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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ac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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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清脆的声音响起后,被光束直射的瞳孔瞬间收缩。穿着白大褂的女老师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移开手中的光源笔:“不幸中的万幸,没有造成脑震荡,只是额头擦破了点皮,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额头上缠着绷带的黑发少女在长时间的身体检查后已经昏昏欲睡,女老师出声时脑袋都开始一点一点,闻言整个人顿时一激灵,猛地抬头,清秀的脸上满是从睡梦中惊醒后残留的困意:“诶……啊?”
全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白色的墙壁在日光灯的反射下亮得有些眩目。真弥愣了半天,才渐渐回想起自己此时的处境。
一旁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女老师迅速洗去手上半干发暗的血渍,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随意地甩掉手上的水珠:“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等于停了你就回家吧。记住,洗澡的时候不要让伤口碰到水,睡前和起床都要换一次纱布,我先下班了——以后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
一番简单的嘱咐后,女老师便开始收拾起桌面上的医疗用具。真弥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照顾,把您拖到这么晚真是麻烦您了。”
女老师离开后,窄小的医务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只余一抹浓重的夜色,一眼望去只能望到一片漆黑和街道上路灯几点闪烁的光芒。一直在等待雨停的真弥感受到突然的寂静反而有些不适应。在周身缭绕的淡淡的医药水味中,她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默默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等待着心情平复。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愈加清晰,真弥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有了倦意。夜色渐浓,她混混沉沉地打起了瞌睡,正当意识快要陷入温暖的梦乡时,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什么异样的响动。
睡意霎时全失,她倏地睁眼抬头。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事实证明这并不是她睡梦中的错觉。
——是老鼠?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她果断否决了。
听着不像。
那就是人类了?可是这么晚怎么会有人在学校晃悠?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
这么想着,真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有了不好的猜测后,黑暗中的窸窸窣窣声也显得诡异了起来。少女紧紧盯着门口外昏暗空荡的走道,脸色有些发白,白皙手指紧紧攥住床单,身体紧绷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咕咚。”
一片寂静中,真弥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随着来者的渐渐接近,便能够听清所谓的“窸窸窣窣”其实是有些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衣物摩擦的声音和意味不明的自言自语声。
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微妙的熟悉感只在心头一闪而过。因为它很快就被另一种随着门口人影的出现而涌出的、名为“恐惧”的汹涌波澜给生生击碎了。
“呜哇!!”
被惊到的真弥二话不说就拎起一旁的枕头,狠狠地扔了过去。
床单随着她过猛的动作被扯下床架,床边的垃圾桶被急匆匆退后的步伐撞到,里头沾着血迹的纸屑“哗啦啦”洒了一地,白皙的小腿也在后退的过程中重重撞到了床头柜。
吃痛的少女忍着眼泪迅速躲到病床后,一把抓过书包边的雨伞,唰的拉开手柄,猛地一挥,直直对准门口,模糊的视线中伞柄都在颤抖。
然而受惊的并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门口的人影看到扑面而来的枕头后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狠狠砸中,脚下一滑,手中的滑板随贯力飞出,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脑勺磕在了墙壁上,所发出的“砰”的一声闷响听着都让人肉痛。
“呜啊啊啊啊啊!!”
“噼里啪啦”的摔倒声混合着一阵惨叫。
〈〈〈〈〈〈
八田美咲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首先是毫无预兆的突击考试,一眼看去完全是“拆开来每个数字都认得但合起来就不认识”的状况,于是干脆乱填了选择题然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节课,结果却被告知自己的成绩已经被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给看了去。一下午的倾盆大雨更是让他错过了HOMRA每日例行的活动,心情烦闷到极点的他为了泄愤加入几个狐朋狗友的踢罐子队伍,不成想无心的一脚生生给人踢出了意外。
原本怀着“踢到人就踢到人了反正最后都是叫家长”的习以为常的念头,肇事的橙发少年不情不愿地应着同伴惊慌失措的喊声,走过去不耐烦地拨开堵在身前的两人,却在与恰好抬眸的少女撞上视线时霎时间目瞪口呆。
熟悉的清秀面容。
熟悉的茫然眼神。
白皙指缝间蜿蜒而下的刺目的殷红。
——矢泽真弥。
作为除了自家母上之外唯一能和他正常交流的雌性生物,名为“真弥”的少女在他生活中无疑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更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她身上发生不妥。
而他却因为一时的泄愤无意间成为了害她受伤的罪魁祸首。
看到黑发少女惨白的脸色和脸上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一片血红时,少年的脑海倏地一片空白。当时所想的居然并不是以往对即将到来的惩罚的糟心,而是一种茫然无措。
那一瞬间他只知道蹲下来,焦急机械地一遍遍抹去对方额前不断滴落的鲜血,讷讷地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就连医务室老师都是另外几个人叫来的。
......
