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辛德瑞拉》穆青忆

14、第十四章 然后呢 从混沌的梦

　　从混沌的梦境中醒过来，紫茗缓缓地抬起头。拉上窗帘的办公室只剩下黯淡的色彩，在没有戴眼镜的她看来，一切都像是泼墨般的深色调，朦朦胧胧。手臂被脑袋压得发麻，隐隐有一团红印子，她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而后揉了揉酸胀的后颈。下次还是得带一个U型枕过来，这样睡真不舒服。紫茗看了一眼对面仍在沉睡中的肖晓，暗暗想着。
　　醒得早了。两点半才正式上班，现在才两点。紫茗往后靠到椅背上，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上午和严晨兮的对话仅仅只有四句：
　　“不好意思，你的借书证能否借我一下？”
　　“好呀。你在哪里？”
　　“你在二楼的走廊等我吧。”
　　“好的。”
　　再往上翻，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星期前，之前她禁不起徐晶的软磨硬泡——当然，也有内心的小魔鬼在作怪——于是问严晨兮能不能一起出来练球，严晨兮倒挺好说话的，于是三个人约了两三次。而最近的一次，她再问他时，他说：“抱歉，这几天期末考，等以后吧。”
　　她说没关系。“那么期末加油~”
　　然后对方没有回复。——看来是真的在认真复习呢，所以不回复吗？她之后再也找不到任何接续下去的聊天话题，于是就这么长久地沉默着。从那时候开始，她也没有在校园里见过严晨兮，一直到今天。
　　紫茗点开聊天记录，选择用日期查看的方式，从五月份到七月份，成为微信好友的四十多天里，只有不到十个日期数字是深颜色的，也就是说，他们只聊了几次。聊天内容如此匮乏，以至于常常翻阅的她都快能倒背如流了。思及此，紫茗不得不感谢微信不像QQ那样直白地推出“访问记录”等功能，不然她的满怀小心思可就无处安放了。
　　紫茗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每一条朋友圈都点赞，每一张照片都放大了查看，每一句话都细细琢磨……这样子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是很优秀，可是，她喜欢他吗？会像以前喜欢张梓城一样喜欢他吗？她记起高中时那些偷偷摸摸喜欢着对方的日子了，想在黑色的皮筋外多扎一个蝴蝶结，想要把分数考得更漂亮一些、更接近他一些，这才是年少纯真的喜欢啊。而现在面对严晨兮，一个粗略相识的男生，她自然是不信“一见钟情”的说法的，那么又谈何喜欢呢？
　　又或许，她只是被那晚迷离灯光下的那些话蛊惑了。她很想知道——摘下了面具、卸除了伪装之后的她很想知道：然后呢？
　　你递给我一杯鸡尾酒，然后呢？
　　你邀请我跳舞，然后呢？
　　你……突然离开，然后呢……

　　背上双肩包，一一跟办公室陆续下班的人道别，紫茗慢悠悠地去洗手间里洗了手，而后用湿淋淋的手指尖轻轻按下电梯开关。第一天的实习生活就这么结束了。认识了一群人，摸索了电脑上那些共享文件夹的使用方法，也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明天开始就要正式工作了呢。紫茗半倚着电梯墙壁，任大脑放空。
　　走出电梯门的瞬间，五点半的阳光恰好透过玻璃天花板照下来，空气有了一种玲珑透明的质感，微微散发着如同烤面包的热度和气息。紫茗深吸了一口气，抿嘴笑了一下，感觉嘴唇有点干。……水杯呢？她猛然瞪大眼睛，转身往回走。
　　真是丢三落四啊，这样下去但愿不会耽误到工作才好。紫茗一边狠狠地鄙视自己，一边抬头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
　　数字变为“3”时，电梯停了。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呃，师兄……”紫茗略带惊讶，但还是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这是上去的电梯……”
　　“上去的？”严晨兮还没反应过来，电梯门已经关闭了。
　　紫茗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忘了拿水杯，打算回去一趟。”解释完以后，她就沉默地抿着嘴，继续盯着数字看。
　　“你一会回学校吗？”
　　“嗯？”紫茗慢半拍地转过头。“回……”
　　“那……”严晨兮思考了一秒钟，露出友好的笑容，“一会我跟你过去拿水杯，我们一起走吧。”
　　“好……”紫茗点点头，内心却已经狂躁如一头小野兽：一起回学校？！那不是要面临一路无言的尴尬？等等，她得赶快想几个聊天话题才行……于是电梯门再次开启，走向办公室的紫茗已经任凭双腿机械似的摆动，而大脑则飞速地运转，企图从中午刚刚重新浏览一遍的朋友圈中寻出一点话题的痕迹。
　　“可以顺便参观一下你们的办公室了。”严晨兮开口道。
　　“嗯，我觉得还挺像电视剧里看到的……”紫茗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平时从电视剧里看到的情景，她的双手舞动着，给严晨兮描绘着：宽敞明亮的空间，有如蜂巢般的十几个格子，桌子左侧摞得高高的一叠资料，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办公室门口，紫茗在对方始终带着笑意的注视下，终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收住了话头。
　　一不小心又暴露了自己天马行空的属性啊。她暗暗想着，一边伸手在书包的小格子里找钥匙。……钥匙？她突然想起来，下午的时候林可媛让肖晓回去配一把钥匙给她，所以现在她还是没有钥匙的……
　　严晨兮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女孩子前一秒还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下一秒就收敛成安静沉默的模样，而此刻她则皱着眉头，然后微微脸红地看向自己，露出尴尬的笑容：“抱歉啊，师兄，我……我刚刚才想起来，我还没有钥匙呢。”
　　真是丢人，让严晨兮陪自己走过来，听自己唠叨了一路，最后却说自己是白跑了一趟？章紫茗，你的大脑是不是又死机了？
　　严晨兮忍不住笑出声来，音质沙沙的，传到耳朵里像是挠着心口一般发痒。
　　“没事，那就走吧。直接回学校。”
　　“嗯……”紫茗闷闷地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道了一次歉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忘了……”
　　“我知道，不怪你。”严晨兮安慰她，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紫茗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早知道刚刚就不应该回头，这样就不会遇见严晨兮……或者就不应该同意跟严晨兮一起回学校，这样就不会被他看到这么窘迫的一幕……哎实习第一天怎么这么倒霉呢！

