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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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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醒来的时候,应该处于西藏墨脱的某处雪山之底。
记忆最后是自己脖颈被利刃划过的剧痛,在寒冷的环境中那痛楚尤显尖锐,以及自己决绝地跃下悬崖时映在眼中的最后的风景。
跟现在几乎相同的,西藏的天,蓝得近乎澄澈。
不远处那具尸体奇迹般地完整,但他已没有了再看一眼的勇气。慢慢地站起来,尽管如今这动作他已不需要任何气力来完成。
吴邪可以感觉到飒飒的寒风吹过他的身体,但却不会觉得冷。
一点也不。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02.
重新再到那个人,是在位于西湖边上的自己的店中,西泠印社。
吴邪浮在半空中静默的看着那个几年来他几近是朝思暮想的人,那个被称为闷油瓶的人更瘦了,脸上泛着病态的惨败,眼神空洞的全无焦距,憔悴的样子仿佛下一秒便会倒下。
完全没变的,那人依旧挺拔。吴邪总觉得那人的性格中有一种近乎极端的倔强,现在依旧存在。只是身上那股茕茕独立的气息愈发浓重。
其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岁月痕迹,看来时光并非真的对这个叫张起灵的人无能无力。
他老了。以吴邪的位置甚至可以看见他眼角并不算明显的细纹。
——这大概是一个轮回?以前他逐渐老去时那人年轻如初,而现在他的时间永远定格,那人却开始沧桑。
吴邪自嘲地想着,他想笑,但此时内心悲哀更甚。
天色开始昏黑的时候,那人总会为店中的一个牌位上柱香。
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但他可以感受得到,那向来无所不能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悲痛,浓的几乎快凝成液体,将他淹没。
他无数次的想上前,拥住那人,像以前那般给予他温暖,但动作总在目光越过那人时硬生生停住。
因为那牌位上的名字,分明就是自已的。
——他还能做什么呢。
怎么做可以使那人不再哀伤?
——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03.
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阴差这种东西存在。
吴邪躲在藏有黑金古刀的柜子里,身上被刀中怨气所伤处已经痛得快麻木,但是胸膛中能散发出刺骨的寒意来。
这算什么,他竟然还会感到疼痛。
明明,明明就已经……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更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轻身上的痛楚。虽然被减少的部分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还在期待什么呢。
为了躲避阴差的追捕儿藏进装有黑金古刀的柜子,妄想刀上的煞气可以掩盖住自己身上的气味,就算被怨气伤的体无完肤仍是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明明,明明就已经知道了,何为事实。
所以,当张起灵打开柜子门,看见里面蜷缩的遍体鳞伤的吴邪的魂魄时,的确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怒意。
04.
“为什么不离开?”
“你看的见我?”
“吴邪,为什么不离开?你应该知道……在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的。”
“……”
“吴邪……”
“我想陪着你,就算只有一天也好,我想陪你度过。”
他想,这便是了,这便是他费劲千辛万苦来到杭州,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而留下的全部意义。
此刻,那人的双手松松地围掠过他的肩头,在背部相交合。
那是一个宛如拥抱般的姿势。
05.
当然,尽管张起灵以那般方式默认了他的陪伴,但对于自己刚刚几乎是送死的行为仍是有股愤怒存在,于是便在这股愤怒的驱使下,那人破天荒地头一次,被黑金古刀伤了。
几乎是看到那红色的同时,他急急地上前,欲捧住那只受伤的手。
——又是这样,他想,这到底算什么呢,只要一碰到那人的事就手足无措,把一切都抛之脑后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他都清楚的,那些显得过于奢望的触碰,只不过是一遍遍地提醒他们一个残酷却又不可更改的事实。
但是,出乎意料的,手所感受到的,切切实实的肌肤的触感,绝不是虚无。
或者说得更确切些,被那人的血所接触到的部分,正逐渐凝成实体。
接下来的大概用不着叙述。
那人本就不是会珍惜自己的人。如今,更是有了放血的正当理由。
脚踏实地的感觉竟是如此久违的美好,他觉得自己快要落下泪来。
那人原先迟疑地停在半空中的掌终是抚上了他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几乎感受不到的颤抖。
下一秒,便被狠狠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毫无停顿地,他的双手拥上那人的背。
这一次,的的确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
全身笼罩着那人清冽却显得温热的气息,他闭上眼,将脸埋入那人颈旁。
他突然发现原来死亡也可以如此美好。
06.
