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牵挂》Nathan_D

2、梦魇

　　墨念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搁在自己额头上的仿佛玉石的东西凉凉的很舒服，李随珵看了一会儿墨念，这时，李随珵的随身太监小凉子躬身快步走进来：“殿下，陛下急召。”李随珵点点头，看看墨念，轻手轻脚的爬下床，过上厚厚的孔雀绿色的大氅，厚厚的雪狐毛领子遮住了小脸，长长的头发用精致的墨玉发簪挽起来，钻进燃着暖炉的轿子，急匆匆的向太和殿赶去。
　　李随珵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六哥李随轩一身青衣站在皇位边，而自己的父皇穿了件浅黄色的常服，李随珵行了个礼就安然坐在自己惯坐的位子，当今皇上李源海虽已是而立之年，但是常年习武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看见李随珵满眼都是宠溺：“珵儿，怎么好久不来为父这里了？”李随珵摇摇头：“冷。”皇帝一愣，大笑：“珵儿怕冷，我都快不记得了。李随轩，拿几件雪狐裘来去。”“是。”李随轩行了一礼，慢慢退下，谁都没发现李随轩攥紧的拳头，颤抖的肩膀。
　　皇帝慢慢走下皇位，走到李随珵面前半蹲身子：“珵儿，那个墨念，他的家族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自己活下来了。不过他是个好孩子，给你做伴读没问题吧？我也没找你商量，别生我的气。”堂堂帝国之主，只有在这个小儿子面前，自称不是朕，而是我。李随珵摇摇头：“我很高兴他是我的伴读，谢谢父皇。”皇帝笑笑：“你也知道，我一直想立你为太子，要不是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我早就...”李随轩悄然无息的转出来，身后的太监手捧几件纯白色的雪狐裘，长长的绒毛，李随珵行了个礼，惦记着发着高烧的墨念，刚想退下，皇帝却开口：“天冷别走了，今晚留在这吧，陪我下下棋。”李随珵不好拒绝，也就应下了。
　　要说到父亲对孩子的宠爱，一代传奇皇帝李源海对自己的小儿子李随轩的疼爱真是无人能比，不带任何功利，不存任何猜忌，皇家之中，实属不易，而他对自己其他六个孩子确实不冷不淡。特别是对自己这小儿子，跟六皇子相差七岁的小儿子，皇帝是宠爱无比，自从李随轩的母亲得宠之后，整整七年，宫里只多出李随珵一个龙子，从此之后，也再无龙子。
　　太和殿燃着地龙，温暖无比，李随轩只是站在龙座旁边，低头垂目，一言不发，略显平凡的脸上，仿佛假面一般，毫无表情，甚至没有情感的波动，有几分可怖。李随珵陪父亲下了一会子棋，又写毛笔字，又背诗，兵法，治国之道，小小年纪，才识倒也算得上渊博，乐的皇帝哈哈大笑，心情大好，李随珵想想，自己许久无法陪伴父皇，几天就尽力让父皇高兴吧。
　　而另一边，墨念一直皱紧眉头，浑身都是汗，在梦里，依旧是鲜血，无论怎么假装淡然，受到的刺激都实在是太大，自己原本温暖的家庭，温柔的长辈，可爱的弟弟妹妹，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要糖吃的弟弟妹妹，都...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如果，如果能在强一点，能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他们，是不是就能继续活在那个美好的世界，有，亲人的世界。
　　如果自己也死了，那多好...猛地眼前脑中闪出那块佩玉，接着，就是无休无止的噩梦与幻觉。
　　在梦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人，侍卫，侍女，一个个被杀，经常给自己做好吃的厨师长，经常教自己种花的花房的爷爷，教自己雕刻玉石的工匠王远，总喜欢做小点心给自己的清橘姐姐，总是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李娘，一个个被杀掉，就算最终不断呼唤着：“小少爷！救命！”而自己呢，一动都不能动，眼看着这些人被杀...墨念终于受不了了，尖叫起来：“不要！”“墨念！墨念！醒过来！醒醒，乖孩子，快醒过来！”墨念隐隐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想睁开眼，可是又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蛊惑：“墨念，不要醒，你就能见到你的父母了，你的家人，马上就能见到了。”墨念愣了一下，顺从的陷入沉睡，可是，有人还在摇晃自己，墨念不耐的皱眉，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你不要报仇吗？！灭族的仇，你不要报吗？！”墨念一下惊醒：“报仇.......”周正明显长出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差点就叫不过来，来，喝点水。梦到什么了？”墨念摇摇头，周正见他不愿说，也就作罢，扶起墨念：“衣服都湿透了，正好去泡个澡吧，出了一身汗。”墨念头脑发昏，点点头，直到被放入水中才惊了一下，随即安定下来，周正往水里撒了些花瓣和粉状固体，周正察觉到墨念质疑的视线，轻声解释：“安神的药还有干花，能让你睡得稍微安稳点。”墨念点头，放松四肢，白皙的过分的皮肤，纤细的躯干，倒不是瘦骨嶙峋，反而看上去仿佛暗含力量，这时从三岁就开始练武功基本功造就的。周正看着这个孩子，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怜悯，墨念就算是现在这副狼狈样，也不会让人觉得同情怜悯可怜，反而依旧散发着一种不明不白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也无法忽视。
