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循殇》猕殇

2、第二章 路

　　“好的……”桑林应道。

　　经过这么多天的交往，桑林对于猴子那里，已经是近乎恐惧。

　　猴子实力莫测，往往平时不如意的时候，挥手间就是一座山消失，一个喷嚏可以带来一场雨，一个筋斗便无了踪影。

　　听猴子自己说，他的一个筋斗，是十万八千里。

　　不论猴子消失多远，不出半天，便会重新找到桑林，与他一道往东，一路前行。

　　有一次他想趁着猴子一个筋斗消失后逃走，可结果是他被无情的暴打。

　　在猴子手上，桑林死不了，即便是扁了，碎了，也会被他一口气吹过时，就会恢复，唯有浑身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种痛苦，这种折磨，只要受了一次，一定不会去想受第二遍。

　　“猪头，你继续走，俺去去就来！”

　　如往常一样，猴子丢下一句话后，一个筋斗，便消失在了天际。

　　只剩下了桑林一人，迈步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

　　或许没有路，猴子说过，真理是一个无路可循的国度。

　　既然无路可循，那么现在踏上的，就不是路。

　　不是路，那是什么？桑林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好好走，好好前进，走到那个在东方的尽头，结束这段荒诞的旅游。

　　他的耳边回响起猴子的声音：“要是真的没有路，那老子就一路踏过去，直到走出一条……通往真理的道路！”

　　“没有路，也要自己走吗？”桑林沉默，他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偶然的抬头，桑林看到了一座山，一片林。

　　山是青色的，林是黑色的，山林里弥漫着白色的雾气，雾气翻滚着，好像有许多满脸痛苦的人在挣扎。

　　“大伯……”桑林在林子旁看到了一个中年人，便问道：“这林子里的雾气，有毒吗？”

　　大伯被突然出现的桑林吓了一跳，恶狠狠盯着桑林，小眼睛咕噜噜地转，发出不屑的声音：“有毒，当然有毒！你可不要进去吸*毒啊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的，要走好路，西天极乐世界听说过吗？一直朝西走，就会到，那里是个好地方！”

　　“往回走吧小伙子，趁着还年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赶到西天极乐世界！”

　　望着慢慢隐没在雾气中的大伯的身影，桑林眼前出现了恍惚。

　　“还回得去么？”他低头，看了看水潭里自己身体的倒影，叹息一声。

　　他看到的，是一个猪的身体，顶着一个肿胀的猪头。

　　叹息过后，桑林走进了这片迷雾森林之中，即便大伯说它有毒。

　　因为这是东方。

　　“哦吼吼，呜呜呜，嘶嘶嘶，叽叽叽，……”

　　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充满了阴气，化作了不断的冷飕飕的风，吹向桑林脖子。

　　“爷爷，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一棵桑树下，靠着一个老头。

　　老头的腿上，靠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故事，没有结局。”

　　“为什么没有结局呢？故事不都有开始和结局吗？任何事情不是都有开始和结局吗？”

　　“因为那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又有故事，于是，故事没有了起始，也没有了结局。”

　　“噢，我懂了，就像大树一样，树干长出了树枝，树枝长出了更小的树枝，然后树枝上长了很多叶子，叶子上又长了很多纹路……”

　　“它们太多了，数都数不清！爷爷，我说的对么？” 女孩恍然大悟。

　　“像树一样么？”老头抬头看着他靠着的那颗桑林，他看到了树干、树枝、更小的树枝、还有树叶，和无数树叶上的无数纹路。

　　没有人注意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露出小女孩无法理解的光，似在对小女孩说，也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

　　“或许是这样吧……也或者……是迷失了……”

　　桑林行走在迷雾里，视线之所及，仅仅不到三丈，更是因为冷风嗖嗖，直令他哆嗦。

　　他的实力没有猴子那么高那么变*态，也就注定了他此行的无助与茫然。

　　“东方……东方是在哪呢？”

　　桑林看不到太阳，他失去了方向，一直不停的前进，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进，究竟是一直在前进，还是在原地兜圈子，亦或者是在往回走。

　　因为脚下是没有路的。

　　他没有猴子的修为，不能也不敢去强行踩出一条路。

　　“爷爷，有人进来了……”

　　“爷爷，他好像迷路了……”

　　“他没有迷路。”老头抬起手，慈祥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微微笑着，“他只是没有走在路上，路尚且没有，哪里会迷路呢？”

