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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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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大婚,群臣在皇宫中聚会。明月高照,婚房内的佳人红盖头里雪白的脸颊在火红的盖头染上红霞,寂寞地等着他家的夫君回来掀起盖头,对她淡淡的一笑,醉眠红帐。
这个喜庆的夜晚,也不知有几人欢喜,几人愁。
皇上清俊的面容在群臣不停的敬酒中,熏红了颊畔,硬着红晃晃的灯火,煞是好看。平时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带着傻傻的笑容,似乎是想到婚房里娇俏美丽的新娘,满满的喜悦压得眉梢翘~起,神采飞扬。大臣的家眷也眉飞色舞,莺声燕语,打量这个刚登基的新皇,也羞红了脸。这满皇宫的灯火映的整座城都热闹非凡。
“朕,朕实在喝不下去了。众位爱卿便饶了朕吧。”新皇苦兮兮地摇着手中翠绿的杯子,眼角染红。
“原来皇上是迫不及待去看皇后了。大家伙,要敬酒的赶紧啊,到时候皇上就要跑了!”大臣A戏虐道。平日里君臣的隔阂消失殆尽。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儿个先醉倒在琼汁佳肴中,明日之时明日再说。
沫惜咧开嘴角,结结巴巴地说:“可不能让新娘子久等啊......”语毕,豪迈的那起几个大臣递来的酒,一口饮下。有几滴酒淘气地站在红唇上,摇摇欲坠,像仙人沾上人气,让人恨不得代替那几滴酒吻上去。
“呵呵。”这厢未完,大臣B又为他到上一杯酒。乘皇上不注意,凑到大臣A耳边低语几句,“潘大人好像不高兴。”皇上还在手舞足蹈,掩藏的极好的眸子里闪过不被人察觉的哀伤。他抬手,一杯酒被玉石一般的手倒在了血红的婚衣上,透出里面洁白的里衣。
潘沭望着这个酒醉的天子,心有些冰凉。不过三年而已,当初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人另娶他人满脸欢喜。只听新人笑,未听旧人哭。而他连那个旧人都算不上。潘沭握紧手中的白玉杯,昏黄灯火映的人更比月疏。他扯开紧紧的官服,却还是透不过气来。仰面一口将酒饮下。他凄惨的笑着,泪水在眼眶打转。一模一样,他放下杯子哀叹。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五年前他在原来的世界遭到追杀,被逼入绝境,恍惚间就来到了这里。那时恰好皇上病危,各皇子抢夺皇位。因为太子尚还年幼,只有十一岁。他出门置办年货,在茫茫大雪中救出被刺杀奄奄一息的太子。他像十年前一样投注感情,费尽心思帮太子夺得皇位,步步为营,落下这么多年病根。他费力吊着皇上的命,只要等到太子长大。机关算尽后,赢了。沫惜就成为了这贤明仁厚的武仁帝。也就是那天,登基之日,初初长成的沫惜,刚张开的精致小~脸冷着,结结巴巴地对自己表白。酒醉中他接受了,一如当年那人英挺俊逸的眉头紧皱。不知为什么,第二天这小小少年天子却和自己有了隔阂,仿佛中似有一个人化作悬崖生生劈开他和沫惜的心。最后,沫惜还是另娶他人,自己只能在这哭笑,独自一人疯癫。
结局会是什么?潘沭扶额,好看的唇紧抿。看着新郎官衣上溅酒,像汩~汩的血液染红纱衣。我会孤独终老。他会佳人在怀坐享一切。看着他匆匆忙忙跑去寝殿换衣。他也醉了个彻底,悄悄跟上沫惜的脚步。他只想问一个答案。
年轻的帝王步履蹒跚,让小太监搀扶着走入宫殿。潘沭在后浑浑噩噩跟着。
“你先下去吧。门开着。朕想睡一会”少年郎的声音甚是好听,无声蛊惑了人心。沫惜闭目,软软倒在榻上。像只无害的羔羊,浓密细长的眉睫在脸上打下一大~片阴影。人如玉,景如画,良宵欢饮。此中的滋味,总有几个人会彻彻底底尝遍,如哽在咽,吞不下,吐不出,只留满嘴苦涩,自己吞下。
潘沭躲过小太监,远远地望着,眼都痴了。他当然知道,当帝皇有多苦。每天跟心怀叵测的大臣武将玩文字游戏,回去面对的只有一席凉枕,空旷旷的龙床,冰冷冷的寝殿,暗潮涌动的朝堂。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吧。原是一只遨游天下的鹰,却被硬生生折断翅膀被困在小小方寸之地。
透过门缝,潘沭清楚看到沫惜眼边淡淡的黑眼圈,心疼了一下。
他沉默地敲敲门,里头少年略带沙哑的清朗嗓音温润传出:“谁?是小张子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沫惜眉头透出一股锐利,放下酒杯,手指放于腰上的剑鞘上,全身紧绷,会不会是刺客?