　　一连几天，墨念都被梦魇困扰的无法安眠，一天天憔悴下去，一天天虚弱，等到五天后李随珵被放出来，赶回自己的碧落宫，还未进墨念的房间，就遇见神色匆匆的周正，周正看见李随珵简简单单的行了个礼，李随珵点点头想往里走，就听见有人议论：“这墨家小少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这一天天的一睡觉就叫的撕心裂肺的，这么个折腾法的，谁受得了啊。”“可不是说吗，这么点小人，遭大罪了，不过这孩子看来就不该活着啊，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吧，既然都灭族了，还留着这一个孩子干什么。”“大胆，谁给你们的权利让你们可以议论主子？！”李随珵一甩袖：“自己去领罚，50大板，逐出宫中！来人，带下去带远点，别让他听见动静！”接着就有人把两个人拖下去，周正无奈苦笑：“小公子确实快挺不住了。”李随珵快步走进屋子，满屋子都是安神香的烟雾，墨念正张着眼盯着床顶的帷幔发呆，李随珵爬上床：“墨念？”墨念过了很久仿佛才回神：“珵..殿下，臣怕不久于人世了，抱歉，虽然说要伴您一生一世，臣...”“住嘴，来人，灭了安神香，备好轿辇，给小公子穿厚点。”一阵忙活，墨念躺在周正的臂弯里被送进轿子，墨念疑惑的看着李随珵，李随珵只是吩咐：“随便溜溜，找风景好的地方。”说完握着墨念的一只手：“你不会死的，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掀起轿子两旁的垂帘，就能看见外面的风景，墨念倚在舒服的位子上，看着宫中的美景，就算是冬天，依旧别有风味，干枯遒劲的枝干，含苞待放的梅花，美得不可胜收，墨念突然觉得这么死了还真有点不值得。李随珵看着墨念：“害怕吗？”墨念一愣，半响才点头：“恩，怕。”李随珵点头：“一切都过去了。墨念，你的家人肯定也不愿看见这个样子的你。哭出来就好了，恩？”墨念咬着唇，声音软趴趴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李随珵皱紧了眉头：“我不信神，但是，你们全家都保护你活了下了，你也要替他们活下去，明白吗？”墨念点头：“知道了，殿下，我能哭吗？”李随珵点点头，从袖中抽出手帕：“行，哭吧。”墨念垂下头，犹犹豫豫的抽了两下鼻子，李随珵伸手把墨念揽进怀里：“哭吧，没事，我陪着你呢。”墨念彻底崩溃了，咬着自己的胳膊，不发出一点声音，哭得撕心裂肺，这么些天的恐惧，无助，迷茫，委屈，痛苦，仇恨，汹涌的无法抑制，李随珵看在眼里，自小生活在帝王家，母亲早逝，心智比一般孩子成熟，知道眼前这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陪伴，这么想着，放在墨念肩上的手紧了紧，墨念惊恐的抬头，李随珵轻轻的擦擦墨念一塌糊涂的脸：“哭完了？”墨念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李随珵点头：“接着哭。”墨念一撇嘴，眼泪就不由自主的往下掉，把脑袋埋在李随珵的怀里，哭得浑身都颤抖了，李随珵搂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他掉下去，过了一会，墨念犹犹豫豫的抬起头，脸红红的：“臣....失态了。”李随珵看看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无奈的叹口气：“好受点了吗？”墨念点头：“恩，谢谢殿下。”李随珵没什么反应，半天才淡淡的补充：“回去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会武功吗？”墨念点头：“基本功是会的，没深学。”李随珵点头：“恩，休息一下吧，看看风景。”朗声吩咐：“开始往回绕吧。”墨念看着风景，呼吸着冬天干燥寒冷的空气，心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没什么绕不过来的弯，墨念把一个字深深刻在心上，不是恨，是忘。忘了，就不会难受了，一转眼还是风淡云轻的笑。摇摇晃晃的快要回到李随珵的碧落宫，李随珵眼睛看着外面，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过，要伴我一生一世吧？”墨念手捂胸前，颇为虔诚：“是。”李随珵看向墨念，眼神里全是认真的神色：“那我就陪你一生一世。”墨念吃惊的看着李随珵：“殿下。”心里温暖的快要融化，陪伴，虽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了算的，可是，就算只是这么一句话，也成了墨念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