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识·拔毛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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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的午夜，宁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嗡鸣，总有种人心惶惶的感觉。路过的车辆有意无意的加速驶过，无情的前灯甚至像是刻意避开的目光，都不屑扫过这片压抑的公墓。因此，当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公墓大门的时候，一只蹲踞在高木之上的夜枭忍不住好奇地扭过了头。
过了半天它才看出来那身形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只见他急促的脚步中带着一丝镇定，视线快速的扫过两侧的墓碑，仿佛在搜寻什么。
果然，那小小的身形一顿，应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接着拔腿就跑。夜宵懒散的扑了扑翅膀跟上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孩子竟然停在它家门口了！于是不由得脑袋一转，显然被提起了兴趣。
那小孩子停住的地方有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初略地刻着一颗大树，树上倒挂着一个人。仿佛应景一般，这石碑后边便是一颗巨大的橡树。孩子跪在石碑前，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依稀掏出几样东西摆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全能的父，我以世间的智慧供奉于你，请为我指路。”
夜枭只见那孩子将一张卡片状的东西点燃放在碑前，然后将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一个一个垒在一起。原来那些都是圆滚滚的石头。神奇的是这些石头几近球形，这孩子竟能将它们一个垒于一个之上而不见倾倒。当最后一个石子也垒在上面之后，孩子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连夜枭的神情似乎也变得严肃，跟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仿佛平息等待着什么。
忽然，扑剌剌一阵声响，一只羽色比純夜还黑的大乌鸦落在了石碑之上，漆黑的眸子正对着孩子的目光，油亮的羽毛反射着冷清的月光，显得肃穆无比。突然，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神圣宁静：“那个……我可以拔你一根毛吗……？”好像觉得自己的要求哪里不对，稚嫩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嘲笑，吓得他神经质地猛回过头去，原来是那只夜枭发出的声音。孩子不确信地又多瞅了几眼：奇怪，鸟叫为啥那么像嘲笑声呢？
再回过头，那只大乌鸦的嘴里已经叼着一根自己的羽毛了。小孩子露出一脸释怀的表情，丁零当啷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皮口袋，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羽毛放进去，再把口袋塞进胸口，然后又仔细地抹平了胸口，这才满意地抬起头给了大乌鸦一个微笑。借着月光，大乌鸦可以看见孩子左眼中映射出灰白混沌的光芒。
“谢谢你噢！我都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帮我呢……吶，刚才的是给全能之父的祭品，这个是送给你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压扁了的巧克力，也放在那个烧掉一半的卡片旁边。大乌鸦歪着头看了小孩子一会儿，突然伸出头，抵在小孩子的额上，坚硬的喙也抵在孩子的鼻梁上。只一瞬，便又扑棱棱地飞走了。孩子似乎蛮意外，仍呆坐着没动弹。俄顷，就听见哗啦啦的声响，那些垒好的石子已全都倾落下来，四散滚开了。见此情形，小孩子自知仪式已成，便抹了抹额上的刘海，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心里还记着刚才大乌鸦突然叼走自己一绺头发时那种怪怪的感觉。