沫惜托起身子,狼狈地咳嗽几声,下床开了门。腰间剑将要出鞘。
打开门,确实潘沭站在门外,低着头,头发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沭沭,你来干什么?”见是潘沭,他柔和了一张脸,放松下~身体,慌忙把他拉进寝殿。“你看你啊,虽是夏天,但夜晚还是会有些凉意。你穿成这样还站在外面,是想着凉吗?”沫惜关上门,牵了他的手,引他走向床榻。话到后面不免有些训斥起来,却还是抓了他的手,细细搓~揉。潘沭坐在床榻上,看他垂下的眼里的温柔,疏疏密密的睫毛掩盖了一切情绪。明明在乎,还装作这样。为什么?不累吗。
夜色依旧,外头灯火通明,里头只有两个失意人紧紧靠在一起,各怀心思。待到潘沭的手终于暖和起来,沫惜才放开。抬眸看他,浅浅地笑着,漂亮的唇松开,透出一股酒气。“沭沭,你怎么不说话?”潘沭呆呆的,平日精明的眼闪了闪。
“沭沭。”沫惜叹口气,柔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最亲,挚爱的亲人撒娇。
潘沭反手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何止是冰凉,简直就像一个死人,苍白没有声息。这个傻~子。
沫惜惊了一下,却也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多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沫惜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那个在潘沭口中无意吐露出的名字像一条毒蛇,盘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苦笑。
“我是来求一个答案的。皇上。”潘沭加重嗓音,死死咬住皇上两字。他故意疏远两人的距离。
潘沭抬头,可以清楚看见沫惜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他躲开头不再看沫惜。心在被撕裂。实在太像了。脸像,连那神韵也半分不差。但潘沭始终知道,不是,他们两个是不同的人。那人怎么可能那么温柔。
“既然,你想求个答案。那我也就告诉你吧。”沫惜挣开手,失了那温热的温度,他垂下眼帘,玉白手指缩进衣袖。潘沭可以清楚看到他眼里的挣扎。
大殿寂寞下来,沫惜不说话,潘沭也不说话。昏黄宫灯在身边一跳一跳。潘沭的眼也在一跳一跳。
火烛已快燃尽,沫惜抬眸,黑白分明的眼像一潭池水,清澈见底,却又像一团浓密的黑暗将人的心神吸进去。他下了决心,掩上痛苦,静静地注视他,一寸一寸想要把眼前这人永远刻进心里。他温柔地道:“三年前,我登基的那个晚上。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你叫的那个人是谁?你望着我叫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没等他回答,沫惜苦笑,闭上眼:“楚喆。以前我是不明白,你总是透过我看谁。三年了,我明白了。”
“你可否想过,你爱我吗?你爱的只是那个楚喆。”潘沭大脑一片空白。睁大眼,不可思议。楚喆,对,楚喆。我爱的那个只是楚喆。
沫惜落寞一笑,唇红齿白,清朗俊雅。看潘沭渐渐苍白的脸,旧伤疤,掩藏了三年的旧伤疤一点点被他自己堂而皇之撕开,里面的血肉,还是柔嫩的,血淋淋的。很疼,“楚喆是谁?”他死死握住手,喃喃:“沭沭,你先不要说。让我缓一缓。让我缓一缓。”这样他才能压下把那个缠绕了他三年的名字的主人碎尸万段。只是如果杀了那个楚喆,沭沭会不会生气?如果他和楚喆打起来了,沭沭会帮谁?楚喆回来了,沭沭会不会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会不会抛下我走下。自己是不是只是那个楚喆的替身,如果不是这张脸,叔叔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种种问题分涌而至,脑袋痛得厉害,脑里有个阴森的声音响起。不知不觉间,指尖已深入血肉。
窗外夜色如墨,窗内两人痛苦。潘沭想伸出手抓~住沫惜,却僵硬地放下,叹声:“他是我爱的人。”
无声中,沫惜那双像极了楚喆的眼眸赤红,他用手攥~住衣领弯下腰。赤色瞳孔茫然痛苦,嘶哑着嗓子,说:“朕明白了。只是我找了三年,却没找到,有些不甘而已。”
潘沭想去扶他,他却躲开了,匆匆站起,便慌乱跑向新房。再没回头。
“沫惜。。。。。。”潘沭呆呆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无力滑落地上。原来这才是你抛弃我的理由吗?
夜深了,群臣见皇上再没回到酒席,也就扫兴而归,只有巡逻的士兵提着一盏盏昏黄灯笼到处游荡。
潘沭落寞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原本明亮的月亮躲进云层。谁负谁的心,谁又说得清呢?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潘树正落寞的捧着沫惜送给他的砚台。一个面白熟悉的太监跑进来,急匆匆地用他尖细阴冷的嗓音喊道:“潘大人在哪里?快叫他出来,咱家的有急事。”
潘沭走出内室,低落的把~玩手中的砚台,精致小巧,可惜却是瓷器,太容易碎:“何事?”
