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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   顺德二十七年冬。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晚,十二月的天雪花才不紧不慢的飘落。

      今日的上京,天空灰雾雾的一片,凛冽的寒风夹杂这丝丝细雪呼啸而过。

      东市的街道上人头涌动,苏承至攥着拳头混杂在人群中。

      忽然站在前方的人群中一阵喧哗,有人大喊着,“来了来了!是押解苏谨孝一家的的囚车来了哦!”说完人群又是一阵的骚动。

      苏承至在听见人群的呼喊那一瞬间一双小手已经因为用力而显得青白,瘦弱单薄的身子不住的颤动着,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清亮的眸子像是能喷出怒火一样的盯着远远驶来的囚车。

      打头的一辆囚车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安静的盘膝而坐。他面目清隽,鬓眉如剑,黑须上满是雪霜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眼眸轻闭,神色安然,丝毫不受身处环境和周遭嘈杂人群的影响,好似他要赴的是一场盛宴而非死期。

      那个男人,那个叫做苏谨孝的男人正是他父亲,而今日是他第二次见自己的父亲,只不曾想这一次竟是永别。

      苏承至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他害怕自己这一松口懦弱的哭喊就能脱口而出。

      他的母亲不过是个勾栏里的清倌,被一个小吏像送货物一样送给了苏谨孝。

      苏谨孝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家中除了一个正妻就连房内伺候的婢子都是正妻的陪嫁,就别说他母亲这样一个人出身下贱的妓女了。

      只因为一次醉酒,他的母亲能够一承雨露接着便有了他的降生。

      只可怜他还在生母腹中就被苏谨孝的正妻连大带小的送去了乡下的庄子里,不管不顾,自生自灭。

      他恨么?他当然恨!

      他恨苏谨孝的不负责任,恨主母的狠心;但他更恨自己对那个男人的崇拜,恨自己在得知那个男人要来接自己和母亲时的欣喜。

      他知道苏孝瑾不过是因为年过四十正妻还未曾诞育一子半女才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了十几年的儿子,但他还是止不住内心的狂喜。

      只是他刚踏上回府的行程,一道抄家灭族的圣旨已经传遍了九州大陆。

      苏承至随他的母亲第一次在诏狱的大牢中见到了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

      那时的他浑身是伤,斜倚在牢狱肮脏的角落里,昏暗的油灯打在他的脸上映衬着他面脸的狰狞伤痕。

      他在母亲低声的啜泣中第一次喊出了父亲两个字。

      那个男人才缓缓地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的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承至诺诺的开了口,“苏承至。”

      他听罢沉默了半响,目光晦涩不明的看着一旁还在低吟的妇人,声音有了一些温度,“承,奉也,受也。苦了你了。”

      他话音刚落妇人的哭声突然止住了只是定定的锁住了那人的目光,“此生宁可死别,绝不生离。”说完也不管男人惊愕的目光拉着他的手对男人说,“今日来就是让你能够见一见这个孩子,如今心愿已了。三日后我等你。”语闭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诏狱。

      只留下身后重重的叹息。

      入夜,母亲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随身携带三日后才能打开,看完便销毁且不可与人说起。他虽不解却也暗暗记住了母亲说的话。

      之后母亲便让他去夜市一趟,说是让他去催收成衣铺还未结清的的绣品尾款。

      苏承至不疑有他,当他匆忙从夜市急赶回家之时就见院子中的扶桑树上吊着一个一袭红衣的人影。

      是他的母亲,他看着风中飘忽不定的衣袂红了眼眶却怎么也留不下一滴泪来,他费力将母亲冻得僵硬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直挺挺的跪了整夜。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喉间的酸涩快要将自己淹没了,当时的他怎么就没能想明白母亲所说的话代表的意思呢!