　　踏上公交车的那一刻，紫茗就开始寻找扶手。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车上很拥挤，她终于找到了一根支柱，虽然上面已经攀了四五只手，但至少还有一小段是空的。她立马伸手抓住。
　　本来从小就不是平衡能力多好的人，每次坐公交、坐地铁，一旦不扶稳，只要刹车转弯她必定会踉跄好几步。紫茗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严晨兮，后者只是双脚微微张开，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棵树；而他也没有扶任何东西，可是公交车启动时，他也只是稍微往后倾了一下，依然站得稳稳当当的。
　　真好啊。这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紫茗在心里感叹道。
　　“怎么放假不回家呢？”被盯着的对象突然间转过头问她，紫茗急忙收回散漫的视线。“嗯……因为我想要留在这里实习，觉得早点实习会好一些。”也想赚点钱呢，试试赚钱的滋味。这话紫茗倒是没有说出口。
　　“这样啊，看来你很积极。”严晨兮想了想，夸了她一句，用的却又像是大人对小孩的语气，“我倒是只想泡泡馆，看看书。”
　　“师兄也不是本地人吗？”紫茗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有点太突兀了？问别人家住哪儿，怎么像是查户口呢？
　　“不是，我是外地的。”严晨兮说了自己家住的地方，紫茗眼前一亮：“那你跟我隔得不远哎。”虽然是两个省，但其实刚好都是位于省界线的城市，来回比省内交通还方便。
　　“你连这个也知道？”严晨兮有些惊讶。他所在的城市不是省会，一般人如果不听省名的话，根本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可她居然连地理位置都清楚。
　　“啊因为……我爸爸经常去那儿出差，所以比较熟。”有时候爸爸还会带上她一起，工作结束了之后，两个人就在附近转一转，所以紫茗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程度仅次于家乡。当然，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长大后的她慢慢就没有了跟爸爸一起蹭着出差的兴致。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呢？”
　　“我爸爸，他的职务我说不清楚，不过是做仪器检测的，你们那边的几家公司和我爸爸的单位有合作关系，所以他常常会过去帮忙检查新款仪器的安全性和耐用性……”紫茗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一开始准备好的话题似乎一个也没用上，可是两个人就是能够断断续续地聊下去。
　　这就是打开话匣子的感觉吗？可是，感觉好像都是严晨兮在问，她在回答。而她的回答也不过是就事论事，干巴巴的，听上去没什么令人惊喜的点，可是严晨兮好像很感兴趣，还是一直在问。是礼貌吗？是绅士吗？为了不冷场所以不断凭借他的高情商找到话题吗？紫茗觉得有点对不起严晨兮，还得麻烦他绞尽脑汁配合自己……
　　所以当严晨兮问说“你去哪里吃晚饭”时，紫茗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师兄你呢？”
　　“我？”严晨兮没想到她会反问，挠了挠后脑勺，“我都可以。看你想去哪。”
　　这是想一起吃饭的意思？
　　紫茗突然感到紧张。她眨了眨眼睛，看见严晨兮身后的包点店，金属色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我今天突然想吃烧麦了。”她指了指那家店，“我可能要打包回去吃。师兄你要不……看看你同学要不要一起吃饭？”
　　“烧麦？”严晨兮回头看了一眼，“吃烧麦就饱了吗？”
　　“还可以买点别的嘛。”紫茗笑笑。
　　于是五分钟后，紫茗拎着一笼烧麦、一份蒸饺、一个糯米鸡、一个蒸玉米，还有一碗小米粥，跟严晨兮道别。
　　“吃得可真不少。”严晨兮揶揄道。
　　紫茗倒也不是很在意自己吃得多这个事实。反正她也不胖……而且，能吃是福嘛。喜欢吃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双手都拎了东西，只能微微抬起右手示意，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区。
　　终于……放严晨兮一条生路了呢……紫茗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