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盛楠

1、燕双飞

　　一、
　　厅堂四角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林微雨从盘中拈起一根细细的短线，另一只手翘着兰花指，指间是一枚晶莹的针。
　　紫衣静静地瞧着，不发一言。
　　林微雨穿好了针，毫不犹豫地飞针走线。
　　满室酒香渐渐淡了，林微雨执起金剪刀剪断细线，抬手试了试额角细密的汗珠。
　　“一个月后拆线！”
　　“那么这一个月就有劳你了！”
　　“副阁主客气了，这是微雨份内之事。”林微雨敛眉说道，“雅音小筑应该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霍东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外头已是暮色笼罩。
　　残留的药性使刚刚清醒的他有了片刻的迷茫，不久便忆起自己会在此地的缘由。
　　半年前那场残酷的搏杀，伤愈后那张破碎的脸，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下意识地抚着脸，却摸到了包裹头脸的绷带。
　　作为阁里的侍卫统领，阁里感念他的功劳，请阁中易容高手为他重造一张面皮。
　　“你醒了。”冷冷的声音传来。
　　他费力地转过头，却见一名黑衣女子神色淡漠地把玩手里的玉瓶，见他醒来，便走到床前。
　　她轻轻拆开他脸上的绷带，手指沾了一片透明的药膏，俯身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抹着，仿佛修护着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药膏抹好之后，她又轻轻缠上绷带，收拾手边的工具。
　　“林微雨？”他试探地问，不知这神情淡漠的女子是否就是阁中易容第一高手。
　　“这一个月里忌酒，我会定时为你换药。”黑衣女子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交代。
　　“等等，”见她转身要走，霍东阳忙拽住她宽大的衣袖。
　　林微雨没有回头，静静地站着。
　　“我想问一下，林姑娘给我换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自顾自说：“我知道换什么样的脸全凭姑娘喜好，但毕竟是要跟我一辈子的，总不能和以前差太远，要不然很多姑娘会伤心的......”
　　林微雨不等他说完，抽回袖子，仍是不发一言，留下喋喋不休的霍东阳。
　　二、
　　月光淡淡地洒下，满园的菊花丛中是一栋小巧却精致的屋子，灯光透过半开的镂花小窗映在窗前的菊花上。
　　屋内一张过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以及大大小小的剪刀、针线。
　　林微雨坐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灵牌，喃喃自语：“哥，你终于可以复活了，你知道吗？他竟然不排斥你的东西，正在慢慢愈合，哥，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了，哥，你知道吗，我好想你......”
　　泪眼模糊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她与哥哥颠沛流离的岁月里......
　　“哥，我怕！”
　　黑暗中十岁的小女孩拽着哥哥的衣袖，颤抖地哭泣。
　　“别怕，小雨，哥哥会保护你的！”
　　十五岁的少年搂着妹妹细瘦的肩，不住地拍抚着。
　　......
　　“哥，你在哪儿里？救我！”
　　十五岁的少女挣扎着，推开不断向她靠来的无赖。
　　“小雨！”
　　一声怒吼从刚回家的男子口中传出，手中擎着一把镰刀。
　　剩下的记忆被血光所取代。
　　抱着哥哥逐渐冰冷的身体，枯坐在满屋尸首中一天二夜，泪水已经流干。
　　“小姑娘，你哥哥已经死了，不如和老身做个伴吧！”
　　那个苍老的声音透着诡异，她木然地看着老人，点点头，成为那个老妖怪的侍女，可是直到那个人死了，她仍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那个人被称为千面妖娃，是江湖中第一的易容高手，“他”收留她，一是为了哥哥俊美的脸皮，二是“他”有虐待少女的嗜好。
　　在灵窍谷中不知有多少被“他”虐杀丢弃的枯骨，可是她不但活了下来，还学会了“他”的绝世易容术，只因为“他”说她像“他”，孤傲、清淡如菊。
　　可是她仍不愿永远陪着那老妖怪，那人的喜怒无常、凶残霸道让她时时如履薄冰，所以她逃了出来，只是未及百里，她便被“他”捉住，如果不是遇到名满江湖的风云副阁主，她也许活不过那年秋天。
　　“哥，小雨好想你！”喃喃地低唤这一生唯一疼她爱她的人。“哥，我会让你复活的，相信小雨。”
　　三、
　　三天了，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已经三天没来帮他换药了。
　　霍东阳愤愤地想，真是个爱计较的女人，他只不过是问她是不是把他当做别人了，她就大发雷霆，还把所有的药膏扔到他身上，让丫鬟霜儿为他换了三天的药。
　　“人呢？人呢？”他的耐心终于渐渐耗尽，要不是一脸的线头，他早就溜出去了。
　　“林微雨，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拆线了！”他忍不住大叫，震得尘土簌簌下落。
　　“霍公子好大的脾气。”林微雨推开房门施施然进来。
　　“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这张脸！”霍东阳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林微雨斜着眼看他，语气中威胁的意味很浓。
　　“没什么。”他连忙改口，“这么多天连个人影也没有，人家想你了！”他无赖般傻笑着。
　　“无聊！”明知他话中玩笑的成份居多，但她仍不自觉地感到一丝慌乱。
　　手脚利落地帮他上好药，离去时仍不忘叮嘱：“不要碰到水。”
　　“不再多留一会儿吗？”见她仍如往常般不多停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三天没来，我都要闷死了！”
　　林微雨身形一顿，淡然开口：“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到那时你想找人聊多久就聊多久，只有不是我！”
　　望着她绝然远去的背影，他不禁摇头苦笑，他只是想听她说说话，以此平复日益紧张的心情，要说他不担心自己的面容那是假的，毕竟要以另一张面容生活一辈子。
　　二日后。
　　终于他见到了自己重生后的脸：浓密的眉，挺直的鼻梁，不愧是阁中第一高手的作品，近乎完美，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长出了口气，这总比每天看一张残破的脸要强上百倍，而且与他过去面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哥......”
