈返回白国,是你抢走了我的位置,是你折损了我白国的体面。这些都不是误会吧?”

      她一步步逼近,盯着文絮的眼睛,露出凶狠之色。伊莲只觉不妙,立刻挡在文絮前面,“姜夫人”三个字还没叫出口就被她用力推开,怒斥:“不懂事的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文絮本想稳住伊莲跌撞不稳的身形,却是徒劳,还是眼看着她摔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她实在忍无可忍:“显恪的决定我没有能力左右,更没有到能改变他决定的地步。姜长缨狼狈回国也是因为他串通长翁主的缘故,与我何干!”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文絮玉雪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掌印。姜成蝶下手太重,像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可见她是有多讨厌、多怨恨。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就听她说道:“我怨你,恨你!一辈子!刚才的一巴掌是为了哥哥打的,现在是为了我自己!”

      地上的伊莲胡乱地要爬起来阻止,决不能再让公主挨这一下。可她扭到了脚,起来很是困难,还没完全站起来。姜成蝶的第二掌就要落在文絮另一侧的脸颊上。

      “住手!”显恪大喝一声,几步来到姜成蝶身边,拽下她僵在半空的手,“是我让你做妾,是我想与白国开战。你怎么不来怪我?”

      文絮的视野清楚了许多,弯身扶起伊莲,确认她有没有伤到哪,有无大碍。对他们之间的争执充耳不闻。

      姜成蝶不仅不能不闻,而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到心里。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抬头含泪问他:“你为什么偏袒她?你难道忘了当初娶我时是怎么和哥哥保证要对我好。”

      显恪放开她,平淡道:“我没有偏袒,只是清楚的告诉你,你应该记恨的人是谁。”

      “你……”姜成蝶可以恨任何人,甚至是现在的自己,却没有办法恨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对他没有恨,只能有怨,怨他情未浓,却转薄。她的泪不断地滴下来,夺过桃琐捧着的茶盅,朝着文絮站着的地方狠狠地砸过去。

      显恪眼疾手快,没有半分的停顿和犹豫,伸出手臂把她揽过自己怀里,才没让滚烫的参茶砸到她身上,只是溅湿了她的裙角。

      姜成蝶幽怨地看着显恪怀抱着别的女人,她想自己应该是恨她的:“文絮,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有像我一样的处境!眼睁睁看着盈国和自己的国家开战,眼睁睁看着被爱的人遗弃。一定会!”

      话虽狠毒,像是诅咒。但她还是不能忽略这样一种感觉——他们才是天造地设,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想尽快离开:“桃琐我们走!”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即使他及时出现解救了她,也不能把刚刚说的那些独断专行的话从她心里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你为什么不反抗?”他像是在责备,加重语气道,“顺安公主不是伶牙俐齿吗?刚刚不是还和我有条有理的争辩吗?”

      她向后退一步,和他保持应该有的距离:“我能有什么资格反抗?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该走哪、该摆哪都由不得自己。都不去反抗操纵我的人,干嘛要去反抗怨恨我的人呢?何况她只是单纯的恨我,又没有想过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利益。”

      “你是说我在利用你?”他逼近一步,眉头深锁,漆黑的瞳眸印出她脸颊上惊心的红印。

      她却埋头,就是不看他:“不敢,对于三公子来说,没有利用价值的,就可以赶出视线以外了。”

      “你究竟想我怎么样!”他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不想怎样,欠你的我已经还了。我会老实呆在高格敦颐,至于程辉……他对你没有利用价值我会让他尽早离开。”她说的没有一丝感情,留下的背影还是这么的孤傲与倔强。

      这样的她,纵然千百次的叹息,也不能表达出他的无奈与纠结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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