      若是他够聪明,母亲的死他定能够阻止。

      东市的中心广场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有的带着惋惜有的则是一脸的兴奋。苏承至只是木然的跟随着人群的移动,如一具行尸走肉。

      广场的东面临时支起了一定帐篷,帐篷的门帘大开着,里面坐了一个面若玉冠的年轻人,看模样也就二十七八岁,一身墨色的云缎圆领袍,肩上还披着一件同色的大裘,双手交叠抄在金色丝线勾勒的宽广袖筒内,清朗的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眼目微闭,眉间轻蹙。端端一个儒雅俊公子的模样。

      “大人,午时到了。”说话的人是一直站在帐外的一个师爷模样的男子。

      魏衍睁开了眼,眯着眼缝适应着外界的光线,半天才不易察觉的叹息道,“再等等吧。”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人群散了一条道,苏承至也退至路边,红着眼看向来人。

      男人骑着一匹高大异常的黑色骏马,背脊挺得很直,却还是藏不住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劲,他面含冷笑,在他的身上似乎带着不能被笑容的寒意,竟比这漫天的雪花都要冷上几分。

      一张惊艳决绝的容颜着实看呆了在场的许多人,只是他却好像浑然不在意,目光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广场中央双膝跪地,头戴枷锁的男人身上。

      帐篷里坐着的魏衍这时候已经迎了出来,双手一拱俯身作了一辑开口道,“萧小相这是?”

      “魏大人不必多礼。”那被唤作萧小相的男人也是拱手笑道,“想必魏大人也知道家父与苏…谨孝是多年老友,如今老友死期将至,家父公务缠身不能亲至,我这个做儿子的当是要为家父走这一遭。”

      魏衍不置可否的摊手笑笑,“您请便,只是不要误了时辰就好。”一敛眉藏住了眼底的思绪。

      苏承至当然知道这个萧小相是何许人,他更知道他口中的家父也正是害的苏孝瑾到这般田地的人。

      只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仇人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咬碎了牙活着血往自己肚里吞。

      他瞪大着眼睛,死死的盯住广场中的萧小相,恨不得将他的每一根头发都铭记于心。

      只见萧小相不紧不慢的踱步到苏谨孝面前,朗声笑道,“苏阁老不愧是内阁阁主,泰山崩于眼前还是这般的云淡风轻,不知道苏阁老了有什么害怕的么。”

      苏谨孝没有说只是平静的与他对视,“苏家满门不过三十二,今日全数在此,苏某生无可恋死亦何惧?”说完他莞尔一笑,看了一眼跪在他身后的众人不再说话。

      萧小相目光流转,唇边的笑意愈发的灿烂了,他轻笑满满的那笑容蔓延至眼角眉梢,最后布满了他整张倾城的容颜。

      他笑的眼角都溢出来泪花,良久良久,他才渐渐止住了笑,面上又恢复了他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躬下身子,凉薄的朱唇靠近在苏谨孝的耳边。

      他说,“苏大人的戏还是这般的好,只可惜早在十三年前家父就知晓了,那个清倌不过是家父的一枚棋子。只可惜…”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苏谨孝,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错愕,这才又说道,“只可惜,家父未曾料到苏大人的气管炎这般的严重,更没料到那竟是一颗颇有脾气的棋子,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一手好棋了。”

      说完他不再去看苏谨孝,而是转身大步走开,直到走到他的黑色大马旁他才对着魏衍开口道,“烦请魏大人行刑吧,误了时辰圣上哪里可吃罪不起的。”

      魏衍偏头看向天空正中的火球,点了点头,走进帐中拿起桌上的一块黑色木质令牌,扬起手沉声道,“行刑!”

      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震的苏承至肝胆俱裂。

      场中的苏谨孝面对侩子手高举过头顶的铡刀,放声笑曰,吾一心报国,可耐嵩之祸,祸及天下啊!”

      说完血光飞溅,头颅高高飞起在最高点猛的跌落在地。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眸无神的瞪着天空,两行血色的眼泪顺着他的脸庞落下,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悲鸣之声。

      苏家除苏承至之外三十二口全部闭命与东市广场。

      而就在人群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四散而逃时,一支黑色的小刀不知从何处射出,狠狠的扎进了苏承至的胸口。

      他一口鲜血喷射而出,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他仿佛看见了那满院子的扶桑花谢零落,母亲一袭白裳随着父亲的歌声起舞。

      看见母亲被送出府的那一夜父亲站在院中低声吟哦,山盟犹在,锦书难托。

      看见母亲临死的那一夜站在树下独自起舞,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却吹不散她的心。

      剧痛袭来,他甚至能够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体而出。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广场中心缓缓驾马离去的萧小相的身影上,而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侧身向他的方向张望。

      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双噙着冷笑的邪魅凤眼,他捂着心口身子晃了几下终是狠狠地跌倒在地。

      爹爹,阿娘,承志来陪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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