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韶光踏影故人来（下） 过腰的长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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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梭在集市里，一路有些颠簸。
我在车里不满地靠着箱子，心想打个盹的完美计划又要泡汤了。
“哎哟！”车轮突然撞上了一块石头，我认命地闭上眼睛，拼命祈祷着千万不要撞上行李，尤其是那对尖锐的棱角。
“小心。”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拉住了我。
是小豆子。
我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精致的眉眼间满是关切。
“谢……谢谢师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我拉到他身边去，一动也不许我动。
“臭小子，光顾着巴结师兄了。”师傅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二位师兄道：“小石头，小豆子，你们还有一年，就得出科了吧？”
“是。”二人齐声答道。
“多快啊，你们也一块儿唱了十多年了！”
“是十一年。”小豆子轻声提醒着师傅。
“好，十一年了……”
我在旁边听三人叙旧听的津津有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什么时候我也能出科啊……哎哎哎，师傅别打我我错了！”
师傅闻言，很是气愤地拍了拍我的头：“ 想成角，还得自己成全自己！”
“我就是说说而已，师傅您这么英明神武，小七哪舍得离开您呐？”
两位师兄听完我幼稚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师傅却没说话，长长叹了一口气。
“该走的，留也留不得。”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
“关师傅，到了。”
车夫的一声呼唤打破了车中凝重的气氛，我拎着那一小包行李，飞快地奔下车。
这次要去唱戏的地方，是远离集市的申府。
申家是这里有名官宦人家，据小四不靠谱消息，申家独子申少爷还去留过洋，当真风光得很。我们一行人在管家的带领下，一同进了申府。
申家不愧是官宦人家，申府比普通商人的宅子都要大了一倍多，而且仆人也是训练有素，彬彬有礼，想必都是申少爷的功劳。
正想着，迎面突然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我的面前——他没有穿袍子，而是穿了一身我叫不出名的深蓝色衣服，脖子上还扎着领结一般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穿西装扎领带。
“见过申少爷。”我们一行人齐齐向他行礼。
“诸位免礼。快要过年了，家父想请个戏班来给申府热闹热闹。我今年刚从法国留学回来，虽不大懂戏，却也好奇的很，正好趁这次机会学习学习。”
申少爷说着抱一抱拳，他那风度翩翩的样子很是吸引人。
“这都是应该的，申少爷您言重了。”
师傅恭敬地弯下腰，申少爷连忙扶他起身，温和道：
“关老板您别这么拘束，申府没有那些繁文缛节，更何况申某还有很多要向您请教，诸位里面请吧。”
于是我和二位师兄拎着行李，又浩浩荡荡地行至后台。
这次二位师兄要唱的戏不少，不过最精彩的那一场《霸王别姬》还是放在了最后留作压轴。
“小七，帮我去取下眉笔。”
“啊……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的人儿，有些恍惚地把眉笔递了过去。
“怎么手心出了这么多汗，不舒服？”
人儿有些担心的蹙了蹙眉，我努力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小声回答道：
“无……无碍。”
“这孩子，怎的话还不会说了？”
小石头已经画完了妆，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被小豆子迷住了？”
“师兄……”
小豆子回身嗔视了小石头一眼，嘴角却是蔓延开来的笑意。
“小七，这可是孤的爱妃，你敢怠慢，该当何罪？”
“这……”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我却清楚地瞧见——
那一刻，镜中的人儿猝不及防地怔住了。
然后是久久的，如花般的笑靥。
锣鼓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霸王别姬》开演了。
我从后台蹑手蹑脚地溜到台下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的表演。一阵轰轰烈烈的开场后，终于到了虞姬出场的时刻。
我该如何用我匮乏的语言来描绘他倾城的风姿？
过腰的长发，坠地的流苏，眼波流转间，满溢出千万种别样的风情。上挑的眼角更显风姿绰约，朱唇只微启，就仿佛已倾诉尽心中所有的情意。无论是前进，旋转，甚至只是静默地站在一边，他身上所散发的迷离的气质，都让人似是真正回到了楚汉相争之际，那霸王项羽的帐内，耳边回荡着悲戚的四面楚歌声。
果真是应了那句，一笑千古春，一啼万古愁。