等他回过神来后已经身处医务室,高挑美丽的医务室老师正细致地帮少女包扎着伤口。
“虽然血流得很多,但其实伤口并不深,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你就不用担心了。”
这是女老师在包扎完后抹着额间的冷汗对八田说的原话,接下来絮絮叨叨的无非就是对他们这群不知轻重的小伙子的指责。额头上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纱布的少女坐在床上笑得无奈,脸色比起之前的苍白要好了不少,但那副波澜不惊的温顺神情让少年不知怎么一肚子火。
虽说真弥向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已经没事了,在吠舞罗的聚会他仍难得待得心浮气躁,险些跟一群调戏他身高的家伙动起手来,最后草薙前辈黑着脸丢下一句“搞定了你自己的事情再滚回我的圣地”就把他毫不客气地踹出了店门。
路灯下的少年坐在地上抱着滑板,撑着死鱼眼瞪着几步开外酒吧大门透出的温暖灯光,孤苦伶仃地像是被抛弃的吉娃娃。
于是他最后还是灰溜溜地滚回了学校。
“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站在教学楼昏暗的楼梯口,八田美咲皱着眉嘀咕着。把滑板往身边一搂,他一耸肩,心虚地往四周瞄了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便以一副壮士赴死的神情向医务室的方向鬼鬼祟祟地走去。
〈〈〈〈〈〈
十分钟后,八田一路狂奔到医务室门口,在门口近处猛地刹车,撑着墙不住喘息。看到熟悉的光亮,他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背后似乎还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在黑暗中久久缭绕不去。走廊的阴影中,橙发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定定神,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医务室的大门。
然后。
还没等他来得及喘口气。
窄小的房间内先是响起少女惊恐的尖叫声,接着,一个枕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嗖”地飞了过来,以无比精准的准头地砸中了他的脸。
“总而言之,”八田美咲顶着后脑勺的红包,臭着脸盘腿坐在收拾好的病床上,下了最后的结论,“我可不是特地来看你的,你别误会了啊。
正在医务室冰柜里翻找的真弥刚找到冰袋,冷不丁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啊,明明是美咲你自己想多了吧。”
虽说八田对自己这么晚来到这里只有短短两句“被那些家伙赶出聚会,太无聊才回学校顺便看看你而已”的解释,真弥隐隐约约还是能猜到一些的——毕竟有谁会因为一个自己毫不关心的人在离开聚会后不马上回家反而是去学校。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真是别扭的家伙。
欲盖弥彰的说辞被人瞬间看穿,八田一噎,反应过来后脸刷的一下红了,恼羞成怒的表情在真弥看来特别可爱:“我、我才没有想多啊!我只是怕你会误会才澄清一下而已!你……”
“好好好,你没想多,是我误会。”真弥温顺地应了一声,转身小心翼翼地提着冰袋走来,见八田跳了起来,几步上前抓住八田把他摁回床上,“所以请不要乱动!”
少年顿时浑身一僵,又一瞬似乎想要挣扎,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这点力道对于八田来说当然不足为惧,但他只是乖乖地任由对方撑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拨开后脑勺上凌乱的橙毛。
做这个动作时两人挨得很近,八田一抬眼便是少女胸前校服的领结和领口纹路清晰的褶皱。知道真弥是在帮他寻找肿块,八田面对少女身上近在咫尺的隐约香气羞得涨红了脸,最后还是没有把人推开,只是僵硬地别过脸嘀咕:“你动作快一点啊……”
拨开头发后,真弥一眼就看到了红肿的淤血。她立刻抓起之前找到的一根杆子,把冰袋挂在前端,握住杆身,缓缓将杆端的冰袋轻轻移动到伤口的位置,放稳后退到几米开外的位置,随意拉把凳子坐下,手中还紧握着杆尾。
八田难得地默了。
他本以为自己又要忍受恐女症的煎熬,却没想到矢泽真弥这家伙居然来了这么一手。
不得不承认这招很有效,只是看着对方像是拿着钓鱼竿一样的姿势,怎么都生不出理应有的“自己是在接受治疗”的自觉,反而是莫名的喜感占了大多数。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下来,一时窄小的医务室中又只剩挂钟指针滴答滴答的跳动声,气氛有种诡异的尴尬。静默一会儿后,真弥忽然开口:“真的非常对不起。”
“……啊?”八田还没反应过来。
黑发少女抬眼,双眸中带着十分真挚的歉意:“明明美咲是来探望我的,我却把你砸伤了……一开始还以为美咲是鬼来着。这样实在太过分了,对不起。”
八田愣了愣,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
比如“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啦、“刚刚鬼鬼祟祟的差点吓到我了”啦、“也不好好给我土下座道个歉”啦……诸此之类。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明明应该道歉的是他才对,少女却在他仍然纠结的时候先一步把话给说出来了。
像绵羊一样过于温顺的性格让真弥看起来特别好欺负,八田当然清楚她这样的人在外面最容易吃亏。说是以包容的形态面对其他人,明明比他小却总是露出一副大姐姐的笑容,殊不知最需要别人照顾的分明是她自己——这就是矢泽真弥在八田美咲心中的形象。
橙发少年不禁抿了抿唇。半晌,他抬手搔了搔一头乱毛,眼睛不自在地瞥向别处:“……我也是。”
这次反倒换真弥愣住了。
“不、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啊!”八田瞪了她一眼,“你会待在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我的错,有错的是我才对,所以你……根本没有必要说这种话。”
真弥呆了呆,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好不容易把心里话给憋出来,八田已经有种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了,见她毫无顾忌地笑出声,耳根都开始发热:“有什么好笑的啊!”
“因为美咲没有否认啊。”
“啊?!”
“来探望我这个事实。”真弥空出一只手,将脸颊边的发丝缕到耳后,歪头调侃起来,“明明之前都一遍一遍地强调‘才不是来看你的’、‘可不要给我误会了’什么的,现在却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有什么话说出来不就好了,真是的,一点都不坦诚。”
“哈、哈?!我我我我才没有……我只是懒得跟你争下去了而已!我……”
少年慌慌张张结结巴巴的话语中夹杂着少女“我知道了所以不要乱动冰袋都要掉了”的无奈应答声。医务室中,少女握着吊着冰袋的杆子,眸光在日光灯的反射下渐暖,清澈的眼瞳映出一抹亮丽高光,莫名地耀眼异常。
年轻的风采映入眼帘,八田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对面满脸笑意的少女是渔船上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猎物上钩的渔夫,而自己是那条绕着鱼饵游来游去不愿离开的鱼。
愿者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