　　林微雨颤抖的葱指抚上记忆深处那张隔了千世万世的脸，泪水缓缓滑下。
　　“你怎么了？”霍东阳惊见她的失态，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女人是冷淡的，仿佛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
　　林微雨慢慢摇了摇头，从今后哥哥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余愿已足。
　　“你不说，我就当你过于激动。”毕竟是自己的作品，女人难免会感情用事，“为了庆祝我的重生，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林微雨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恍惚间又见到哥哥宠爱地望着她，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那一场酒究竟喝了多久，他已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屋中只有他一个人，桌来的时候，屋中只有他一个人。桌面上杯盘狼藉，没想到那个女人的酒量那么好。
　　他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努力回忆昨夜拚酒的过程。却只记得一直是他在说，而几坛酒喝光之后，他的记忆便有些模糊，只有一个默默流泪的女人在他眼前不断地出现。
　　外面的阳光一如往常般灿烂，站在满园的菊花丛中，长出口气，难耐酒樽空，怎忍花零落？他清楚地知道，他再也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多情公子，即使走出这个园子，他仍遗失一样东西在这里，就是那颗不经意间陷落的心，在那个微醺的夜晚。
　　四、
　　外面下着鹅毛般的大雪，霍东阳呆呆地坐在客厅里，静听雪落的声音。
　　“霍公子，小姐不见客。”奉茶的丫鬟霜儿轻轻劝道：“雪越下越大了，您还是先回吧！”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肯见我？”霍东阳回过神，痛苦地低喃：“十天了，她已经躲了十天了！”
　　“这......霜儿也不晓得！”
　　“好，她不出来，我去找她！”霍东阳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大步往外走。
　　“霍公子！”霜儿焦急地大喊，却拦不住霍东阳欲见佳人的脚步。
　　离那扇木门越近，他的心跳就越不受控制，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我帮你生个火炉！”见屋内冰凉，霍东阳很是心痛，心痛她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数九寒天却衣衫单薄呆在空屋子里。
　　“不用了！”林微雨淡淡拒绝，冰冷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你就这么讨厌我，想见到我！”万花丛中过的他何曾遭到如此冷遇，生平第一次心动，却喜欢上一个不爱笑的女子。
　　“霍公子言重了，你我只是平淡之交，谈不到讨厌之说！”林微雨微垂颔首，不敢看那张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脸孔。
　　“为什么不敢看我？是不是怕见我这张脸！”霍东阳激动地低吼。他早有预感，他现在的这张脸一定与她有莫大的关连，所以她才会对他照顾有加，要不然以她冷淡的性子，早在为他换过脸后就不再理他。初时是他忽略了她每每面对他这张脸时满含深意的目光，后来在他有所察觉后，他却选择刻意漠视，因为那时他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
　　“霍公子多虑了！”林微雨急切地否认，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这完全不在她的掌握之中，他有哥哥的一张脸，他是“哥哥”啊！可是为何看到他眉头深锁，她也会跟着难过，所以她刻意躲着他，想要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好，就算我多虑，那么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霍东阳来到她面前，亮如星子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却在她膝头发现一块牌位，牌位一端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是谁？”见林微雨不动也不说话，霍东阳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也许他是迫得紧了些。
　　“他......”林微雨目光迷离，仿佛透过时间回到遥远的过去，“他是我最爱的人。”
　　“我懂了！”霍东阳跄踉后退，“你爱的人死了，所以你把我变成他，却发现我永远做不了他，没有人能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子。”
　　“没错，没有人能代替他！”怜她宠她照顾她，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只有一个，那是一个可以为妹妹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的哥哥。
　　“看来我是不合格的。”霍东阳凄惨地一笑，拿起桌上的剪刀在自己脸上划下，顿时血流如注，“现在我把这张脸还给你。”
　　见他如此疯狂的举动，林微雨惊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冲到他面前，带翻了桌上的瓶瓶罐罐，细白的葱指捂住他的伤口。
　　“你干什么？”
　　“不劳林姑娘费心！”霍东阳冷冷地挥开她的手，转过身大步走出屋子。
　　林微雨木然呆立，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当她回过神冲到屋外时，园中杳无人影，只有一串凌乱的脚印，间隙有几滴刺目的血痕，如傲雪绽放的寒梅。
　　雪还在无声的下着，无休无止，不多时便掩盖了一切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苍茫天地中，惟有她孤独站着，如一朵调零的花。
　　五、
　　春去秋来，时间如流水在每个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雅音小筑的菊花谢过又开，她的日子也一如过去的几年般平淡如水，偶尔在阁里的人需要帮忙时才会出手。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她都会惊出一身冷汗。那样长那样长的梦，仿佛永没有结束的一刻，梦里哥哥的面容是如此的清晰，可为何不理她的呼唤转身就走。
　　“哥！”她急切地喊着，想伸手挽留那决然离去的人，却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数载相依为命的身影渐渐模糊。
　　“哥，你不要小雨了？”梦中的她哭着请求。
　　“微雨！”温柔的低唤让她倍感心安，梦中的哥哥又回来了，依旧是那样亲切。
　　“哥......你......”
