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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姥姥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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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要回家,坐在轮椅上的她,喉间沙哑地挤出“回家”二字,两滴浊泪从她浑浊的眼滑出,滑过脸上的褶子,消失在纵横深处。
姥爷的脾气素来有些暴躁,还有点糊涂,而姥姥则是站在他身后替他打点一切的女人。她用纤弱的肩膀扛着这个家,对内相夫教子,对外提点着老爷处理人际关系。妈妈曾对我说:“你姥姥若不是生在了咱这里,凭她的能力,定是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我不怀疑妈妈的话里有夸大的成分,但我同样相信姥姥的精明与手腕。
可是,就是这个精明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确是忘了,痴了,混乱了。
四年前,姥姥被确诊了老年性脑萎缩,就是老年痴呆症。虽说之前她已有些迷糊,找我或家里的哥哥姐姐时,便对不上名字。当时家里的人便有了计较,但真到得到确定消息的那一瞬间,有妈妈后来给我的描述便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一下子塌了”。
头两年,姥姥还能走、能说,只是行为举止像极了一个孩子,却带了几分行将就木的萧瑟。那时,我还能搀着她的手臂,同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老屋外姥爷的小园子里,听着聒噪的蝉鸣,看着她劳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点点被夕阳的余晖吞没。
后来,姥姥的病情逐渐加重了,行动只得依靠轮椅,也难以用语言清楚地表达她的意愿。除却丈夫和四个儿女,她再也认不出他人,有时,就连儿女也记不得了。
为了方便照顾她,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二老接到舅舅的一座空房中。那儿空间大,也临山,约会对姥姥的病情有些好处。
搬家的那一天,姥姥是被骗去的。起初,姥姥知是要搬家,便又哭又闹,就是不同意。后来,妈妈想了个法子,先安抚了姥姥的情绪,有说要带她出去玩。姥姥那时就如同一个孩子,一听出去玩,自是很乐意了。可是,等到了新房,玩够以后,姥姥才发现:自己回不去了,便又开始哭闹。哭得妈妈他们也是一边劝,一边偷偷地抹着泪。
隔了几天,舅舅他们便把老屋的的东西悉数打包带了过去,为给姥姥营造一个熟悉的环境,看门的小狗也带上了,还有几件伴了二老十几年,木杆已被磨得发亮的农具。
大概是房子里有了熟悉的气息,姥姥闹着回家的次数逐渐少了。再后来,我们推着姥姥在外散步,说回家,便是回这栋房子了。
我们都以为这里已成了姥姥认可的新家。
直到那天,我推着姥姥在房后的空地上,看着姥爷新垦出的几块农田,和田里姥爷手握那老农具微屈的背影,两滴浊泪突然从姥姥浑浊的眼中滑出,滑过脸上的褶子,消失在纵横深处。我见姥姥的处微微蠕动着,便俯下身来,贴近她的唇边,听到她艰难沙哑地从喉间挤出两个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字“回…家”。
忽然间,我似乎明白了“回家”二字之于姥姥的意义。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间,不是身后的房子,亦不是远处的老屋。姥姥要回的家是一段时光,在那段时光里,有她有柔声着丈夫莫为没必要的小事而发怒,有她的四个儿女在小院里追逐笑闹,有她倚靠着遮挡了半院阳光的高大无花果树,几只小母鸡绕在她脚边,咕咕地讨着米,有她……
就像龙应台在《回家》中描写的母亲,姥姥她,亦是一个“搭了‘时光机器’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