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存忆 ...
-
幸好那孩子是有父母的,孩子名许存忆,不满七岁,只是身世可怜,还在学步便没了父母,同奶奶许氏相依为命,但如今却连奶奶也撒手归西,留了他一人在世上孤苦无依。说到存忆的奶奶,她跟骁勇将军府还有一段过往,她原是骁勇将军和妹妹的奶娘,儿子许百川长大后也在将军手下当差,直到成年才因着在老家的一桩娃娃亲,去了将军在邶城的驻扎军队任职。对方是当地学堂已故的顾先生的独女,虽身世凄凉,却美丽温婉,跟英俊正直的许百川一见钟情,很快便成了亲。将军府特给许氏放了三个月的省亲假,又派给她一辆马车,带了许多贺礼,使得许氏风光归乡,给儿子办了场体面的婚礼。
婚后小夫妻俩更是夫唱妇随,琴瑟相合,恩爱得羡煞旁人,只美中不足的是成亲两年,大小补方喝了无数,顾氏的肚子仍不见动静,急坏了许百川和将军府中的老娘。迫不得已顾氏只好厚起脸皮向将军府寻方,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个下人,开口求取已是逾越了规矩,将军若能给个指点,已是烧了高香,不想将军仁爱,不但向太医要到了方子,而且赐了好些市井中买不到的奇药。不到半年,顾氏便怀上了存忆,感激得许氏恨不得替将军府为牛做马报答个几世。儿子来信请许氏归乡照看媳妇,却赶上刚嫁给将军一月的谢琬琰也有了身孕,想到将军同公主立府未久,身边也没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许氏一狠心回信拒绝了儿子,随信附上这些年的积蓄,吩咐儿子请个粗使丫鬟好生照看。
不想谢琬琰不仅早产了三个月,孩子一生下来便没了气息,许氏可怜谢琬琰白发送黑发,日夜看守照顾,心里又惦记着家中临盆的儿媳,没几日就病倒了。将军知她忠心,自己绝不肯走,便派人将许百川叫来,趁病接她回乡养老。只是纵万般小心,她身上的病气还是过给了坚持伺候榻前的顾氏,顾氏一病不起,拼死生下了存忆,便撒手西去了。顾氏虽用自己的死换了存忆的生,但因先天不足,存忆的身体一直病怏怏的,时时需要靠药材盯着,好在许百川那时已做了副将,俸禄颇丰,加上许氏的悉心照料,存忆的身体一天天强健起来,甚至比同龄的孩子更早学步。看着孙子扶着墙根儿蹒蹒珊珊的走,许氏心想该考虑给儿子续个弦了。许百川心里是千百个放不下顾氏,许氏知道,她也常常想念这个贤孝有加的儿媳,只是存忆尚小,需要个娘亲似的人在旁照应,自己年事已高,许多事情已是力不从心,万一哪天撒手西去,留得这爷俩儿在世上无人照顾岂不可怜。
她看刘木匠的女儿巧兰颇为顺眼,跟儿子也走得近,琢磨着待儿子这次征战归来,跟他说将说将,不想却收到儿子战死沙场的噩耗,一瞬间她的世界便崩塌了。醒来时,巧兰抱着存忆坐在炕边,孩子看她睁眼,喊着“奶奶”挣扎着过来抱她,想着以后世上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不禁悲从中来,搂着存忆泪如雨下。巧兰本就对许百川芳心暗许,如今自是不会对他们祖孙二人不闻不问,干脆一咬牙,不顾父亲的反对,搬进了许家照顾他们饮食起居。
“奶奶说她很感激巧兰姑姑,却不能再耽误人家,便寻了由头要赶姑姑出门,姑姑怎都不肯,她说自己的一颗心早就给了爹爹,若不能送得奶奶终老,养得我成人,便只能以死谢罪了。奶奶拗不过她,只得认她做了义女。”休养了几日,加之谢琬琰的悉心照顾,存忆的苍白小脸上终于有了几丝血色。不想他小小年纪,却口齿思维都伶俐得很,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前因后果竟没有混乱,就是连寻常大人也赶他不上,想是因着命途多舛,被逼着小小年纪就成熟老道。“年前,姑姑的爹爹硬要她嫁给县老爷做小妾,姑姑宁死不从,后来县太爷派人上门抢亲。奶奶和姑姑将我藏进米缸,吩咐我千万不能出来,她要是有个好歹,我就拿着脖子上的玉佩进京找骁勇将军,他会收留我。”
“我听着米缸外面有人很大声的叫骂,有人把屋里的东西砸得震天响,又听见奶奶和姑姑的哭喊,一害怕就吓晕过去。等我醒来时,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爬出米缸,看见奶奶躺倒在地,我扑过去却看见她满脸是血,怎么哭喊拉扯都不理我,我跑出去找人,可是家家都紧闭门户,没有人应我。我只得回到奶奶旁边,守着她过了整晚,天亮的时候奶奶凉透了,我知道她是真离开我了。奶奶曾说她要是死了,不准埋,只烧了撒在院子里的歪脖树下,我爷爷也在那里。我抬不动奶奶,就一把火连屋子一起烧了,这样爷爷和奶奶也能在一起。”
存忆大病初愈,一气说了这么多,而且是伤心事,不免有些耗心力,他停下来喘口气,一旁的谢琬琰忙给他喂了口热茶,眼角却红了。
喂他喝完水,谢琬琰便将玉佩从腰间取出,交还给他,存忆激动地一把抢了去紧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摊开手掌,细细摩挲起来,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半晌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谢琬琰:
“这位姑姑我见过你,奶奶说娘要是想我就会来梦中看我,我在梦中见到的娘就是你这个样子。”
闻言谢琬琰的眼泪已经顺着光滑的面颊淌落,她扶着存忆的小脸,哽咽着说道:
“我就是骁勇将军的妻子长平公主,我会同将军说与,定会还你个公道。”
闻言存忆的黑眼珠瞪得大大的,似是不相信自己踏破铁鞋寻找的靠山就在眼前,想是从前遭遇的万般种种袭上心来,眼睛雾蒙蒙的像快哭出来。谢琬琰已经泪如泉涌,一把将存忆搂在怀中,心疼道:
“你是许婆婆的孙子,就是将军的儿子,她对我有恩,我定会为她报仇。存忆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哭出来,有我和将军在一天,就不任人将你欺负了去。”
存忆蜷在谢琬琰怀里,小手攥紧她的衣襟,无声的哭泣起来,他独自漂泊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