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承恩露》畅儿

3、静如之死的番外

　　乾隆四十年。正月二十八日。子时。

　　法慧寺的佛堂里，幽谧得能听到烛台香灰烬落的动静。

　　昏沉的光线下，章嘉默默望着眼前那个已经静默跪坐几个时辰的人。往日在这里吟诵经文的僧人们早已悉数奉命退下，而那人低微深晦的祷念，是这偌大的佛堂中唯一的人声。

　　“您在祈佑什么？让她死，还是让她活？”

　　章嘉的视线拂过那沉冷尊贵的面庞，看着他始终闭阖的双目与持续微动的嘴角，终是开口质询。

　　那诵念梵音的双唇蓦的一滞，虽然被这样打断，但给予章嘉的谕旨般的答复，却是疾快的，仿佛毫未犹豫：“当然是让她活。”

　　章嘉不由长长一叹：“恩怨纠缠这么多年，您终究还是放不下……”

　　眼前的人不过是沉默半晌，面上依旧十分平静：“朕和她，并没有什么恩怨。她是朕的妻子，朕在祈佑自己病中的妻子能够安然无虞，活得长久，这是天经地义的。”

　　章嘉叹道：“这样的话语，您为什么不亲口与她说呢？”

　　耳边是静夜的万籁俱寂，长久的无言后，那再度回复他的声音似乎失了劲力，但仍在勉强维持：“朕今日……今日回宫去看她，她一直未曾醒过来。”

　　章嘉轻轻拨动手中的一颗佛珠：“她想要的是什么，您还是不知道吗？”

　　“朕一直在那里等着，想等到她能睁开眼睛，能看一看朕。”乾隆微一皱眉：“只要她看朕一眼，朕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章嘉摇头：“如果她活下去，不管她能否醒过来，您心中这样的煎熬，将会遍布在往后的每一日。这样的日子，您已经过了十余年，您能困住她的肉身，却困不住她的灵魂，留下的只是一介空虚的躯壳，您什么都抓不住。而如果她死了——”

　　他淡淡一笑：“虽然尘缘已了，但她会永远是您的妻子。您可以将她安葬在那座经过精密设计的的陵寝。依我所见，那里所有的风水机关、经文咒语都会将她完好无恙地留锁，您并没有失去她，相反，您与她还会相见。她会生生世世永远伴侍在您的身侧，在六道轮回中也不会分离。”

　　仿佛对章嘉这般放肆的言语早已积蓄了不悦，乾隆的目色骤然转变：“她活着也能与朕相伴！”

　　章嘉看着他勃然大怒的样子，似是全然习惯。他平静道：“可那样，她并不会快乐。”

　　“她为什么会不快乐？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恨朕，可她依然会有最好的生活！”乾隆怒极，双目通红地盯向章嘉，驳斥着他的话：“朕已经把一切的路都给她铺好了，只要她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她会与朕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福祚无尽！朕会让她看着朕与她的血脉继承大统，她会成为朕的皇后，甚至她会比朕更为长寿，会成为大清的皇太后！”

　　章嘉见他失了冷静，任由他这般反常地暴躁宣泄着，眼中秉持着如炬的洞悉之光：“她并不在乎您将储位传与谁，也并不在乎是否能够成为您的皇后。她与您密立为储君的皇子感情并不亲厚，那不是由她抚育长大的孩子，也不是她最喜欢的孩子。”他顿了顿，双掌徐徐合十，终是道：“她最大的心愿，是能够离开您。”

　　乾隆一动不动，恍若未闻，但盘坐在明黄拜褥上的身躯已经渐显颓然。

　　章嘉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有离开了您，她才会获得快乐。如果她死了，离您而去，她便能见到她的家人，见到她最为牵挂的儿子和女儿，与他们团聚。那才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奢望，不是吗？”

　　“让她继续活下去，她只会越发地不开怀。直到她与您的这段情缘，在日复一日的憎恶与厌恨中消磨殆尽。”他凝视着乾隆，目光里涌上僭越的怜悯与仁慈：“趁着这段情，还并没有到消失得一干二净的地步，放手吧。”

　　乾隆像个孩子一样低垂着头：“可那样……朕不会快乐……”

　　“您错了。”章嘉见他这样说，却微笑起来。

　　“如果她活着，您才会不快乐。因为她活着的每一日，都会让您清楚地看到，她与您的感情所剩无几，越来越疏淡。只有她死了——”

　　“只有她死了，她才再没有办法去斩断这份情缘的牵绊，而您也终究可以踏实下来，可以把您最为珍视的记忆永远封存，不至于让她一点一点去亲手毁灭。是您割开了她，而不是她割开了您，您可以再无任何忌惮地说服自己，她还在思念您，她是永远在爱着您的。”
　　章嘉将话说完，又重新望向殿堂中那尊神态安详的佛像。

　　“是让她活着，还是让她死，由您自己来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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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辈子，朕没有做过几件让你快乐的事情。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快乐，朕……”

　　神佛之下，朦胧肃穆的灯影里，叠坠在那烬落的香灰之上的，是比烛泪更为清润的一滴水痕。

　　“朕愿意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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