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霰朝飞》萧同生

1、第 1 章

　　这是条足有三公里长的绿荫校道。

　　仍是夏至，蝉鸣声持续不停，阳光如碎汞般照射在炽热柏油路面上，晃动的零碎光影被一辆又一辆的脚踏车碾踩而过。人声鼎沸的外语大学宿舍区规划地像山庄，蜿蜒而上的校道仿若主心骨贯穿整个园区，将几个食堂，西餐厅以及大型超市巧妙联接起来。这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校道上满满都是行人，你会看到特为诡异的画面，那就是拖着行李箱的大多是长辈，趾高气扬在前头领路的才是十九岁的他，她，和他们。典型的八零生人态势。

　　顾雪特意在开学前电了直发，垂落于胸前，将容颜和气质均提升了一个档次。她穿着白色连衣长裙，拖着绿色的二八寸行李箱，淹没在大学校园内的茫茫人潮中，踽踽前行。原本家里那一大伙舅舅姑姑姨妈连带七十好几的奶奶都争先恐后要送她来大学城，一并被她拒绝，她觉得自己正式告别了高中，等同于正式成长为“大人”。作为家中首位考上重点高校的后辈，顾雪向来是被颂扬与高捧的，她不得不狠心夜以继日地勤奋起来，因为不能给均是教师的父母丢脸。所幸的是，她虽不算聪明，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总算在深外以一敌百获取了保送资格，免于高考直接进入广州外语大学。在这个过于被名利渗透的时代，热衷不热衷一项课程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竞争白热化的社会浪潮中哪一门课程最受亲睐。顾雪对商务英语并无好感以及热情，但无可厚非，毕业后她将轻松寻得有前景的工作。父母家人亦是此般思虑，现今的顾雪符合他们脑海里憧憬的模样，漂亮，乖巧，攻读外语，擅长文字，整一个蓬勃朝气的高端女青年。

　　她住宿舍区南苑十一栋，七楼顶层。
　　夏至的闷热和蝉鸣声扰得她更加烦躁不堪，使劲全力提着行李爬了一层又一层，待到达顶层702的时候双腿和手腕已经控制不住微微发抖。顾雪轻轻推开半掩着的宿舍门，于是第一眼，见到了正拿着抹布瞪大双眼与自己对视的于薇。
　　确切的说，她是带着二十五度的仰视来与于薇对望，因为于薇一米七几，留着一头浅酒红色短发，尤为干练帅气。
　　“你是顾雪吧！”于薇首先开口，迈着步子走过来拍了拍顾雪的肩膀。那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就像是一个已经知晓自己许久的人，好不怯生地和自己靠近。
　　“你怎么知道？”顾雪惊讶。
　　“我们宿舍共四个人，剩下那两个都是外省考过来的，要迟几天才报到，一看你打扮就知道不是外省来的。”于薇笑着说。“我也是深圳来的，实验高中部，没你轻松，直接靠保送，我可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考进商英学院的。”
　　顾雪找了靠阳台的床位，拉出书桌前的凳子径直坐下，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任由眼前的于薇巴拉巴拉地八卦有关学校的一切。她反倒觉得愉悦，不爱讲话的自己遇到了爱讲话的于薇，恰好弥补了那份尴尬的空缺。
　　“以后可就方便了，反正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放假可以一起坐和谐号回深圳，当然，如果你有顺风车的话我也不介意坐的。”于薇脸上挂着笑，挂起抹布继续说：“你的桌子我都帮你抹干净了，宿舍卫生我也提前弄好了，说，怎么感谢我？”她提高了语调，向顾雪抛来狡诈的眼神。
　　顾雪就这样被于薇半推半就拉着去了宿舍区后方的美食街，以十二元五毛作为报答请她吃了一碗泡菜拉面。于薇穿着浅蓝色的窄脚牛仔裤，白色T恤，翘着二郎腿坐在拉面店门外的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咬着粗吸管喝珍珠奶茶。她说这是她的最爱，并且必须在要在大学毕业之前去一趟台湾，喝一口正宗的台湾珍珠奶茶。顾雪第一次见一个女生如此豪放,不拘小节，不得不承认，于薇是一个颇具个性和魅力的女生。
　　此时顾雪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二字：陆昇。
　　于薇好奇地瞄了眼，再看了看顾雪紧皱眉头的模样，“怎么不接电话，接啊。”她猜想，这个陆昇莫非是顾雪哪个难缠的追求者？

　　学校大门的分岔路口中间，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高大身影在来回踱步。
　　站在顾雪身边的于薇瞪大了双眼凝视马路对面的陆昇，全身仿佛被震慑住。正对面的这个男生像极了一个明星，五官，眉宇，整体气质，像极了王力宏。于薇万万没有想到顾雪的男朋友竟然容貌如此出众。
　　“顾雪，真有你的，男朋友也太帅了吧！”于薇低下头，凑到顾雪耳边禁不住夸赞道。
　　陆昇还是与过往一样，灼目耀眼的光芒无法掩盖。但此番没有事先通知，他突然一个电话就告知自己到达学校。他来了，从遥远的首都北京飞来这座两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猝不及防。
　　于薇兴奋地朝陆昇挥了挥手，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雀跃不已。陆昇看到了马路对面长发白裙的顾雪，瞬间绽放欢愉的笑，快步向她们跑来。
　　“想我没？”陆昇不顾马路上行人的目光，径直将顾雪揽进怀里。顾雪颇为不适地微微推开陆昇紧实的胸膛。“别发疯，这在学校呢。”她低声抱怨。于薇站在一旁露出美美的笑。
　　“你好，我是顾雪的舍友，我叫于薇。”
　　陆昇朝于薇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陆昇，是顾雪的男朋友。”
　　“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还要回宿舍收拾衣服呢。”于薇可是识趣的人，她快速找了理由和顾雪告别，先行回了宿舍。