他到今天才意识到,被进入这种事,原来是痛得如此惨绝人寰。
此刻他正躺在那人身下,手紧紧地搂着那人滚烫的躯体,承受着从未承受过的爱恋。
那人明显也是初次,他一遍遍地用力将身下的自己压进怀中,仿佛恨不得两个人从此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他可以感受到那人的臂膀,因过分的隐忍而微微颤抖,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凑上前,呼吸着那人颈项间独有的清香,齿在那人肩头轻轻啃咬的同时,道:“你动吧。”
那人微愣,下一秒便俯下身来,在他的耳上安慰般地碎吻后,嘱咐道:“痛就说。”
他点头,下一秒全身便被突如其来的苦与乐席卷一空。
他想流泪,但却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意乱情迷间,他听见那人一遍遍地在耳边呢喃着自己的名字,接着,他感受到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肩头。
那液体是什么,他不敢不愿不能去想,但身体依旧慢慢的僵硬起来。
这便是事实了吧,不可改变不可回避。
——张起灵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只感到眼眶发热,仿佛下一秒便会落下泪来。
但没有,当然没有泪。
不用想也知道,纵然那麒麟血让他拥有了实体,有了触感、痛感,但对于有些方面,仍是无能为力,比如他的体温、心跳,再比如,他的本质。
这依旧是事实,不可改变不可回避。
——他已经死了。
07.
吴家的小佛爷死了。
道上的哑巴张哭了。
前者理所当然,后者天方夜谭。
却只仅因着一情字。一个成为了因,一个成为了果。
08.
泱泱大天朝有一句话,叫做“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还有一句话叫“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的确是极富有智慧的。
那么,阴差大人再次来到西泠印社,是在吴邪的意料之内的。
不过,纵使他不肯能愚蠢到觉得阴差在上次寻觅失败后便放弃,他也绝没有聪慧到未卜先知。
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一次,竟是张起灵先松开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带他走。”那人道。
他滞了片刻,忙抬头去看那人的神情—他不敢保证自己的眼中绝没有一丝讶意闪过—他心想这算什么,张起灵你他娘的把老子当什么了,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么。
“吴邪,跟他们走。”他愣愣地看着那人脸上浮现的悲戚,入耳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你不能在这样下去了,你会魂飞魄散的。”那人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合适的话,“吴邪,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你转世,等你再次遇到我。”
他绽出一个清浅的微笑:“吴邪,相信我,我会找到你。”
自己怎么会这么可笑呢,他迷迷糊糊得想,他怎么会蠢到去怀疑那人对自己的感情呢。
那人简直狡猾到了极点,好像料到了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他一样。
他怎么可能做到拒绝呢。
——因为他终归是相信他的。
坚定地,无条件地,相对待信仰一样。
深深地信任着。
09.
时光又过了很久,就到西湖边那个小小古董店中唯一的伙计早已辞世,久到知道这段爱情的人都相继无奈地离去,久到人们以为过去的事物都消失了改变了再也不复从前。
或许只有他们没有改变,西湖边的那个小小的名叫西泠印社的小商铺以及守着那个铺子的,一个长相俊秀,沉默寡言的青年。
他仍在等着他。
又过了很久,在一个与往常似乎没有半分不同的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有着天真无邪笑颜的青年推开了古董店的大门。
那一刻,有什么,结束了。有什么,开始了。
有什么,完整了。
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
事实证明他的盲目坚信并没有错。
“我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般拥住那人,将脸埋入他的颈旁,感到一如既往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