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黑夜》墨成章

69、守望黑夜之陈欢妮

　　我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我，因为只有邹姨一个人知道我要离开的事，而我也不让她送我，我说：“邹姨，你千万别送我，你去送我只会让我想哭，这些天我也哭够了，我现在看到眼泪就他妈觉得脏。”
　　邹姨没有接话，她用手蒙着眼睛转身跑进了客厅，说完我就有点后悔了，邹姨老了，可是就连告别前我还伤害了她。我走到院子的铁门那里时，邹姨喊住了我，她一路小跑过来，“小姐，这是很久以前我妈妈到庙里帮我求到的玉石，听说它能保佑好人一生平安，我受了你们家这么多恩惠，也没有什么报答你们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保佑你一生平安。”说完老太太就哭了，哭的一塌糊涂简直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
　　我收下了那块玉石，说：“邹姨，我走了，你保重！”说完我就走了，头也没回，也许经历过大喜大悲的人早已不会再为那些小小的离别而肝肠寸断了吧，在经历面前，成长显得单薄了。
　　邹姨在我后面边哭边说：“小姐，无论你到了哪里，委屈了就打我的电话，就回到这里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远处飘来的声音就像是一首时光里的歌，我平静的听着安静地走着，内心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波澜起伏。我曾听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连失去都无法面对，那你该如何面对未来。人不就是在不断地失去中变得成熟变得稳重嘛，留恋其实也就是无法面对失去，可是要学会面对失去，这必将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就比方说现在的我，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内心已经沉淀下来了，不为物喜，不为己悲。
　　我知道邹姨特舍不得我走，我告诉她我要离开时，她就哭了，虽然知道我任性知道我做了的决定就很少会变，但她还是希望我能留下来，她甚至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说我别走，好吗。可我仍然不为所动，或许我的心早已坚硬了吧。
　　邹姨是我妈妈的一个老乡，关于她的故事，我偶然听我妈妈说过一些，但总是零零散散的。
　　我妈说，邹姨原来的名字叫邹花兰，可是在来了我家以后，每个人都开始喊她邹姨，她原来的名字也就渐渐被遗忘了。邹姨有过一段悲惨的人生经历，这一切都源于她错误的婚姻。刚嫁过去那会，她的男人本来还很爱她，也会出门做事挣钱养家。
　　但他们怎么也生不出一个孩子来，其中的原因不知道是出于男方还是女方，为此她的男人把一切都怪罪于邹姨，从此他开始酗酒、赌博，还时不时的对邹姨拳脚相加。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几年，邹姨始终都没有反抗，因为她觉得怀不上孩子就是怪她，她默默地承受了所有的痛苦，默默地持家，可悲剧还是发生在了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有一天，那个男人喝醉了酒，邹姨看到醉醺醺的他回家，依然帮他脱外套，帮他倒热水解酒。可那天的他就像发了疯一样，他用力地推开邹姨，嘴中还愤愤有词脏话连篇。也不知道那天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骂着骂着，他就冲上去打邹姨，最后邹姨的一只手被他用木凳砸断了才罢休。
　　更悲惨的是，等邹姨送到医院去治疗时，那个男人家居然不认账了，他们还说她生不出孩子，要离婚。最后还是邹姨的娘家人出了医疗费，但他们没有离成婚，因为在邹姨住院的某一天晚上，她丈夫还有她娘家那一带爆发了巨大的泥石流，泥石流吞没了村庄，那次自然灾害也直接导致了她的丈夫和娘家人全都遇难。而邹姨则因为在县城住院，而躲过了一劫。
　　出院以后，邹姨没有了归处，也看破了红尘始终没有再婚，她四处漂泊在大城市里寻找工作。但那几年正值中国经济不稳定，所以她经常换城市换工作。有一次，她在上海某处的工地干活时正巧被我妈认出来了，那块工地当时正是被我爸承包了，所以我妈当然会分配最轻松的活儿给她的老乡。
　　后来，等我家的经济条件越来越好了以后，我妈就把邹姨带回了家，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做我家保姆的，而且一干就是十多年。我妈听了她的往事以后，曾带邹姨去医院做过检查，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可以怀孕的，而她为什么没怀过孩子，很有可能是她丈夫的精子出了问题，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存活在过往的东西，我们只能学着慢慢忘记，只因为我们无法改变过往。
　　我妈也曾劝邹姨再去找个对象，可是她却没有同意，她说她怕男人的束缚怕结婚。所以她就一直很忠诚的在我家做保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
　　我拉着箱子独自走在上海的空气里，四周用玻璃装饰的建筑物不断反射出光照进我的眼睛里，让我很不舒服。我发现我是越来越讨厌上海了，我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很脏，虽然它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可是它背后的肮脏却无处不在。还有那些匆忙行走在路上面无表情的人，我觉得他们都很阴暗都令人防不胜防，谁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有一阵凉爽的风吹过来，我觉得很温馨，因为突然间想到了姚宇和欧凡。可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这也许是我遗落在这座城市最后的遗憾了吧。
　　我知道在我爸去世后不久，他们两个都去别墅找过我好多次，可我都叫邹姨告诉他们说我不在，就连手机卡我也扔了，所以他们根本联系不到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怕见了他们以后，我离开的想法就不会有这么强烈了。
　　有一次邹姨告诉我，她说：“我看姚宇那孩子是真的很想你，他在院子里哭了很久，说是一定会找到你，叫我别担心。小姐，你就去见见他吧。”
　　我说：“邹姨，有些事你不懂，如果我们见面了，反倒只会让他更难过。下次他们再来，你一定不要告诉他们说我回来过，我这样做也是为他们好。”
　　其实，有更多的事，我才是真正的不懂，可我宁愿做个不懂装懂的傻子，因为这就叫做年轻。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嘛，看过了很多的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这可能就是生活吧，我们不可能把一切都做对，生活教会我们要习惯失败，接受失败，然后接着失败。
　　当我登上飞机的时候，我感觉上海已经离我远了，那些喧嚣全都被挡在了飞机外面。看着蔚蓝的天空，我突然觉得很舒心，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包围着我。在那么一刹，我甚至觉得天空之上露出了艺坤虔诚的笑容，然后，我也笑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艺坤，谢谢你，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漫长而易碎的青春，因为有了你，我才有了更多快乐的时光，我才没有在青春里过早的迷失自我。虽然没能在一起，但我最爱的仍然是你，你一定要记住我。
　　飞机还是很按时的起飞了，我听到飞机制造出来的声响时仿佛觉得听到了未来的声音。还是这样的匆忙，一眨眼我就离开了这座我生活了十多年之久的城市。
　　因为有了因为，所以才有所有，如果有了如果，那么我该如何。不会有如果，把该忘的都忘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