当然，我听闻袁四爷的这句赞叹，已是后话。
后来的情节我大约记得模模糊糊，只是当虞姬拔剑自刎时，他那不舍却又坚定的复杂眼神，永远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多年后挥之不去、刻骨铭心的记忆。
当我回过神时，四周已经尽是欢呼喝彩之声。
这场演出极其成功。
我看见不苟言笑的申老爷，一边同申少爷交代着，也一边赞许地点了点头。
申少爷不经意地一抬头，正好同我的目光对上。
出人意料地，他友善地一笑，便朝我这边走来。
“你是戏班带来的？”
“是。”我忐忑不安地答道。
“几岁了？”申少爷蹲下与我平视，我紧张地错开了他的目光。
“八岁。”
“会唱戏吗？”
“会一点。”
“来一段听听。”
“小女子年方二八……”
我正犹豫地准备开腔，恰好师傅走过来，当头就是一顿呵斥：
“臭小子，还不赶紧给师兄收拾去，跑到这里闲逛了！”
“哦，马上就去。”
好不容易得以脱身，我投给师傅一个感激的眼神，就跌跌撞撞地向后台跑去了。
这申少爷可不是好惹的主，以后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这么想着，我颤抖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小石头。
他的妆还没有卸完，一半油彩的脸看上去很是喜感，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好你个臭小子，敢笑我！”
小石头装作一副要揍我的样子，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便机灵地躲到了小豆子身后去。
“救命啊，霸王要杀人啦！”
我站在“虞姬”的后面，嬉皮笑脸地喊了这么一嗓子。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闹了。”
“虞姬”似乎拿我们俩很没办法，我适时地从他背后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怎么了？”
小石头看出我的不对，我深呼吸了一下，镇定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没什么，刚才看二位师兄的戏，被震撼到了。”
“你这孩子！”
我嘿嘿地装傻一笑，小石头没再说什么，便忙自个的去了。
从申府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今日感谢诸位的精彩表演，申某从中获益匪浅，这些只是用来聊表心意，请关老板莫要推辞，一定全部收下。”
申少爷一直将我们送到门口，他打了个响指，就有一众仆人端着几只箱子，恭敬地将其呈在我们面前——是许多我没见过的珠宝。
甭说我没见过，就连二位师兄目光中也是透着好奇。
“这可不敢当，申少爷真是折煞老朽了。”
师傅连连摆手推辞，申少爷闻言蹙了蹙眉。
“关老板这是瞧不起申某了？”
“哪敢哪敢，只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上好的珍珠，只有配上美人才称得上完美。”
申少爷拈起一颗珠子，玩味的眼神定在小豆子身上。
真是个怪人。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不动声色地拉起了小豆子的手。
小豆子低下头，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他微微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过申少爷。”
“谢过申少爷。”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拜了拜，师傅见此，只好收下了这几箱礼物，领着我们一行人朝马车走去。
我禁不住频频回头，却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门边，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悄然拉长。
他的眼神依然定在小豆子身上。
“臭小子，看什么呢，赶紧上车！”
师傅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才回过神来，飞快地钻进马车。
我没有想到的是，从这一天开始，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就此染上了尘埃。
那一天的夜晚同其他所有的夜晚一般，明月当空，星光灿烂。
只是独我一人无眠，耳边仿佛依旧回响起那句：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很久以后，我听小四说，师兄们出科的那一天，大家伙一齐拍了一张照片。
站在师傅两侧的，一位是小石头，当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艺名，段小楼。
而另一位，早已成了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角——
程老板，程蝶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韶光踏影故人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