　　“喔……”女孩抓了抓头发，疑惑起来，“那他是在干嘛呢？玩游戏吗？”

　　“游戏？呵呵，是吧，他有他的游戏，正如我们也有我们的游戏一般。”

　　“可是，爷爷，游戏是被别人操控的呀，像我玩游戏时，都是抓着大桑树的枝条，绑住小鸟的脚，看它飞，我很喜欢它们呢！”

　　“只是，有时候，”女孩嘟起了嘴，“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游戏，是无关残忍的。”老头接着说，“这些你以后会明白的。”

　　“是，爷爷。”

　　迷雾中的桑林，脑袋一涨，似乎雾气有一些催眠般的作用，令他精神出现了恍惚。

　　“晓柔！！”

　　在恍惚间，这个声音再次回荡再他心神，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沉浸在心头，让他浑身如遭雷击一般，立刻清醒过来。

　　然而心神中的悲伤一直存在，胸口有一股气，一直闷着，这让他感觉很不爽。

　　“东方……方向在哪里？”

　　即便是清醒过来了，桑林也失去了方向。

　　路在何方？

　　他不知道，在这里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他，就算旁边有人，他自己尚且不知道的路，别人又怎么知道他的路呢？

　　“路……在我脚下么？”

　　他看了看脚下，身后走过的脚步一直延伸到了雾气里，消失在了视野中。沉默许久后，他决定不再去想路的问题，索性放开了心神，脚步混乱起来，一步一步，随性而至。

　　“咦？”老头轻咦一声，神色肃穆起来，抬头看向雾中。

　　“怎么了，爷爷？”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小女孩，而是露出沉思，神色中似有无尽的追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他……找到路了……”

　　“他找到路了吗？可是爷爷，你刚才不是说他没有路吗？怎么又找到路呢？”女孩面露疑惑。

　　“因为没有路，所以不再去找，看似混乱，可冥冥之中，这才是一条属于他的路……”

　　“没有路，便是他的路，因为，他的路……是无路之路！”

　　“可是爷爷，明明没有路，怎么又路了呢？这不是矛盾了吗？”

　　“矛盾么？”老头朝女孩露出慈祥的笑容，大袖一甩，他手上出现一支长矛，和一面盾牌。

　　“你看，这里有一支矛和一面盾，如果我仅仅拿着矛去战场，那么我的身体会很容易被别人的矛刺中。”

　　“可是，如果我拿着矛与盾去，结果却是不同了，矛刺盾，盾挡矛，它们是一对矛盾，而对于战士来说，矛盾，是必须共存的。”

　　“以无路为有路，这便是他的路，你……懂了吗？”

　　“哦……”女孩转动着圆鼓鼓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望着雾气里的那个方向，老头露出不舍，似有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过头来，看着小女孩，认真地说道：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因为……爷爷要走了……”

　　“啊？”小女孩一愣，可随后，她的眼角便流下了眼泪。

　　“爷爷，为什么呀？我们一起相伴了千年，为什么突然要走呢？”

　　“总有长大的一天，长大了，就得离开家人，自己出去闯荡……自己成长……”

　　“小猴子也会有长大的一天，当猴子长大了，他就要离开妈妈，去走出一条属于他的路。而你长大的这一天，来了……”老头叹了口气，亲了一下女孩的额头。

　　“爷爷……不要走……”女孩哭了，哭得很伤心。

　　千年的陪伴，一朝分别，在她的记忆里，从她有意识以来，爷爷就一直陪伴着她，跟她一起玩，给她做好吃的，给她讲故事……

　　一千年，记忆太多，时间……太短……

　　“爷爷……不要走……”一千年，她还是只个孩子。

　　老头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目露慈祥与不舍，看着她，注视着她，似要将女孩的一切，连同气息在内，都刻入脑海。

　　“五百年前，你曾问爷爷，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是的，爷爷，我问过。”女孩擦擦眼泪，啜泣开口。

　　“现在，爷爷可以告诉你，我们……都是故事的结局……”

　　“晓柔！你要记住桑，记住桑树，记住……桑林！”

　　说完，老头的身影渐渐模糊，就要消失。

　　“爷爷……”女孩大哭，她伸出手，想抓住老头的胡子，那是以前她最喜欢抓的地方。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抓到。

　　“爷爷！！”

　　老头消失了。

　　“我们有路吗？如果有，我们的路，又是什么呢？”

　　“我们……有过路，那条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只是，如今的我们，已经到了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什么呢？”

　　“路的尽头，是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