　　“我不是你哥！”梦中的男子有着哥哥的面容，可那双眼里却似燃着火，与她记忆中的哥哥全然不同，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神情，陌生的目光。
　　梦中的脸突然间血肉模糊，继而如碎片般散落一地，任她如何努力也拼不回原貌。
　　“不！”她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顿觉冷汗浸湿衣裳。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清辉，她拥着薄被缩进床角，漫漫长夜，无心睡眠，任懊悔与自责侵蚀她的心。

　　“小姐，又做恶梦了？”
　　清晨，霜儿推开林微雨的房门，便见她一如过去般呆坐在床上，忙放下脸盆，来到床前。
　　林微雨点点头，任由霜儿为她穿上外衣，梳洗打扮。
　　“您看您，瘦了这么多，一阵风都能吹跑，以后我得时时看着您！”霜儿唠唠叨叨地说着。
　　铜镜中的她确实清减了些，可也不像霜儿那样夸张。
　　“霜儿！”林微雨拉下她忙个不停的双手，“你真的不用委屈自己在雅音小筑受苦的！”
　　“小姐，你说什么呀！”霜儿轻轻地抽回手，“我在这儿挺好的，再说您忍心不要我呀！”
　　林微雨见她避重就轻，也不再多说，各人有各人的伤心往事，既然霜儿选择遗忘，那就由她去吧！
　　“对了，小姐，昨儿副阁主差人带个话儿，她听说您晚上常做恶梦，所以请个高人来帮您，过午就能到了。”霜儿像个麻雀似地说个不停！
　　“高人？”林微雨淡淡地重复，什么的高人也帮不了她，因为在她的心里藏了一个魔，一个心魔。
　　“听说还是逐日堂堂主的夫人呢！”逐日堂在风云阁中司经营，掌握着阁中主要的经济来源，是阁中四堂之一。

　　一曲《清心梵音》如清风流水般，余音袅袅不散，弹琴的女子也如池畔红莲，清新脱俗。
　　良久，林微雨缓缓开口：“多谢江夫人。”
　　江夫人柔柔一笑：“你我年岁相仿，况且我本人也是阁中子弟，就叫我心月吧，楼心月。”
　　林微雨点了点头，楼心月有种令人亲近的吸引力，任她再冷淡的性子也不能拒绝。
　　“恕心月直言。”楼心月步到她面前，“你的状况不是一曲《清心梵音》能解决的，因为在你的心里有个结，这个结只有你自己能解。”
　　心结？
　　她的心里确实有个结，可是这个结她却不知如何去解。
　　“如果那个人与你心中之人完全不同，你当如何？”其实楼心月今天来雅音小筑除了受副阁主之托外，还有一些话她不得不说。
　　如果他不是与哥哥容貌相同，她会如何待他？
　　林微雨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他不是哥哥，这个事实她比谁都清楚，除去那脸庞，他和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况且那张脸孔已被他亲手毁掉。
　　她痛苦地闭上眼，她该怎么办？真的不喜欢他吗？为何他一再地在她梦里出现。
　　“去见见他吧！也许见了面心里的结就会解开。”一个是丈夫的好友，一个与她一见如故，楼心月不得不帮。
　　林微雨缓缓点头，也许见他真得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六、
　　亭中的竹椅上躺着一名高大的男子，微摇着竹扇闭目养神，英俊的容貌被从左眼到左嘴角的疤痕破坏了几分，身边的几个花盆中几株盛开的菊花。
　　林微雨缓步走到他面前，不发一言。
　　本以为是送茶的丫鬟，所以霍东阳睁开眼看到面前的竟是令他朝思暮想的人时，便再也移不开眼。
　　这一眼，他在她眸中看到了泪光，看到了深情；这一眼，他在她眸中看到了答案。
　　同样她再见到他时便解开了自己的心结，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不变的浓情。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