　　面对陆昇的热情，顾雪心如止水，没有丝毫波澜起伏。这是陆昇，高中年代里面所有人瞻仰的，触不可及的光芒，可这束光芒已经被自己拥有，为何当前却丧失了原先那份澎湃？她禁不住质疑自己的品格，那场肆无忌惮跨越数千人异样目光的狂热追求，朝着的究竟是陆昇的灵魂，还是他携来的无上荣耀。

　　高中时期，顾雪做了一件“盛大”的事，顷刻间成为众矢之的，舆论的风浪口。那个总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璀璨人物，陆昇，竟悄无声息地被平凡的顾雪夺得。之所以用“夺得”这两个字，缘由归结为尾随在陆昇身后的浩荡大军持续性膨胀，与日俱增，竞争态势严峻。陆昇二字是深外高中部的一面旗帜，有他出现的地方，便有瞩目，亲睐，喧哗。顾雪开学就读高一的时候，陆昇已是高二学长，但与柔弱的外表大相径庭的是，她每天坚持给他发手机短信，无论他是否回复。累积一年的坚持终于在升高二之际得到了他的回应，得到他每天主动的短信问候。所以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潜入你的意识深处，虬龙盘根般蔓延生长，让你无法摒除生活里融入的，新的那么一个人。陆昇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是不是爱，只知道自己生活里经已习惯了顾雪的存在，而一旦缺失这份存在，便会愁肠百结。

　　一整个高中，顾雪只有陆昇，和陆昇的并肩行走，早已让她失去了一开始交往的好友。她们的嫉妒，刻意远离，构筑了她幸福与遗憾并存的高中年华。

　　她带着陆昇在校园闲逛了一圈，感觉就像带着一只稀有血统的藏獒，一路迎接其他同学灼热目光的洗礼。天色渐沉之时，她送他到商业中心的四星宾馆，打算让陆昇自个过夜。
　　陆昇拿着房间门卡伫立在宾馆房间门口，迟迟不愿开门。
　　“怎么了？”顾雪疑惑。
　　“今晚不回学校了，好么？”陆昇牵起了她的手，紧紧握着。特为诡异的气氛，这是他们自高中恋爱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在外过夜。顾雪心里排斥这种粘牙般的关系，同时又心软，毕竟眼前这个男生从几千里外飞至此地就为了看望自己一眼，更何况，他是陆昇。
　　“衣服没带来换呢。”
　　“委屈一晚，明天我就飞回北京了。”陆昇眼中散射着卑微。
　　顾雪妥协。她不得不换上宾馆房间的睡袍，这让原本带些洁癖的她内心颇为抓狂。她安躺在偌大的睡床上，听着冲凉房哗啦啦的流水声，蓦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芜之感。冲凉房里的，是她在高中时代耗费两年光阴追求得到的爱人，今晚他们在同一个房间，可以做任何那些在大脑里面反复播送臆想的事情，那些未发生的事情。作为一个完整纯洁的女人，在现在大学异常开放的时代里，她本该像其他女生一般喜悦，兴奋，好奇。跨越了手牵手，只有拥抱与亲吻的高中时代，她终于和陆昇面临至即将□□交欢的大学年代。

　　但她抵触了。

　　陆昇穿着白色运动短裤，赤裸着上身走出来，右手用浴巾抹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欣许常年运动的关系，他的腹肌轮廓明显，手臂结实。顾雪掀开被子蜷缩进去，侧着身子故作入睡状，她有点害怕，害怕陆昇是否会主动想要做那事。
　　“困了？”陆昇窜入被窝，身子贴向顾雪的脊背，温柔问道。见顾雪毫无反应，他也不敢太过于放肆，只得伸出手轻搂着她的细腰。十九岁年轻气盛的男生在钟爱的女生面前哪能按捺住，没过几分钟，陆昇便开始主动亲吻顾雪的耳朵，从耳垂到脖子，从脖子再游回至双唇。
　　“停下！”顾雪翻过身用力推开陆昇，打断他的迷情，“那个，陆昇，我还……我还不想。”
　　她对他表达拒绝。但这不是陆昇预料中的答案。他的神情即刻黯淡下来，失去了原本温柔的心绪。他将鼻端藏在顾雪后脑勺的长发间，细细闻她一日余留的香水味，“我很想你。”他说。“一个人在北京太孤独了，又不想回家，只好来找你。”顾雪没有作声，这一秒，时间仿佛凝滞在空中，徒余静谧。
　　陆昇下了床，打开挎包，掏出烟和火机，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
　　“你先睡吧。”他说。
　　顾雪松了口气。昏黄灯影中呈现他寂寥的身影。她内疚，内疚的不是自己的拒绝，而是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可陆昇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去了北京？这是顾雪第一次见陆昇抽烟，带着痞气的另一面的陆昇，他看起来愁绪万千。

　　这一夜，间隙横生，两人辗转反侧至凌晨才入睡。

　　清晨顾雪睁开眼的时候陆昇已经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只留下一张字条：一个月后再来看你。
　　她呆坐在床上，缓缓转过脸去看玻璃窗上那抹绚烂晨曦，蓦然感慨，是的，他们终于步入大学了，然而时间和距离改变了什么，她依稀感觉到涣变的暗涌正逐步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