夜枭见他来得匆忙，去得从容，想必是心愿已经达成，也不再跟随，抓起墓碑上的巧克力，扭头回了家——就是那个石碑后面的大树。
那树本身就是个幻象，知道门路的话，从树下结界进入，就会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宏伟的庄园里。而庄园之外还有广袤的林地山川，远处甚至还有海水一次次砸碎峡湾的声响。那棵树只是两个世界相接的地方，但是两个世界的时间却不是一一对应的。在庄园这边，并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存在即是永恒，所以从庄园一侧跨过橡树大门，可以是人类口中那个“世界”的任何时间。
此时的夜枭已经不再是一只鸟，而是一位身形高大的青年。他穿着白色的正装套装，却配了双橡木色马丁靴，隐约露出里面柠檬黄色的袜子。西装里面穿得也不是衬衫，而是一件花灰色的松松垮垮的t恤衫。浅得发白的齐肩长发在脑后随意扎起，浓密的眉毛下深邃的浅黄色眸子配上高挺的鼻梁还是隐约能看出夜枭的神态。只不过没了那一身利落得近乎肃穆的纯白羽毛，换上这一副邋邋遢遢的容貌，夜枭那份洞晓一切般的机警就变成了带着戏谑意味的狡黠。
此时的夜枭正哼着不知从哪个年代学到的民谣，剥着手里巧克力的包装纸，一脸满足地向那个歪歪扭扭的庄园走去。
进了门，将包装纸随手一搓仍在地上。正对上沙发上那人投来的不满的目光。“啊呀，明天那个谁就会收拾干净了，大惊小怪个什么！”夜枭嘴上嘟哝着，人却还是心虚地坐到了离那人最远的一张椅子里。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就是刚才被人要走一根毛的大乌鸦。如果说夜枭肖白是邋遢随意的代表，那这位乌鸦金瑞文便是刻板的极端。相比之下比肖白要瘦上一些，全身都裹在量身而裁的西装里，挺括的衬衫领口配着花色繁复的阔领带，尖头皮鞋之上与裤管相接的间隙，能看见与领带同色系的袜子，而针形领带夹和袖口的扣夹又是相互辉映的藤蔓与花朵纹章。此时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卡片，修剪整齐、刚好垂到耳上的黑色短发正好掩住了他的眼眸，只能看见削尖的鼻尖和颀长的下巴，还有抿成薄薄一线的唇。
“我说，刚才那小子用什么把你召唤过去的？”肖白用袖子抹抹嘴，一脸八卦的问道。他好奇是有原因的，在那个时间里，人们已经不再崇拜众神，更何况是本来信众就不多的全能父神。信众少的一个直观后果就是祭具的失传，甚至是祭奠仪式的亡佚，所以那小子能正儿八经的用仪式把他家的老乌鸦召唤过去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儿。
“祭品和仪式都对，我没理由不去。”金瑞文说着这话的时候似有笑意。
“怎么可能？老头子向来对祭品极挑剔，正义、智慧、勇气三者必要其一。那些大巫师要么是杀了有罪之人以奉上正义，要么是取来智者口舌或耳目以献智慧，再就是有战士自愿赴死以显勇气。就这样老头子还挑三拣四呢，这小破孩儿一张废纸就成了？”肖白说着不甘心地抢过金瑞文手里的卡片。刚要继续吐槽，突然就憋住了。满脸的不屑转为惊讶，然后又变成了然，最后哈哈大笑不止。
金瑞文看着捶腿大笑到直不起腰的肖白忍不住也跟着轻笑出声。浓黑的眸子在细长的眼形里更显得神秘莫测，苍白的皮肤和黑色的眉眼形成鲜明的对比，唯有眼窝和唇上自带的一点略显脆弱的浅粉橙色又让他看起来带着一点病态。可那高削的颧骨和笔挺的五官加上结实的身形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将这种病态从身体上转为性情上。整个人都散发这让人无法信任的气息。此刻一笑，更是浑身散发着难以琢磨的气息。
那孩子烧的是一张图书借阅卡。
这不就是供奉了智慧么。而能想到这一点，又何尝不是智慧呢。父神说，献上正义、智慧、勇气便得指引，又没说一定要杀人。都是古代先民死脑筋，想想送了命也活该。
说实话当他接到父神召唤前去见那祭祀者时，心中也以为又要看到一片血腥，没想到收到的是这么个东西。惊讶之余，还是依旧依父神所示，达成他的心愿。听说只要一根羽毛，他更觉得好奇，便自作主张窥视了这孩子的思想。
“啊呀……笑死我了……不过，你看见他为啥要你的羽毛了吗？不是要留着玩儿吧？”
金瑞文把从孩子头上揪走的头发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在手里把玩着，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吸血鬼。他从小体质特殊，能看见寄生界的各种生物，家人为保他安全将他送到一个懂异术的老师父门下做徒弟，师徒两人前几天遇见一窝吸血鬼，他师父应该是战死了，他年纪太小，没办法使用驱魔术，那群臭蝙蝠又穷追不舍，就通过师父之前讲过的话和自己看过的书，想到了鸦族羽毛的作用，一路摸索到这里，用这个，换了我一根毛。”