“皇上急病,御医们束手无策,咱家这回来是想请大人去见皇上最后一面的。”潘沭这才认出这个太监就是最近几日跟在皇上身后的那个小张子。
他张大唇,手中砚台还未放下,惊恐瞪大眼睛,说:“你说什么!”
小张子摇摇头,叹息了一口,幽幽道:“大人还是赶快了,否则那还见得到皇上的最后一面喽。”
潘沭愣着,手间砚台直直掉落在地。“怎么可能?昨天都还好好的。”他喃喃,一低头,发现那易碎的瓷器砚台碎成一块一块的,躺在地上,无助而悲凉。他蹲下去捡碎片,发白的唇颤颤巍巍张了张,一不留神,手上还被碎片画出了一道极大的口子。那死太监还在伤口上撒盐,“只是可惜那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了,才刚刚攀上皇家,现儿个就要守活寡了。啧啧。”潘沭脸色发白,力气随手上的鲜血流失,小张子却还是自说自的,“潘大人,你怎么流血了?哎,这下皇上要是看到,得心疼死了。”
潘沭收回手,冷静下来,对小张子说:“快带我去看皇上。”
。。。。。。
太阳正才刚刚升起,挂在天空上摇摇欲坠,照得皇宫的牌匾闪闪发光,威严是威严了,但缺少的就是那股人气。昨儿个才刚刚活过来的又因新皇的病重被阴霾笼罩。
潘沭走下轿子,步伐稳健,气息却混乱着直奔皇上所住宫殿,一进门,一堆御医便映入眼帘。
“皇上大概是没救了。”这病来的真是古怪,无药可治。这皮肉之病可治,但这心病却难医啊。”太医A惋叹,旁边鬼鬼祟祟的太医B捂住他的嘴,背上被吓出一身冷汗,窃窃私语:“你不想活了,当众说这种话。”太医A醒悟,开始后怕。
“沫惜。。。。。。”潘沭大脑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地看着皇上的乳娘走过来对他一弓身子,被细细皱纹充斥的的脸依稀还看得出当年美貌,“潘大人,你快进去吧,皇上要见你最后一面。”他茫然的跟着她走进内室,看见那个一向清冷自恃的少年毫无生气,仿佛像被撕扯过的娃娃,残破不堪,见他来了,才勉强地撑开桃花眼,气若游丝,轻声说:“你来了?沭沭。”他这才反应过来,走近龙床,握住沫惜的手,泪水倏地流下,哑着嗓子说:“沫惜,你不要说话了,休息一下,一切都会好的。我不会再惦记楚喆了。我们一起走,好吗?一起远走高飞。或者你不想放弃皇位的话,你做皇帝,我做臣子,辅佐你,未来的历史上将会留下你的名字,你会是千古明帝。”
沫惜笑着,脸色苍白,无力地合上眼眸,温和地说:“我的时间到了。沭沭,我偷来了十五年的幸福。”
“沭沭,我把楚喆还给你,好吗?”
潘沭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流泪,人啊,总要到失去时才感到珍贵。他听着,沫惜一遍遍重复,心下绝望,却还是不肯松口。也许只要一松口,床上这个少年就要永远离他而去。他不信沫惜的话,楚喆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隔着一道记忆的距离,隔着一层时光的距离。沫惜真真实实地躺着,潘沭不希望为什么鬼东西失去他正当年华正茂的生命。
沫惜静静地笑着,桃花眼如一朵花瓣,一点点消沉下去,他说:“沭沭,以前我觉得世上最远的距离是你在我怀里,心却不在这里;现在临近生死关头,我才真正醒悟,原来最远距离只是一条奈河,只是一座奈何桥,隔着生死。”
“以后我不能护着你了,你要小心点,天凉要添衣,早膳要吃好些,关于遗诏我放在你家阁楼里。楚喆回来了,就尊他为帝;他若是没回来,就让四叔回来吧。他和夙同济快活了这么多年,也该管管了。”沫惜絮絮叨叨说着,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手本来就冷,现在握起来就是一块冷玉,好看是好看,可缺少了一点味道,生的气息,活着的味道。
潘沭心惊,吼他:“别睡,你还有很多事没做。你房里的那个新娘子怎么办?让她就这样守活寡!”沫惜褪去笑容:“让她走吧,修绮雪这种人,还是逍遥自在看着更赏心悦目。。。。。。”
渐渐,没了声音,这个诺大的皇宫内室,只剩一具尸体,一个活人胜似死人。
公元111年,武仁帝将殁,忽又好转,醒来性情大变,史称楚喆帝。
而潘沭,只记得那天沫惜气息渐弱,到后来只进不出,所有人认为他必死无疑,退出,只留他二人。
过了良久,沫惜却又睁开眼,唇角带笑,中气十足,说:“小沭。。。。。。”
所谓爱,所谓恨,只是一时兴起,让己求不得放不下。沫惜,我对你一时兴起,却倒过来,你求不得我放不下我。而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如果我先遇见你,该有多好,可惜没有如果。
依记少年衣胜雪,容颜胜花。如今红粉骷髅,时光易逝,韶华易老,只剩一袭紫衣舞年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