肖白听了这话想到的第一件事儿是：臭蝙蝠很难吃的。第二件事儿是：我居然忘了鸦族的羽毛是吸血鬼的克星。第三件事儿是：妈的，金瑞文每回变来变去掉那么多毛我为什么就让那个谁白白扔掉了！带到人间能换多少好吃的啊！
想到这点，他看着金瑞文的眼神儿就贼溜溜的。
“有了那根毛，小屁孩应该暂时就安全了吶……一张图书借阅卡换这么强的保护力，简直不能更划算……”此时肖白的语气已经分不清是嫉妒还是艳羡了。金瑞文华丽丽地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
那个孩子，好像不太一般。他师父应该是在他身上下了极大的功夫，左眼的封印却似乎不是用来压制他能看见寄生族的能力的。那究竟又是什么比能看见异族还危险的能力呢？他忍不住有细细看了下小孩子的记忆，三五岁的样子就跟在他师父身边了，他师父似乎也一把年纪了，一脸的络腮胡，穿得比肖白不知道邋遢了多少倍，应该还是个酒鬼，看样子这孩子照顾他还多过他照顾那孩子。
记忆图像在金瑞文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其中有好长一段时间，小屁孩都穿着师父错醉后当长款T恤买给他的红色连衣裙，滑稽的样子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画面停在他师父临死的一幕。
小孩子还在徒劳地给失血过度的师父念护佑咒，他师父打断他不断挥舞的动作，握住他的手，说：“杨默，我要去服侍父神了，你要记得为师的话，人心就跟公交车一样不靠谱……没写在纸上的话都是算不得数的……记得留一手……”“……不要等拉了屎才发现公厕里没有纸，师父，这些话我都记着呢，您快别说话了……”小杨默不想师父浪费体力，忙接过话茬，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杨默……无论今后有什么困难，记得……六尺之上，冥神永生！”说完这剧，师父便已气绝。小杨默抱着尸体还来不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赶紧就用火曦决一晃焚化了师父的肉身，以免被妖孽所寝，然后自己屏蔽了气息赶忙就跑。
看到这里金瑞文撇撇嘴，这孩子，叫杨默么。
不知哪来的兴致，一挥手，将装有杨默头发的小瓶子化作一点银光往腕上一点，一个圆形的黑色纹章便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上。这图案是一个圆形，中间是细长的卵形与外圆相切，仿佛猫眼形状。而卵形中间有是一个圆形，圆形中仍是卵形……如此反复，直到肉眼不可见之细微。
肖白斜眼瞄了金瑞文半晌，不解地摇头：“有必要嘛，这么一本正经地搞个捆绑仪式？小屁孩儿而已！人家都说了只要一根毛，你这买一送一的终身保护是搞哪样啊……”
金瑞文笑而不语。多不容易啊，终于有点儿好玩儿的东西了。他没有告诉肖白的是，这个孩子的未来，他看不到。在他们这个世界，姑且叫做寄生界吧，想要看到一个人的未来是很容易的。这就跟那个橡树门是一样的道理，只要他从这里迈出，将时间定位在人类世界的未来，就可以看见这个人的未来。可是这个孩子不行。他与这个孩子的时间线竟然是同步的。就是说，如果他跳到未来，是找不到这个孩子的。这就很有趣了。
仿佛所有人的一生都是已经写好结局的书，偏偏这个孩子是个例外。越是猜不到结尾，也就越让他好奇想看。而另一个让他关注这个孩子的原因是，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个悖论。如果他的未来是没有确定的，那么，所有他遇见的人的人生轨迹都有可能要发生偏差，结果能否与预设相同也就是一个悬念了。这么看来，似乎所有人的结局都有可能发生改变！前所未有地，金瑞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好玩儿多了。
于是惬意地眯缝起眼睛，倚在沙发上，一脸悠哉地观察着小杨默的一举一动。
肖白看着天已露白，一脸倦意地挤到金瑞文脚边，“噗”地一声变成软塌塌一白色毛球，窝在沙发扶手与靠垫的夹缝里睡着了。
而另一边，窝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的小杨默忽然有一种心安的感觉，摸摸怀里的羽毛，仿佛感觉到一种柔软的依靠，于是蜷在椅子里，渐渐放下了防卫，抵挡不住连夜奔波的倦意，睡着了。睡梦中，小杨默似乎听见一首悠远有绵长的古老歌谣，却不知道那正是窝在金瑞文脚边的肖白睡梦中哼出的摇篮曲。而金瑞文的天眼，一直停留在小杨默头上六尺之上的地方，默默地关注着这个有些好玩儿的小屁孩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识·拔毛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